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郭以辰

4、情起 鲜衣怒马少

　　深夜，整个宰相府漆黑一片，唯有秦桧书房里还亮着盏微弱的灯。何立领着一人，静静地走入了书房。
　　“宰相，下官已按您的要求，为您觅得一人。”说罢，何立走到一边站定，身后那人畏畏缩缩地走上前来，抬起头，面容竟与秦桧有八九分相似。
　　秦桧眼中尽是震惊与欣喜的神色，口中连连称赞道：“像，实在是像。”说罢回过头去对蓝玉和绿珠吩咐道：“把此人带去暗阁，即日起好生养着，仔细调教，务必要做到同本相一模一样！”
　　蓝玉绿珠领命，带着那替身走了。
　　“何大人想要什么赏赐？”
　　何立颔首道：“能为宰相效劳，是下官的福气。”
　　“也罢，一时之间问你你应当也想不到要什么。”秦桧一边说着一边喝了口茶，“本相听闻红菱昨夜一夜未归啊。”
　　“是，”何立点头，“红菱染了风寒，在医馆待了许久，回来就不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
　　“明日本相便命人去寻些上好的药材来。”
　　“下官谢过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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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菱陆陆续续病了好些时日，痊愈后，她先是托人给孙均跟张大找了两份工，随后来到了孙均的住处。不过，却没见张大的身影。
　　“他已经走了。”孙均捏着一纸书信，叹了口气，“就留了四个字，‘很好，勿念’。”
　　“也好，想来他也明白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一次，或许他是真的醒悟了。”虽然只有几面之缘，但红菱还是觉得有些难过，“那你呢？你也要走了吗？”
　　“我还不能走。”孙均摇头，满脸无奈，“这败家子拉我来搭伙做生意赔了不少钱，现在还未还清，这宅子也许久未交租了，我得先帮他把这烂账填上。”
　　红菱哭笑不得：“我托人打听过了，为你寻了份工，只是难免有些辛苦，不知你意下如何。”
　　孙均闻言，行了个礼道：“我不怕苦，多谢红菱。”
　　之后的日子便忙碌了起来，孙均去了红菱找的那家酒楼，每日在后院干些劈柴杀鸡之类的粗活，日复一日，心中的将军梦逐渐被掩埋，他有些麻木地想，现在这样似乎也挺好的。红菱三天两头地跑来找孙均，两人关系日渐熟络起来。虽然孙均知道红菱是秦桧府里的，也对秦桧的种种做法不齿已久，但却从未在意过红菱的隐瞒，反而还配合着红菱演出毫不知情的样子。
　　转眼间快到岁末了，红菱却突发奇想，想到外边去好好玩玩。
　　“别胡闹了，你平日不是天天都出去玩吗？”何立板着脸，拒绝道。
　　“爹爹——”红菱挽着何立的胳膊撒起娇来，“我平日是天天出去，可这临安城这么大，我也一直就在相府周围转悠，最繁华的地方始终都还没去过呢。”
　　何立抽回手，背过身去看账本。红菱又绕到跟前来，说道：“听闻今年皇城附近会放好多好多的天灯，我也想去看看嘛。”
　　一听“皇城”二字，何立的神色忽然有了些变化，急忙出言制止道：“那就更不可去了！”
　　这时候要去皇城，秦桧一定会疑心。
　　不料说话的时候秦桧已经站到了门口，笑意吟吟道：“红菱想出去玩啊？”
　　“宰相，这丫头不懂事，您别放在心上。”何立抢先一步回答道。
　　“没事儿，想去就去吧。”秦桧摆摆手，“红菱都十几岁了，也该出去长长见识。”
　　“宰相，这……”何立还想说什么，又被秦桧的手势给打断了。
　　“谢谢宰相！”红菱十分欣喜。
　　秦桧笑着，转身走了出去。李宏阳迎上来，低声问道：“宰相，您为什么答应她？您就不怕……”
　　秦桧笑道：“就她那脑子，还能抓到我什么把柄不成？她爹那聪明劲她可是一点也没学到。”
　　“那宰相，不如下官再派些人跟着？如有异样，就在路上解决了她。”
　　“也好，那就派个机灵点的跟着吧。”
　　秦桧走后，何立才长吁了一口气。
　　“爹爹，你怎么这个表情？”
　　何立脸色一沉，说道：“你现在就回房间去，把‘谨言慎行’四个字写上一百遍，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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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孙均在树林里等着红菱，几日前红菱邀他除夕一同前去游玩，恰好那几日酒楼也不营业，于是乎答应下来。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遥遥传来，孙均抬眸望去，只见红菱一袭红衣策马而来，迎着晨风与朝阳，面上带着干净的笑容。不自觉地竟看呆了。
　　红菱骑着马行至孙均跟前，勒马停住，道了声“上来”。孙均上马坐在她身后，刚一坐稳，红菱一鞭子下去，那黑马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后迅速向前直冲而去，扬起一路尘土。
　　“你知道去皇城怎么走吗？”孙均觉察到方向不太对，问道。
　　谁承想，红菱回应了一句：“不知道啊！”
　　“那你还敢骑？！”孙均愕然。
　　“管他呢，总会到的！”
　　秦桧的探子遥遥地跟在后边，也心生疑惑，方向好像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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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真是走错路了。
　　往前走，越来越偏僻。
　　“你看，是不是走错路了？”孙均问道。
　　红菱“驭”地一声勒住了马，说道：“那前边好像有户人家，我去问问。”
　　两人走到那茅屋跟前，敲了好几声门，才有人出来。那人粗布短衣，面黄肌瘦，憔悴不堪。
　　“请问……”红菱话音未落，那人直接倒在了地上。
　　“诶，这是怎么了？”
　　孙均急忙俯身查看，说道：“没事，应该就是饿晕了，快把我们带的粮食和水给他些吧。”
　　两人手忙脚乱地将他扶进了屋里，喂了他食物和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醒了过来。
　　那人一睁眼，直接翻身下了床，扑通一声跪倒在二人跟前，喊道：“多谢二位的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罢了。”红菱急忙搀扶着他，“说起来，您为何会孤身一人住在这荒郊野外的？”
　　“姑娘有所不知，我原是边关人，边关地区常有金人作乱，我一家老小全部都被金人所杀，只有我一个人逃了出来，一路到了这边，苟且偷生。”
　　孙均听着，已经皱起了眉，拳头死死地攥紧了。
　　红菱心里也十分不是滋味，金人敢如此嚣张，不就是因为那一纸协议吗？朝廷面对金人一再退让，还不都是秦桧他们干的“好事”。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
　　最终，他们留了一半的盘缠在这，把身上的食物都留给了这个人。
　　“二位大恩大德，小人永世难忘。”他跪在地上，朝他们行了个大礼。
　　“你叫什么名字？”
　　“丁三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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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三旺指了路过后，他们才沿着正确的路过去了，这一次骑马的换成了孙均，红菱想着丁三旺的惨状，出门游玩的兴致少了一大半，孙均也似是有心事一般，二人一言不发。
　　到了灯会时刚好天黑了，远远望去，千万盏明灯如同漂浮在天河中的皓月繁星，光华璀璨，融融如海。
　　“好美啊。”红菱不由得感叹道。
　　“红菱，你说，现在是不是只有在临安城，才能见到这般美好的景象。”孙均的脸上有了些惆怅。
　　红菱不免也有些难过，都城内繁华至此，边关地区却是民不聊生，同一个国，却是如此天差地别的光景。
　　“咱们去逛逛吧。”红菱岔开了话题，孙均点头，于是两个人在夜市里闲逛了起来。人来人往，一不留神之间，两人便不小心走散了。孙均四下张望，没见到红菱的身影，不免有些心急，一个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姑娘身上，那姑娘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她身边的小丫鬟急忙上前来扶住她，连声问道：“小姐，您没事吧？”
　　孙均连忙向那姑娘道歉，小丫鬟却不依不饶地说道：“你走路看着点啊，要是我们小姐有个什么闪失，你可脱不了干系。”
　　“荼（tú）荼，不得无礼。”那姑娘沉声喝道，又回以孙均一个礼貌的笑，“抱歉，失礼了。”
　　孙均行礼道：“原是我不好，谢姑娘宽宏大量。”
　　“呀，小姐，您的耳饰怎么少了一只？”荼荼惊讶道。
　　“不打紧，原本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姑娘不急不缓地说道，“这位公子，可否陪我一起去首饰铺重新买一对？”
　　孙均只好答应下来。
　　到了首饰铺，她们在一边挑着耳饰，孙均的目光却被一支发簪吸引了去，那支簪子款式很简单，尾端由玉做成绿叶的样子，下头缀着几颗红色的珠子，孙均不由自主地将它拿起来，眼前忽地浮现出红菱戴着这发簪的样子来。
　　老板看见孙均拿着这簪子发呆，便走了过来，说道：“这上头仿的是樱桃。”
　　孙均只在诗句里听说过樱桃，还从未见过。
　　“这簪子戴在这姑娘头上肯定很好看，您要不就把它买下来吧。”
　　孙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老板说的是这位和他一起进来的姑娘，解释道：“您误会了，我们不认识。”
　　那姑娘面上一红。
　　“这样啊，冒昧了，抱歉。”恰好新进来几位客人，老板又去招呼他们了。
　　孙均看着那姑娘灼灼的目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将簪子放回了原处。
　　“走吧。”她说道。
　　临走前，孙均又偷偷望了一眼那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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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菱没找到孙均，肚子又饿了，于是独自去面馆点了碗面，等待的间隙恍然间抬头一看，竟望见孙均同两个姑娘走在一起。所幸孙均也看见了她，朝着这边走过来。
　　“可算是找着你了。”孙均坐到了红菱对面，不过那姑娘也领着她的小丫鬟跟了过来。
　　“你们好啊。”红菱自来熟地打了个招呼。
　　“你好啊。”那姑娘腼腆地笑了笑。
　　她是极美的，容貌清秀而柔美，鹅黄色的衣衫更是将她的肌肤衬托得雪白。红菱一瞬间觉得要是孙均喜欢上她可一点也不奇怪。
　　“姑娘怎么称呼？”
　　“我叫洛洛，这是荼荼。”洛洛介绍着。
　　“我叫红菱。”
　　说话间，面端了上来，香气扑面而来，洛洛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对那店小二说：“我也要一碗，谢谢。”
　　“小姐……”荼荼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您别乱吃东西。”
　　红菱听到反驳道：“这怎么能叫乱吃东西呢？这牛肉面多好吃啊。”说完又吃了一口，“真香。”
　　孙均忍不住笑了，附和道：“的确。”
　　“我还从来没吃过呢。”洛洛感慨道。
　　“啊？那你今日可一定要大饱口福啊。”红菱一边吃一边说道。
　　不一会儿洛洛的面也端了上来，她小口小口地尝着，斯斯文文，没发出一点声音，同旁边狼吞虎咽的红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红菱有些尴尬，吃完后轻轻地放下了碗。孙均看着红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听闻今晚还会有烟火，咱们一起去看看吧，还可以去放天灯。洛洛，荼荼，你们也跟我们一起去吧！”
　　“我们该回去了。”荼荼急忙回答道。而洛洛却说：“好呀，咱们一起去吧。”
　　“小姐，咱们得赶紧回去啊，”荼荼低声说道，“我们是偷偷出来的。”
　　“放心吧，不会被发现的。”
　　于是四个人一道同游，最后一齐上了一处城墙，一人拿了一个天灯，在上边写下自己的愿望。
　　洛洛提笔，写道：“愿国泰民安。”然后放飞了天灯，轻闭双目，虔诚祈祷。
　　孙均和红菱也各自写完，将手中的天灯放飞，唯独荼荼一个人在一旁站着。
　　“荼荼，你怎么不写？” 红菱问道。
　　“我不会写字。”
　　闻言，红菱将自己手上戴着的手串摘了下来，一用力，将手串拆散开来，拿下一颗珠子，递给荼荼。
　　“呐，这个给你，”红菱说道，“你就在心里对着它许愿吧，一定也很灵。”
　　这时天空中绽开了烟火，绚烂多彩，下头响起了洪亮的鞭炮声，一朵朵美丽的烟花在天幕上绽放又凋落。
　　红菱手扶着城墙上的砖块，惊叹道：“孙均你看，好漂亮！”
　　红菱深黑的眼眸映着这流光溢彩的烟火，仿佛敛尽了这世间所有的芳华，她脸上泛着红晕，笑靥如花，孙均望着红菱，竟也不自觉地晃了神。
　　城内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