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絮浮云》赤浮

5、第五章 文青想，这

　　南如若是庸才，他也会愿意保她一生平安，衣食无忧。她若是聪慧，一心向着大沈和社稷，他也愿意不竭余力的培养她，予她荣华富贵。

　　那些年老师不在沈都，辗转反侧时他都会想起，终究是有个疙瘩在心里。

　　后来大雪夜，正近年关，阖家欢乐。年迈的老人带着半大的少女，终究是走回这都城。

　　老师只对他说，这是他的孙女，南如那时虽瘦小，但一双清凉的眼睛，总会让人多瞧两眼。

　　再后来，便是少女单薄的身躯，跪在坚硬的地板上，止不住的颤抖，刺人心肺的哭喊。

　　“爷爷…爷爷……”

　　周瑾每次想起那个惨淡的下午，心中仍有所悲端。凄厉呼啸的寒风，旌旗东倒西歪，肆虐飞扬，落叶都被扫去，只有白色的纸钱在地面扫荡。

　　少女跪着的背影。

　　周瑾有些出神，而现在坐在他下首的女子，低着头，却不卑不吭，一副安静的模样。

　　“南如。”女子立刻抬头，仍旧是那双清亮的眼睛。

　　*

　　“大人，您今天回来好晚，天都黑了，陛下没有为难大人吧。”阿悠守在门口，有些欠意的问道。

　　南如摇摇头：“困了先去睡吧。”

　　“不行，阿悠要守着大人才是，我知道大人底子好，身手不凡，但还是不能半夜跑出去坐着。”

　　阿悠把屋内剩下的几盏灯点燃，固执的说道。

　　南如有些好笑，“不会的…昨天是个意外，阿悠放心。”

　　“这是大人之前让我取的几本书，阿悠就不打扰大人了，但您还是要早些歇息。”阿悠又念叨片刻，才关上门离开。

　　南如坐下，翻开书的第一页，正欲誊写，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又有些走神，再看，白净的纸张上只余“文青”两字。终于合上书，闷头睡觉去了。

　　*

　　文青睁眼时，是密林，是崇山峻岭。她下意识的摸自己的左臂，还好血已经止住，不然这荒郊野岭，她不能保证平安走出去。

　　密林不见天日，文青强撑着站起来。视线有些昏暗，她早已饥肠辘辘，身体也一直处于疲劳状态。

　　有野兽，也有飞禽，她的伤势才刚刚控制住，她打不过。

　　她需要食物，还需要水，也需要在天黑前找一处栖身之地。

　　文青捡起地上的短刀，能活一天是一天，她朝一棵最高大的树走去。

　　她走得很慢，步子也深。文青仰头，树林茂密，并没有很多光线洒下。她深吸一口气，迅速攀上了树顶。

　　她看到了太阳，日落西斜，看来天色要暗了，文青迅速辨识了方向。

　　她尽可能看得更远，似乎西北那边地势高些，下面都是树叶，不能确定河流的位置，她也不知道，那里是否有野兽。

　　文青在树枝上又歇息片刻，才朝河那边走去。幸好，周围没有野兽，文青大饮几口，又把腰上的水囊装满，朝着西北走去。

　　幸运的是，她一路认出不少可以食用的植物，还有细小的果子。她将衣服下摆撕下来，又装了一些。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文青只好又找棵树度过一晚。她醒来的时候，身上已经变得湿漉漉了。

　　看了一眼天际，似乎今天是个大晴天？只要不迷路，一直朝着这个方向走，她肯定能走出去的。

　　又是一天过去，文青终于也在日落之前，找到了一个山洞。远看瞧不出什么，文青慢慢靠近时，才发现外面的血迹和地面的皮毛，似乎是有野兽打斗的痕迹。

　　她拔出随身携带的短刀，轻轻挑动地面模糊的残骸，已经完全僵硬，看样子至少有两天的时间，

　　如果在这个山洞呆一晚，倒是不用担心会有其他凶禽前来了。

　　文青将一路捡来的干柴点着，火光顿时映在了洞内，她熄灭了火折，这个东西也用不了多久了。

　　借着光亮，文青又打量了一圈。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文青陡然一惊，是一窝幼崽。

　　文青眉头皱起来，没有看到母兽，恐怕是外面那具残骸，那这些幼崽这么久没有进食，大概也都死去了。

　　到底是有些于心不忍，文青没有再看下去，好好养足精神，明天一大早又该赶路了。

　　文青睁眼的时候，火堆已经燃尽，但仍有些热气冒出。并且，她落在地面的衣摆上，睡着一只小狼崽。

　　她再朝那个方向看去，一窝五个只有这个活了下来吗。她如果昨晚不来这个山洞，是不是一只都活不下来。已经四月中旬，倒也是这些狼群繁育的季节。

　　也不知道断没断奶，文青觉得连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去都不知道，居然开始操心一只动物，倒是有些可笑。

　　算了，她把幼狼抱在怀里，又再去那个窝内确认一遍是否只有一只存活。

　　文青抿抿嘴，再度朝西北方向走去。

　　幼狼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文青瞥了怀里一眼，一对黑黑的眼睛正望着她。文青又将水囊里的水倒给幼狼，它喝得欢快。等它能自己觅食了，就让它再回山林，文青这样想着。

　　路上，文青慢慢适应了这种生活方式。

　　白天躲避凶禽猛兽，晚上找一处栖身之所，有时候运气好可以吃吃新鲜的蔬果，有时候挨饿受冻好几天。

　　什么都不用去想，也什么都不用去管，除了让自己活下去，文青想，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慢慢树木稀少下来，往日经常碰到的动物也很少见到，文青算算日子，她大概已经走了十来天了。

　　狼崽长大了一些，也不再总窝在她怀里，偶尔跟在她身后走着。文青猎捕的大多数肉类也都进了它的肚子。文青琢磨着它应该吃奶的，可能是提前断了。

　　但人总该面对现实，她不可能在森林里面生活一辈子，她也从来都不是逃避的性子，和那人是不一样的。

　　文青自嘲的笑笑，她蹲下摸了摸小狼崽的脑袋，狼崽抬起头来，张开嘴露出两排尖尖的牙齿。

　　是夜，文青已经睡下。

　　这种环境下，她的睡眠总是很浅，不然指不定哪天晚上被吃了都不知道。狼崽窝在她的脚边，身子蜷成一团。

　　“铿！”文青陡然睁开眼，是兵器碰撞的声音，她抽出袖中的短刀，月光下白得发亮。声音并不强烈，可能有一段距离，是有旁人在打斗，那便是与自己无关的。

　　就算如此，文青还是要去看一眼。她突然想到，若是那人在这儿，定是懒得看一眼的。

　　还未等靠近，文青已经嗅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狼崽不安的匍匐在她脚边。

　　几个穿着灰色布衣的中老年男子还在负隅顽抗，但他们很显然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有一个已经奄奄一息的男人躺在地上，他似乎还要说点什么，但喉咙刚滚动发出一点颤音，他的身体就被一剑刺穿，瞬间没了气息。

　　“速战速决，这些人已经在流放路上已久，如今正是疲惫不堪，距离边塞尚有一段距离，在此处解决最为合适。”

　　为首的黑衣男人慢条斯理的擦了擦手，似乎刚才插入那老者一剑的不是他。

　　“流放？”文青在闭塞的山里已经呆了半月有余，如今好不容易第一次看到活人，居然就是这等场面。

　　想想自己是因为负伤逃遁山林，如今又撞上别人要被杀人灭口，文青一时觉得还真挺奇妙的。

　　“大人，母子二人应该还在马车上。”

　　黑衣男人环顾四周，点点头。立刻又有几个黑甲侍卫围住马车，到底是西庭的小王子，难保不会有什么后手。

　　车帘被剑挑开，立刻有人点着两个火把，其中一把被递给为首的黑衣男子。文青虽然夜视能力极好，但距离隔得还是有些远，她可不能拿自己的小命犯险。

　　刹那间，文青眼前突然光亮一片，随后耳边才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回过神来，那挑剑的男子反应不及，早已被炸得血肉模糊。而其他的人由于距离太近，就算躲避及时，也恐怕得落个残疾的下场。

　　黑衣男人却仍像没事一样，除了衣服上多了点点灰色的痕迹。他直接抽出身旁侍卫的佩剑，朝马车的车顶削去，顿时马车的架子便四分五裂，露出中央来。

　　一个妇人穿着并不算十分华丽，只能说是干净体面。她仍是端坐的模样，面色平静安详，黑衣男人知道，她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

　　“追！只剩一个孩子了，谁先抓到他，死活不论，赏金千两，官进两阶！”

　　剩下的人，就算还带伤，也纷纷勉强站立起来，朝各个方向追去，说不定运气就到自己头上了呢？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刚才还刀剑相接的小地方，顿时只剩下黑衣男人和一地的死伤。或许已经有野兽在闻味赶来了。

　　黑衣男人慢慢朝妇人走过去，他举着火把，慢慢凑近，明晃晃的火光打在二人脸上。男人的眼睛如墨，他端详了妇人一会儿，眼神似乎蕴含着不明的情感。

　　他伸手，好像是想伸手抚摸，却又停在空中。妇人历经岁月风霜，脸上并未涂脂抹粉，有着道道细腻的皱纹，男人还在细细端详着。

　　他数次伸手又放下，和刚才的总指挥使判若两人。终于，男人的眼睛在火光的照亮下似乎更清亮了，他右手的大拇指轻轻划过女子细长的黛眉。

　　似乎是得到了满足般，他轻轻的叹息一声。跳下马车，男人又站立在妇人身前，笔直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深深的鞠了一躬，这才朝着一个方向追去。

　　文青还蹲在原来的位置，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她还是等这群人走远了再继续赶路吧，不然前一个烂摊子还没解决，就要被卷入一个新的漩涡。

　　大约又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文青才动身回到刚在休息的地方，毕竟天还没有亮，很多事情也不好说。

　　才刚闭上眼没多久，文青便又嗅到一股气息，根本没来得及放松的神经又紧绷起来。但这股气息很弱，而且根本没有攻击性的味道，文青只是多年来武者的经验使然。

　　文青想了想，到底是没有动作，不如就在原地等着。如果是那个黑衣男人派来的，躲也躲不掉，到底是谁杀谁灭口也不一定。

　　“姐姐……”

　　细弱如猫叫的声音，虚弱又有些隐忍。

　　刹那间，百个念头闪过文青的脑袋，不会是那群人说的“小王子”吧。

　　少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不知是不是月光的缘故，文青总觉得自己看得格外清晰。

　　文青有些恍惚，夜黑不识物，却能动人情思。这个眼神让她想起当年的她，当然也是比不上她的，她的一颦一簇，轻嗤或不屑或是奚落，无一不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大概是没有能够让她后悔的事情吧。

　　*

　　这个夜晚似乎格外的漫长，南如好像做了很多无关紧要的梦，梦到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事。

　　但是醒来时，又什么又都记不清，她有些无奈。清晨的阳光透过支起的床架，斜斜的洒在她淡蓝色的衣角。

　　“大人，得抓点紧，再过大半个时辰早朝便开始了。”阿悠不知道何时站在眼前，絮絮的念叨着。

　　圆桌上已经放置了两样小菜，还冒着热气。

　　“你替我打碗粥来，我洗把脸便可以出发了。”

　　往日袍子穿在身上都松垮的大人，套上官服却显得有模有样。官服的材质偏硬，内地却柔软。

　　“大人每次穿上官服，阿悠总要多看两眼。”南如瞥了她一眼。

　　“因为大人穿上官服后显得有很威严，这个暗金色穿在大人身上，真是太好看了，不知道有多少都城才子佳人要挪不开眼呢。”

　　“好了，你这张嘴，我先走了。”

　　阿悠嘿嘿一笑：“大人路上注意安全嘞！”

　　宅子的大门口早已准备好了马车，马儿的尾巴还在小幅度的摆动着，似乎已是等久了。

　　“怀风。”

　　“大人来了，我们出发吧。”青年唇红齿白，又有着自幼在天子脚下养起来的傲气，带着尚脱去的少年心气。

　　他身穿着一袭银色的软甲，轻便又不失贵气。精致的佩剑挂在腰间，随着他的走动左右摇摆。

　　好一个少年郎，南如在心里微微感慨着。少年郎在南如面前，却收敛了姿态，俨然一副恪守职责的侍卫模样。

　　“三日未见，怀风似乎是更加俊俏了，又要惹得哪家姑娘的放心呢。”

　　“哪有……”青年有些羞怯，有些不好意思的抓抓后脑勺。大人…大人才是呢，蔡怀风心里想着，这么年纪轻轻又身居高位，深得皇帝陛下的信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