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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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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这日,墨色的天空镶着银色玉盘,众星捧月,夜色独好。
宫门口车水马龙,吵吵嚷嚷。
见喜拐着拂尘,刚走到这边也没出声,默默听了一耳朵。
左边那位是礼部尚书,他正耳提面命他的家眷,“入官千万不要东张西望,你在女眷席那边,今晚可不能再向以往一样去找别的夫人的茬,免得又闹到陛下面前。”
右边工部员工正在念叨他儿子,“皇上叫你,你就听他的,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千万别忤逆他,这和先帝不一样了,你听到没?”
中间的大理寺卿对着他的女儿沉声道,“你可千万别在皇帝面前使你那摔跤献媚的手段,最好能离他远点,明白吗?!”
新帝上位,权利更替,本也该是朝臣翻身的最好时机。
这个时候那些世家大臣会拼命地带着貌美的女儿,优秀的儿子在皇帝面前刷脸,保不准哪天就被看上了,青云直上,荣华富贵一辈子。
可惜这代大臣倒霉,偏偏遇上了这么个疯子皇帝,把人吓得别说刷脸了,恨不得在皇帝心里查无此人。
见喜叹气,闻人烬向来讨厌麻烦,他才不在乎那群人怎么想,也不打算靠那些旧臣来治国。可这样一来,大臣不主动介绍自家女儿,以这位的性子,恐怕会独身一辈子。
太后回来时还和见喜说,“皇上那性子你也知道,非要把人带到他面前才有可能,指望他反正是不可能的!你到时找几个家世好模样好性格可人的女子,以我的名义办个宴会,再叫皇上来见见。”
现在瞧着,见喜还真怕没人来。
正心累着,有人发现了见喜,连忙作揖,“见喜公公!”
其他人听着声音,转头看回去,还真是见喜公公。
只是不知他在这站了多少,又听了多少。
大臣们纷纷心惊胆战地回想自己有没有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这见喜公公,可算是皇帝的半只眼睛,半个耳朵,叫他听到了什么,可不得告到皇帝面前去。
好在见喜公公面无异色,眉眼舒展道,“各位大人久等了,奴这就带各位进去。”
说着,他身后走出一众姿色姣好的官婢,含笑走到每个大臣旁,微微屈身,请他们走。
有人看直了眼,还被身边恼火的夫人打了一巴掌。
见喜苦笑,这些官婢都是太后从北疆回来这一路买的,貌美的,体贴的,妖娆的…什么都有,就是用来服侍皇帝的。
这几年在边疆,太后彻底悟了她儿子的为人。恶劣又薄情,暴躁又毒舌,每个往他身边凑的女子,都被捉弄到有心理阴影。
试问有哪一个正常人,七夕佳节带好人家女孩去看杀猪?
回来还道,“陈将军那女儿不行,胆子太小了,我不喜欢。”
太后从最初的执着,到后来发现整个北疆的女孩见到她就跑,最后干脆不管了。
本来他就一个不得宠的皇子,绝后就绝后吧。
但现在他一声不吭当上了皇帝,这皇帝总不能绝后吧…
得到消息后她琢磨了很久,觉得兴许北疆女子太过豪放,阿烬不喜欢,沿途回来经过江南,太后瞧着那些娇媚的女子,心里的念想又复燃了。
她想着反正只要孩子是她儿子的就行,管他娘亲是谁,宫奴也好寡妇也好世家也好,只要有就是大胜利!
瞧瞧,瞧瞧,这太后都被皇帝逼成什么样了!
可惜这些人刚带到闻人烬面前,都还没出声,闻人烬就冷声道,“带走。”
见喜急得擦汗,“陛下,这些都是太后的心意啊!”
闻人烬抽空从奏折堆中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哦,那替我谢谢母后。”
见喜闻言大喜。
闻人烬又道,“带下去吧。给她们找点事做,洗衣也行做饭也行,总之别让她们闲着吃空饷。”
昨晚他看了一宿这几年开支的账本,发现国库虚空,没什么余钱。
所以他现在很穷。
昨晚工部上书说要不要修个新宫殿给他住,户部直接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他们也知晓国库根本就没钱,拿不出钱来修。
但万一皇帝也想修呢?
户部悄悄看一眼闻人烬。
闻人烬正昏昏欲睡。
这个时间段在北疆,他应该正精神奕奕地打拳舞剑。
从北疆跑过来夺位,也只是一时兴起。
是的,闻人烬对当皇帝没什么兴趣,但某天他听见太后抹着眼泪跟她的婢女说想家了。
他便递了折子,说想带彼时还是熹妃的太后回去。
后宫斗争最激烈的时候,是皇后指认熹妃残害皇帝最钟意的儿子。太子本不是太子,正是因为这位皇子死了,太子才得以接任。
皇帝勃然大怒,要把熹妃处死。
熹妃的父亲蒋丞相连夜请辞,在殿前跪了一天,才堪堪得了个送入尼姑庵的结局。
闻人烬彼时不在宫中,十四岁的时候,就被熹妃的哥哥骠骑大将军带到了北疆。
皇帝不在意这个儿子,就随他去了。
后来一年后,骠骑大将军战死沙场,隔年十六岁的闻人烬在与北国的战争中立下大功,杀穿北国军队,夺回了骠骑大将军的尸骸。还割了他们六座城池,每年向南朝进贡白银五百万两,马匹百匹,特产不计。
捷报传回,举国沸腾。
宫宴上,承泽帝摸着北国的承诺书,龙颜大悦,对这个儿子越看越满意,柔声问道,“烬儿,你想要什么奖赏?”
就算是闻人烬说想要回宫,承泽帝也会允诺的。
然闻人烬跪在下面,正声道,“我想把母后带回北疆。”
承泽帝脸上的笑容崩了。
他扯了扯嘴角,反问道,“你想把那个罪人带回北疆?”
在他心里,熹妃早不是他的女人,而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毒妇!
承泽帝又想起他那可怜的皇儿,死前吐了那么多血,痛苦不堪。
他不待闻人烬回答,厌恶道,“别再提那个贱人了,朕不想听。”
此事无果。
闻人烬跪在下面,不再发言,也并未起身。
热闹的宫宴瞬间被冻结,大臣面面相觑,僵着身子,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父子对峙许久。
承泽帝的那点喜悦化为天大的怒火,看到闻人烬倔强的样子,和那个贱人当年嘴硬说皇儿不是她杀的一模一样。
那么多人指认她,还搜到了作案工具,已是榜上钉钉,不是她杀的是谁杀的?!
“很好、很好!”
承泽帝猛地将杯子掷出,上好的白玉杯砸向闻人烬。
他硬生生受着,没有挪动分毫。
杯子落在地上,溅射的瓷片划伤了他的脸,鲜红的血珠落在杯子的残骸上。
像一滴血泪。
承泽帝看见那血,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闻人烬会不躲。他是恼火,但也没有到伤害自己的孩子的地步。
瞧着闻人烬毫无波澜,承泽帝气笑了,“你与那贱人倒是一路货色。”
“罢了罢了。”承泽帝坐下,头疼地摆摆手,“滚吧。”
闻人烬这才有所动作,谢了恩,第二日便带着熹妃往北疆去。
虽然过程曲折,但好歹还是把人带回来了,之后熹妃在这里生活了五年,一直没有回家,这是闻人烬第一次听到她想家。
回北疆前,闻人烬问过她是否要回家看看。
熹妃道,她愧对家族,无颜见父亲母亲。
为了救她,蒋家几乎退出朝堂。
她欠的太多了。
闻人烬倒没想这么多,既然熹妃说不回,那就不回,现在熹妃想回了,他就带她回。
可惜折子递过去,快到年节都没有回应。
闻人烬很自信,现在的他手握兵权,又打退了许多侵略南朝的北人,受将士追随,也在民间备受敬爱。
在承泽帝看不见的时候,他这个儿子已经成为了不可撼动的存在。所以这折子,承泽帝不想同意也只能同意。
然折子没有得到回应,叫闻人烬很是意外。派人打听了一番,才知晓承泽帝早已病入膏肓,如今是太子监国。
太子驳了他的折子。
闻人烬听到消息时愣了一下,对着打探消息的人真诚地发问,“太子算是什么东西?”
敢驳他的折子!
这事还没结束,闻人烬又收到了来自京城的圣旨,说要他永守北疆,无召不得入京,否则视作谋反。
他还收到派去送折子下属的右手,血淋淋地躺在盒子里。
闻人烬气笑了。
威胁他?永不入京城?
他偏不。
他不仅要去,还要把太子的头割下来当球踢!
闻人烬就这样带兵冲进了京城。
当皇帝这事并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他只想杀太子。他也没想到承泽帝如此没用,杀了太子,竟然就没人继承这位置了。
真是失策。
他看着已经咽气的承泽帝,和没了头的太子,问他的军师诸葛羽,“现在怎么办?”
军师想了想,答,“殿下没当过皇帝吧?不如试试?”
闻人烬很认真地想了一下……好像也行?
这样可以把熹妃带回来长住。
于是闻人烬点点头,叫军师当场写了一封传他位的诏书,盖了章,就这么敲板了。
赶来的群臣听着诏书,看着周围恶狠狠的军队,只能含泪点头。
闻人烬就这么登上了帝位。
然他真没想到当皇帝这么无趣,这么繁琐,每天要看这么多没营养的折子。
他瞧着那些仿佛没带脑子写的折子,虽没在明面上骂人,暗地里却给人记了名字。
事不过三,三次要是还递这种质量的折子,那还是早点拉去砍了算了!
幸好这些大臣们都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估计也没人敢递折子了!
再回到那日朝堂,户部问他,“陛下,您、您要重修宫殿吗?”
许多新皇登基后都会重修宫殿,没人会喜欢这里有上一任王的气息,皇帝都是占有欲很强的人。
然闻人烬睁开眼睛,凉凉道,“修什么?你很有钱吗?”
闻人烬一脸你什么货色我不清楚的眼神,直接叫户部尚书红了脸。
他迅速扭头瞪了挑事的工部一眼,斟酌道,“陛下要是想修,自然是有钱的。”
“得了,别折腾了。”闻人烬打了个哈欠,拍板道,“朕住晟风殿。”
众臣惊诧。
晟风殿一不是最大的,二也不是最豪华的,它只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宫殿。
唯一的优点,大概是它靠前朝很近,离后宫很远。宫中宴会,常有人在此休息或换衣,算是一座公用的宫殿。
公用的宫殿做皇帝的寝宫,这…不太好吧?
礼部侍郎急道,“陛下,不可!这不合礼制啊!!”
其他臣子也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虽然他们不是很服闻人烬,但好歹身份在那,也不能这么作践吧。
然闻人烬听人劝就不是闻人烬了。
他支起身子,盯着下头的大臣,冷笑道,“行啊,国库空虚,那就请诸位爱卿拿点钱支持一下朕修新宫殿,往后十年的月钱便不发了,如何?”
不如何!!!
还不如刚刚那个!!
大臣们纷纷反对,怕他真这么干,连忙说起了晟风殿的好处,连此乃真皇榻屋这等大逆不道的话都说出来了。
合着之前不住晟风殿的皇帝都是假皇咯?真就仗着先皇不会掀开棺材板胡言乱语。
闻人烬也懒得和他们拉扯,让见喜赶紧退朝。
他要去打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