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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国子监学     田 ...

  •   田假毕,正是六月初一。
      朔日朝会结束后,早已是日上三竿。待更衣策马赶至务本坊,沈墨即踏入国子监大门时,偏巧是在第一堂课放课时。
      他毕竟年少,所受官职属于虚衔,广威帝命人代行其责,不必亲自上任,应以学业为重。听着似是轻松安逸,但将来到该收回权柄时是否顺利,便要看能力如何了。
      说是不论出身品级,广收国子学生,可沈墨即一路走来,目及之处没有一个新鲜的面孔。这些世家勋贵子弟少说也有几十号人,纷纷向他见礼,意图结交亲近。然而其中真正与沈墨即相熟的,也不过寥寥。
      他想着尽快脱身,还未有主意,某位官员家郎君的话语就被猛然打断了。
      “沈三!快接着!”
      “球,有球!都躲开!”
      伴着这句高呼,天边远远飞来一颗蹴鞠球。藤竹编作,漆了些彩色,倒是挺精致的玩具,眼看却要飞过人群头顶,砸在不知哪处倒霉的地方。
      沈墨即本就是从小习武,反应怎可谓不迅速?旁边人将将闻声,就发觉他身影不见。原是三殿下已依着球的轨迹奔离几步,抢在落地之前,提膝一顶稳稳接过,又在足尖掂了掂,返身摆腿,一脚踢出!
      砰地一声闷响,彩球再度高高跃起,飞旋着落入主人怀中,竟是分毫不差。一个少年将球夹在腋下越众而出,朝着沈墨即猛挥手,也顺道挤走了那些世家子。
      “聂六?怎么,才一个月不见,你就这般迎我?”终是见到了熟悉的人,沈墨即没好气道,说罢自己倒先笑了。
      “你真是赶得巧,这刚过第一节课。我还以为沈三你要午时过后再来呢。”
      那少年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衬出一口白牙异常明亮,一把搂住沈墨即向屋内走去。他瞳色浅灰,眉宇带着几分大漠风沙揉砺出来的粗犷。这张脸却只是混血,堂堂样貌中依旧带着中原汉族的韵味,与那呼荣世子更是截然不同的长相。
      “你才是,装束成这样没被讲师骂?”
      “嘿嘿,我又无所谓。”
      聂六头上扎着抹额,腕戴护臂,怎么看都是舞刀弄枪而非读书写字的打扮。
      能与沈墨即如此亲近之人,自然便是他从小相识,在宫学一块长大的伴读了。这少年名叫聂盛淮,乃河西节度使、左银甲卫聂大将军长房唯一的孩子。之所以在家族同辈排到第六,是因为聂盛淮生父早年一直守在边关,后来又战死沙场,以身殉国。而他作为嫡孙,自然是备受母亲和祖父的疼爱。
      聂氏先祖随景帝征战开国,又世代忠诚谨慎,兢兢业业。这份荣宠历经四朝不衰,可当真来之不易。
      讲堂内,沈墨即的位子早就由聂六替他占下了。因着是教王孙国戚中最尊贵的一部分,此处教师只带十二位生徒,共分作三列,席位宽敞舒适得很。沈墨即正是在末排的中间。
      桌上摆了入学时所要求作的文章,已然布满直讲写下的批注。沈墨即翻翻宣纸,随口问道:“怎的不见杨四和云嘉?”
      “你怕是今晨起得太早,脑子还留在宣政殿里吧!”聂盛淮大叹,“国子学连三品以下都收得不情不愿,怎么会让两个小娘子进来?再说,云嘉的年纪也不够呐。”
      “当初宫学里题目可是一道发给她们的。这么说,入学考试还真就成了摆设。”沈墨即早料到新政难以推行,却不想阻碍如此之大。
      聂盛淮指着前头坐席,压低了声音一个一个数给他听:“真要按文章水平分,我都分不到和你同间讲堂去。看那金吾卫将军家的,侯爵家的,京兆薛氏的……书读成这样,也好意思跟我们三殿下坐一块。”
      “溜须拍马。”沈墨即睨他,“你自己倒用功些,听说前几日又差点被大将军揍了?”
      遭好友揭穿丢人事,聂盛淮脸皮再厚也有几分不好意思。他清清嗓子,赶紧岔开话题说:“哦不对,还真有一个考进来的。”
      转头望向对方示意之处,沈墨即右手侧的坐席上,写着个全然陌生的姓名。因是放课之时,那学子正巧不在。
      “这确是厉害的。”不清楚其中如何情况,沈墨即也懒得多做评价。
      见他似乎对此没有感兴趣,聂六又道:“你外祖说来也怪,一向无功无过,也不知是何原因,竟在吏部尚书蹉跎了近十年。如今推行新策困难重重,怕是更难熬了。”
      若说为了阻止外戚干政,就未免太过夸张。毕竟萧后已逝,沈墨即自幼不曾与外祖有过接触,实在没必要这般严防死守。而广威帝于其余妃嫔的母家,大多恩威并重。
      “谁许你妄议朝政了?嗯?”
      眼看所谈内容越发走偏,沈墨即沉下神色佯怒,提醒友人莫要再口无遮拦,说出些不该说的。
      聂盛淮也止了话,改口告饶道:“是是是,三殿下恕罪,可千万别生小人的气哈。”他在怀里左掏掏右掏掏,摸出个油纸折的小包裹来,一打开甜香四溢,竟是些松子糖和花生酥。赶紧将其双手奉上,聂六满脸的谄媚阿谀。
      “去,我还缺你几块零嘴不成?吃剩下的也好意思拿来给我。”表面嫌弃对方,沈墨即倒挺受用,笑骂了聂六一句后便接过来。
      “哪有的事!”聂盛淮颇感心虚,嘴上仍不肯认,“这可是兄弟我为你特意从西市买来的,没忍住尝了点而已。你还要说一声就是了,我再给你带。”
      沈墨即亦理所当然地应下:“是,从今往后每日我都要吃,你可别忘记。”
      “怎么不行了,我聂盛淮自然说到做到。诶诶,沈三你也给我留点啊。”
      花生酥是越嚼越香,只不过两人还没分完,就先等来了讲师。聂六匆匆回到他的坐席时还塞着满口的吃食,手舞足蹈比划了半天,也没叫沈墨即看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国子学这一位直讲还未至不惑,能任此职想来才能是极为出众的,将来仕途也会顺遂高升。于是诸位学子的态度颇为一致——尽管他们对讲师并无敬重之意,但也不会随意开罪。
      聂盛淮咽了嘴里的糖,终于有闲暇低声告诉友人:“这师长喜欢自顾自地讲,偶尔提问,只要能答上来,旁的一概不管。你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才上过一堂课,你怎的就全知道了?”沈墨即依直讲所言翻开书本。虽在与聂六闲谈,他实则更在意的是师长如何释义典籍。今日授课内容为周朝史,也正是沈墨即所抄大经中的一本。
      相传周穆王西征昆仑,遇西王母得其点化而返,归国后却日益行迹古怪疯癫,最终荒废政事,致使王朝衰落。各诸侯国纷纷崛起叛乱,自此姬周名存实亡,开启了一段争霸天下的时代。
      前康儒家学派修史,编著名曰《中原疆宇乱世考》,为后人所推崇。故而穆王以后,康朝以前,便称中宇时期。
      而言朝儒道皆盛行。同一篇文章,各位讲师的观点注解可常常是完全不同的。
      “我自是提前打听过,才会来说与你了。”聂六满是骄傲,一副邀功的神态,“你人在宫中,这些事总归接触得少,不得靠我告诉你嘛。”
      沈墨即扬眉:“说与我做甚?我看你是自己盘算着翘课,才探得如此清楚。”
      “倘若我哪日逃了学,阿翁问起来,你只说帮不帮吧!”
      “谁管你?”
      眼看着两人实在过分,讲师也忍无可忍,直接点名道:“聂六郎,下一句该作何解,你来说。”
      “啊……?”
      光顾着闲谈,聂盛淮都不曾看过一眼书,此刻自然窘迫万分,拼命跟友人示意求助。沈墨即故意整聂六,慢悠悠才指了那列字出来。又等着聂盛淮苦思冥想仍不得其意,才以口型无声地提示对方,总算是救了他。
      直讲捋了捋须,不置可否道:“这次便作罢。以后三皇子若再纵容且相帮,可要同聂六郎一块受罚。”
      “先生说得是,必谨遵教诲。”沈墨即诚恳回话,向聂六比了个手势让他放心。后者自然也安分了许多,不敢再闹出什么动静来。
      一堂课百无聊赖,倒也很快过去。将近午时,国子学的弟子纷纷被家中下人接走,用饭歇息过后才会回来继续下午的课程。
      与之相对,四门及以下的学生,便没有如此待遇了。他们所用餐饭,则由国子监统一提供,正如御赐朝臣的“廊下食”。不过既是给学子,自然以简朴方便为上。
      得知沈墨即并不打算离开,聂盛淮便邀请道:“上明宫确实远了些,不若你同我一块回家。我差人先去府上告诉一声,叫厨房做些你爱吃的菜,不妨碍的。”
      “那倒不必,我是有别的事要做。”沈墨即直言,也应了对方的约定,“你非要我去,便明日吧。”
      两人自幼熟识,这些话说出来是不带客套的。聂六闻言亦心中了然,不再劝说,自己跟着仆从上了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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