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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寒门庶族     沈 ...

  •   沈墨即提前知会过崔慎,非但不必接自己回宫,也无需送来饭食。他原只是好奇,国子监都供些什么给学子,刚刚倒生出些旁的想法来。
      三皇子的到来叫掌馔吓了一跳,连连向其请罪,要为沈墨即另起炉灶,再做几样菜式。因是在午间,原本的饭食中是没有备肉类的,到晚餐才会有荤腥。这样的东西拿来给殿下用,实在是过于怠慢了。
      “倒也不必,原有的那些便足够。”得到沈墨即婉言拒绝,掌馔反而更加忐忑。
      夏季炎热,今日一碗米粥是已经放凉的,配了小碟的菠薐菜和烹葵(1),与葵叶也一道炒了。额外还有两颗李子,全部的午食就都在这里。
      到底不习惯简陋清淡的菜式,沈墨即也懒得计较。他既已经说过如此便可,断不会轻易改口。再者一顿饭罢了,哪有什么吃不进的道理。
      相比之下,五更晨起参朝带来的困意更占上风。用过午饭后,沈墨即想着寻个避人的地方小憩,一跃攀上了国子学后院某棵槐树,卧于横枝枕臂阖眼,打算睡去。六月里乔木生得枝繁叶茂,绿荫如盖,正适合遮挡暑气。再加之大片的槐花香味浅淡干净,尤为怡人。
      纵然环境舒适,他仍是醒着。
      毕竟也没有谁在旁人注视的情况下,还能够安心入梦。
      沈墨即早就察觉到来自远处的脚步,刻意放轻放缓了,只在草丛中擦出细碎的响动,也没逃过他的耳目。最后,那人于树下立定。
      “方才在课上,还没有看够吗?”
      对方语调平稳,温声道:“是我失礼,三殿下见谅。”
      总算情愿睁开眼,沈墨即翻身坐起,下视来人仔细打量。如他所料,正是坐在自己右侧,唯一通过测试进入国子学的少年。
      “我名墨鎏鋈,字怀德,江南人。”
      简洁明了地报上身份,墨鎏鋈亦是举目,认真地望向这位三皇子。龙章凤姿,钟灵毓秀,尤一双多情的眼眸生辉,撒了叶隙之间骄阳的点点碎金,实在好看得紧。偏偏他瞳中漫着的几分笑,狡黠又轻狂,俯瞰自己时总有些不善的意味。
      “扬州——”沈墨即一顿,“画云墨氏。”
      “不错。”
      自中宇时期始,士族门阀逐渐繁荣,至今已攒下数百年基业,皆是无比的辉煌。唯独画云墨氏,在康朝晚期一次政变中站错了队,遭到打压,飞速没落了下去。
      曾经的簪缨门第,许久再没出过举子,只能以农商为生计,连江南新兴的权贵都比不得。若不是当年为太祖支援过粮草,怕是要彻底除名了。
      沈墨即又问:“既然是扬州人,如何来考的国子学?”
      这话似是好奇,又有些微妙了。他若想知道答案,大有不少渠道可获得,却非要劈头盖脸,直白得近乎质疑地询问本人。
      墨鎏鋈则半点不恼,仍端得一派温文谦厚:“过了年节刚好来长安奔亲戚,听说有此机会,自然是要试上一试的。”
      “你家亲戚人倒好。”
      今年国子监新政试行,虽只开在京中,但不限本地户籍,就是手续办起来繁琐一点。若是年后才来的长安,时间上未免太赶了。
      听出这言下之意,墨鎏鋈也只是冲对方一笑。
      沈墨即毫无征兆地纵身跳下枝杈,稳稳踏在地上。刮起的劲风连带着几瓣槐花拂过他鬓边,揉乱了乌黑的发丝。先前一直倚着树,他头上发带微微松了,故而落出一缕碎发。
      大约是故意的,这一跳有些险,恰恰落在墨鎏鋈身前仅三尺之外。沈墨即又走过一步:“那日端阳桥边,也是你。”
      “三殿下还记得我。”此刻两人凑得极近,墨鎏鋈心头莫名一跳。强压下古怪的情绪,他面上却不显波澜,唇边弧度更是扩散开来。
      “原是不记得的。”沈墨即闲闲开口,“只是闻见你身上沉香,才忆起那五色丝的事。想来你也是礼佛之人?”
      说话间他目光扫过对方左腕,一串佛珠上十八颗菩提扁圆起棱,盘得油润光亮,竟是少有人会戴的阿修罗子。
      墨鎏鋈颔首:“每每出门时,顺路便会去进一柱香。偶有能听高僧讲经说法,就是幸事了。”
      靠近国子监与东市,多有佛法宣讲,常人自然想到的是开化坊的荐福寺。沈墨即仍然毫不留情点破,神情讥谑道:“气味浓烈凉苦,亦有药香,一闻便知是占补罗进贡的黑伽蓝(2),只赐了净华寺才有。你这一顺路,已走出长安城,连灵宜山都去了。”
      “殿下此言,倒像在斥责我蒙骗。”墨鎏鋈淡然处之。刚才一番话虽有所保留,到底不掺半句假,不尽之言全由着对方推断。而对于自己言语中是否有暗示,他自然是不会认的。
      沈墨即同他一块笑:“我应当没有冤枉你。刘掌柜的行事从来严谨,若食客落了东西,要么等着来寻,要么派伙计归还,断不会假手于人。”
      原来早在当日,这个破绽就已经留下。
      连篇的谎话被拆了个遍,面前的人依旧平静如常,若无其事地望着自己,眼神更是真诚。沈墨即懒得再与他纠缠,抛下一句话信步走远。
      “对了,我尚未取字,你唤我排行便可,不必再敬称殿下。”
      唉,终究是没得午觉睡。
      待他错身而过,墨鎏鋈抬起自己衣袖,放至鼻尖仔细闻了闻。
      于是下午再见聂六时,沈墨即仍一脸的倦怠,引得对方好奇:“那人如何?似乎你与他相谈甚欢啊。”先前就知晓好友对那国子学特例有兴趣,聂盛淮才识趣地自行离开,他还以为两人聊了不少。
      “不如何。”沈墨即淡淡回应,“都是一般的喜欢讨巧。”思及两次往来,不由得又有些发笑——墨鎏鋈比起那帮世家子,手段可是好玩多了,他并不讨厌。
      聂六就摸不准这种态度了:“那你……?”再看对方神色,他立刻明白过来。
      到底出身官宦之家,聂盛淮或许功课不如友人,对政治谋划还是极为了解的。士族之流稳稳扎根朝堂,若得支持自然是一大助力,却也等于掣肘于人,交出了权柄。
      而沈墨即,不需要会反噬自己的东西。
      惟画云墨氏沦落寒门,早已脱离世家的天然同盟。那么出自其中的墨鎏鋈自然干干净净,不涉这滩浑水,更需要靠科举求得功名。送至手边的新势力源泉,岂有不用之理?
      一只脚刚刚踏进朝堂,涉足了权力斗争的边角,沈墨即考量的则更为长远。
      “你还真是……”后半句话被聂盛淮咽了回去,因为他所议论的正主,马上就要走到自己跟前。
      墨鎏鋈向两人叉手一礼。见他秉着的举止颇为亲善,聂六也乐呵着应了,已然打算照友人的意思接纳对方。别过眼一看,倒是沈墨即态度平平,只如同应付其他人那般微微颔首。
      他眼中那点笑意也好似成了讽意,对墨鎏鋈实在不像有心结识,说是在看轻都可以。
      聂六更加觉得摸不着头脑了,至交好友哪是这样的人?
      今日下午是博士到讲堂授业,带来的并非课本学识,而是一道论题。
      “诸位可知去岁扬州解试舞弊一案,已经由大理寺和刑部审毕。泄题的主考官判了绞刑,不日就会处置。我想听听诸位对此事的看法。”
      科举制源于前朝末年,至今有许多地方仍待完善,因此常有偏私与不公存在。如去年在扬州洇岚郡这般性质恶劣的,却也是头一遭。该名主考官家中妾室与仆从图谋贿赂,串通偷走他的试题外泄,获利近万贯钱。而官员本人疏忽大意,竟丝毫不知情(3)。
      此事影响恶劣,自是惊动了朝廷,交由三法司审理主犯。
      而由于涉案举子过多,地方官府也无法追究,只将成绩全部作废。那些想要参加解试的读书人,唯有来年再考。
      讲堂内碎语一阵,很快有人发表了自己的观点:“此事根本,错不在于主考官,以死论处实在太过,有违仁治之道。依我看,严厉惩处其妾室奴仆,本人罢官便可。”
      国子博士闻言只是轻轻点头,不置可否。
      “这话未免有失偏颇。”反驳之声也很快出现,“大丈夫连自己妻妾都无法管束,还谈什么为官治国?私以为该考官责任重大,当依大言律审判受罚。”
      “如此说来,又该依哪条律法?”
      七嘴八舌的争论越来越多,很快被博士喝止。他环顾一圈,望向不曾发言的后排:“三皇子怎么看?”
      沈墨即打从开始就想明白了问题关窍,不欲再出头表现,故而一直默不作声,思绪早已飘到了别处。他随口敷衍道:“既然事涉科举,但主考官又非故意犯下此罪,从宽处理也无妨。死刑减一等,便是加役流。”
      他非常清楚国子博士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只表明了立场,不再多加叙述。纸上谈兵,点到为止即可。
      策论是一回事,但若是真让沈墨即来接手这桩舞弊案的话,他必然会将事情彻底调查清楚,绝无姑息养奸的可能。
      思忖之间,身旁传来另一道声音。温文平和,且坚定有力。
      墨鎏鋈开口道:“贪污受贿之事,唯有严惩不贷方可杜绝。不过博士考问我等,重点并不在于如何量刑。”
      他的话引来沈墨即不由得侧目,抬起头望去时正对上那副弯弯的眉眼。凝视片刻之后,墨鎏鋈才不舍般地收回目光。
      “此案已由三法司宣判,再怎么争论这一例该当何罪也毫无意义。或许,从根本上修改完善律法才是良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十一 寒门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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