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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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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他们一直折腾到近子时才回到住处,红菱想着这时候回府不大方便,也跟着去了他们住的地方。
三人绕桌而坐,个个模样狼狈不堪,一时之间谁也没说话,屋里气氛尴尬到极点。
“孙均,他是你哥?”红菱轻轻拉了拉孙均的袖子,小声问道。
“外甥。”张大抢答道,一只手比划着,“他是我三舅,我是他外甥。”
孙均站起身来,对红菱微微颔首,拱手一礼道:“红菱,见笑了。”下一秒,孙均一脚把张大给踹翻在地,张大哀嚎起来,又被孙均一连踹了好几脚。
“你个败家子,让你找点事做你不做,你又去赌,你还赌,我让你赌!”孙均一边踹一边怒骂,“你信不信,我今天就把你踢瘸了!”
“我错了我错了——”张大连连求饶,边叫边躲。
红菱见状也上前去拉着孙均:“算了吧,还是别打他了,打他也于事无补啊。”
孙均这才停了下来,愤愤地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又重新坐下来,说道:“张大你自己说,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张大哭丧着脸,扶着腰坐回凳子上,口中喃喃道:“我去找活儿干,端盘子洗碗我都可以,这次我肯定好好干!”
“那还差不多。”孙均面色舒缓了些,但很快又皱紧了眉头。张大见状往远处挪了挪,问道:“三……三舅,您又怎么了?”
孙均在自己身上摸索一番,又俯身在桌上和地上翻找,面色紧张地说道:“我那平安扣不见了。”
“就是你娘——我外祖母留给你那个?”
“是啊,我一直揣在身上,怎的就不见了?”孙均一面说着,一面要朝门外走,“定是落在那赌坊了,我得去找回来。”
“三舅万万去不得啊!”张大赶快拉住孙均,红菱也急忙上前来,说道:“是啊孙均,咱们估计都已经被那赌坊给通缉了。”
“不是咱们,是你,”张大纠正道,“是你,红菱姑娘,是你被通缉了。”
“闭嘴。”孙均沉声喝道,“你还好意思说人家,今儿要不是人家拦着,你早把我们全部家当都给输光了。”
“三舅教训的是。”张大赶紧闭了嘴。
孙均轻叹一声,说道:“罢了,去了也未必能找得回来。红菱,今日你也累了,先去歇息吧,明早我们送你回去。”
此时张大又抢着说:“三舅,咱这儿就俩屋。你把你那屋让给人家。”说着还拍了拍孙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今晚我去你那屋,你自己睡地上。”孙均不耐烦地瞥了张大一眼,又转向红菱,语气温柔了不少,“红菱,我的屋在右手边儿,我带你过去。”
红菱随着孙均进了房间,点了灯,微弱的亮光映照出四周,墙壁破破烂烂的,屋顶也有些漏风,不过小小的房间却收拾得十分整洁。
“这地方是破了些,别嫌弃啊。”
“哪有,这儿挺好的。”红菱说着,余光瞥到了桌上放着的几张纸,忍不住拿起来看了一眼:
斩除顽恶还车驾,不问登坛万户侯。
“是岳元帅的诗。”红菱的眼里泛起了光亮,“你也很崇拜岳元帅吗?”
“是,我的愿望,就是将来能够有一天,像岳元帅一样,上战场杀敌。”孙均一说起自己的志向,就好似变了一个人,整个人好像瞬间就被点燃了一般。
红菱激动得心脏狂跳,浑身泛起一股暖流。在红菱的心目中,最钦佩的除了那传闻中代父从军的木兰,就是当今那骁勇善战的岳飞岳元帅,只可惜生在宰相府,这些自是不能与任何人讲起的,只能自己藏在心底,今天可算是遇到知己了。
孙均聊起的自己的抱负,他渴望将来能够有机会领兵打仗,做大宋的将军,越发觉得激动,不知不觉到了丑时,孙均才依依不舍地回屋睡觉去了。
吹灭了灯,红菱躺在床上,愈发心潮澎湃,翻来覆去睡不着。
忽然红菱想到了什么似的,坐了起来,起身下了床。
她想,孙均那枚平安扣其实也未必是掉在赌坊里了,或许是当时在湖里的时候被她胡乱拽掉了。既然是这样,而孙均又那么在意那枚平安扣,她就一定得去帮他找回来。
听对面那屋响起了鼾声,红菱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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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菱来到湖边上,一阵冷风袭来,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看着眼前的湖水,儿时溺水的经历又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红菱的心砰砰直跳,试探性地朝湖里走了一步,刚一踩下去,刺骨的寒意侵袭,逼得红菱连连后退,她打起了退堂鼓,但咬了咬牙,又毅然走了下去。
一次又一次,红菱潜入水底,又挣扎着回到岸边。这湖实在有些大,找起来谈何容易。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红菱不知找了多久,终于在某一处看见了一枚小小的平安扣,她心下一喜,急忙伸手去抓,一不小心呛了口水,整个人沉了下去,顿时大脑一片空白,只顾着挣扎,丝毫不记得怎么潜水怎么游泳了。
另一头孙均迟迟未能睡着,心里一直忍不住地想着那枚平安扣。那是他爹娘留下的,他和姐姐还有两个哥哥一人一个,在他出生没多久之后爹娘就走了,前几年两个哥哥也相继离开,这平安扣也算是个念想,实在是意义重大。
孙均心一横,发誓一定要把它找回来。
红菱在水中挣扎了许久,逐渐没了力气,然而手中还是死死地拽着那枚平安扣,她绝望无助地闭上眼,下一秒,却感到背后有了温度,一股力量牵扯着她,将她往岸边带。
孙均将红菱拖回到岸边时,见红菱双目禁闭,不由得慌了神,使劲晃了几下,她才微微睁开眼。
“你不是怕水吗?跑水里去做什么?”孙均万分焦急,见红菱这虚弱的模样,心里就像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似的,十分心疼。
“我给你变个戏法,你看,”红菱无力地抬起手来,将那枚平安扣递给孙均,“变回来了。”
“你蠢不蠢?那么大个湖,再说万一不在湖里呢?”孙均感到鼻尖发酸,竟落下泪来。
红菱早已体力不支,一下子晕了过去。
“红菱!红菱!”孙均急切地喊着,见红菱没反应赶紧把她背起来,快步朝医馆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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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菱没有性命之忧,就是在水里泡了太久,着了挺严重的风寒,再加上惊悸,所以才会突然昏厥。郎中给她施了几针之后,又去抓了些药来,对孙均叮嘱了几句,就去前边接待另一个病人了。
孙均去后边把药熬好了出来的时候,恰好红菱也醒了,正扶着床边想要坐起来。
孙均快步上前去,将药放在一旁的小桌上,把红菱给扶了起来。
“我头好痛……”红菱摇着头说道。
“来把药喝了,再睡一会儿就好了。”孙均端了药过来,递到红菱跟前。一股浓浓的药味儿扑面而来,红菱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喝了一口,猛地咳起嗽来,差点没吐出来。
“这也太苦了吧!”红菱低声抱怨道。
“良药苦口,你不喝药病怎么好得了呢?”
“好吧……”红菱端起碗来凑到嘴边,但迟迟喝不下去一口,又放了下来,“我等会儿再喝吧。”
“待会儿凉了就更难喝了。”孙均无奈地说,“我去去就回。”说完,就走出了医馆。
不一会儿孙均就回来了,手里头还拿了个糖人。
“喏,觉得苦的话,就吃个糖人吧,不过一定要把药喝完。”
红菱喝了药又躺了会儿,却睡不着了,她侧过身来,看见孙均还坐在旁边。
“我在这儿呢,怎么了?”孙均本来有些困了,红菱这一转过来他倒是精神了。
“孙均,今天是不是又花了你很多钱啊?”红菱有些愧疚地问道,“等我回家就叫人把钱给你送过去。”
“这事儿你不用操心了,再说了,我不还欠你顿饭吗?”孙均安慰道。
“我随口一提,没想到你还真的记下了。”
“不过红菱,你家究竟是做什么的呀?”孙均问道,“看你的样子,家境似乎不错?”
“啊……”红菱一时之间有些没反应过来该如何回答,“我爹……在大户人家做管家呢,我平时也经常帮帮忙打打下手负责些府上采买的事宜,所以能够经常出来。”
“原是如此。”
“怎么突然问起我家来了?”
“也没什么,只是想跟我那不务正业的大外甥找点正经事儿做罢了。”
“可我们府上已经不缺男丁了。”红菱急忙回绝道。
“是我唐突了,那便不给令尊添麻烦了。”
……
红菱身上的症状减轻了些,就嚷嚷着要回家去了,孙均坚持着要送她回去,她也实在不好推辞了,只能领着孙均在巷子里左窜右窜,一边走一边想着法子。恰好走到了一处大宅子跟前,里头出来个书生打扮的人,正摇摇地念着书,眉宇之间颇有些气度不凡。
红菱索性迎了上去,唤了声“少爷”,那人竟也没有丝毫诧异的神色,而是顺着她道了声:“你可算是回来了。”
红菱转头对着孙均道:“孙均,我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慢走不送哈。”言罢,急急地推着那人进了府,把门给关上了。
红菱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了,长吁一口气,只听身后那人轻唤了一声“红菱”,似是试探,又似是不可思议。
红菱不由得愣了一下,打量了此人良久,脑海中却始终没有关于他的记忆。
“你不记得我了吗?两年前在常州时,我被人欺负,还是你出手相助。”那人有些急切地问道,见红菱没什么反应,继而唤了一声“林公子”。
记忆逐渐涌了上来,绍兴二年秦桧被贬,他们随着秦桧迁去了常州,大概两年前开始,红菱就时不时地会扮上男装上街去玩,或是出入茶馆听人说书,亦或是混入书院听先生讲课,一日她在书院下学时见几个人正欺负一书生,一怒之下便出手教训了一番,事后那书生问起她姓名,她只称自己为“林公子”,直到他识破了她是个女孩,她才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
“啊,我记起来了,你是那文……”
“文瑾贤。”
“对,正是你。想不到你还记得我。”
“方才在门外见着你,愈发觉得熟悉,只是不敢确认罢了。”
红菱尴尬地笑了笑,又问道:“那之后,他们还找过你麻烦吗?”那天过后红菱就没再去过那所书院,去年秦桧再次拜相,他们又迁回了临安,她也便再也没见过文瑾贤。
文瑾贤躬身一礼道:“那之后便再未有人发难于我,只可惜,现在才有机会,当面向你道谢。”
“既是一起同过窗的情谊,这点小事,不必挂怀。”红菱莞尔一笑,“只是我也没想到,你家境如此殷实,却还能坚持着寒窗苦读。”
“说笑了,”文瑾贤微微颔首,“家父曾在常州任职,不久前才来临安购置了这宅子,只是刚迁来没多久家父就病故了,我也就将家中的仆役一一打发了,如今最想的,就是考取功名,重振家业。”
“那便祝你心想事成吧。”
闲谈片刻,红菱才出了文府。
孙均其实并未离开,他总觉得红菱神色有异,于是在一边躲着,直到见红菱从那文府出来了,才暗自跟了上去。走了好一会儿红菱才回到了宰相府,孙均定住,抬头一看,竟是秦府。
这府邸的规模,是刚才那文府万万比不了的,想来就是那通敌卖国的秦宰相的住处了。
红菱,竟是秦桧府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