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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一 无处话凄凉 今夜扁舟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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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菱其实并不是何立亲生的,这个秘密,整个宰相府上下没有人知道。
那时是绍兴元年,临中秋的时候,初为宰相的秦桧命府上的副总管何立前去其兄秦梓府上探访,何立奉命前去,归来途中,马车在郊外一处停了下来。
“何事?”何立原是在闭目养神,马车的颠簸让他醒了神。
一个仆人跑来窗边,回答道:“回何大人,天快要黑了,前方一带常有狼出没,不妨先在此处歇息一晚,明早天亮了再接着赶路。”
何立瞥了一眼马车后面拉着的财物,心想若是丢了些什么,怕是秦桧那儿也不好交代,于是答应下来。
“也行,”何立扶着膝盖,起身下了马车,“坐了一天了,我也正好去溜达溜达。”
“那何大人,我们跟您……”他正欲跟上前去,只见何立摆了摆手,留下一个背影。
“无妨!”何立一手拿着折扇,一手背在身后,大步向前走去。
其实他可不相信在这儿能碰到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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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沉,何立正走着,忽地停了下来,前边大约十几步远的草丛里,有两只眼睛幽幽地冒着绿光。
果真有狼。
不过,那狼还并未发现何立,而是正对着一个小姑娘。
一个最多不超过五岁的小姑娘。
“嗷”地一声,那头狼张开血盆大口,猛地向着那女孩扑去,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何立以为那女孩必死无疑的时候,那女孩却是出其不意地随手捡起一根树枝,直直地插进了狼的侧颈,霎时间鲜血四溅。
然而狼却并未死,又嘶吼着冲向女孩,何立一个箭步上前朝着狼脑袋一刀刺了下去,那狼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毙了命。
“啧。”何立慢悠悠地摸出手帕,将刀上的血擦拭干净,忽地觉得腿上有些温热,低头一看,原来是那小姑娘紧紧抱着他的腿,抬着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刚刚面对恶狼时还挺镇定的小姑娘,这会儿倒是哭起来了。
那小姑娘的眼睛水灵灵的,十分惹人怜爱。看着面黄肌瘦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但从她刚才的表现来看,定是有习武的天赋。
何立心底生出一丝怜悯来,收了刀,蹲了下来。
“小丫头,你家里人呢?”何立语气温柔地问道。
靖康之变后,民不聊生,动荡不安,大量百姓为逃命卖儿卖女,看这孩子的年纪甚小,又夜间还游荡在这荒郊野外的,想必也是没有家人的。
果然,她摇了摇头。
何立轻叹一声,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小姑娘终于开口说了一句“我不知道”,声音软软的。
“那跟我回家好不好?”何立对她温和地笑了笑,一只手轻握住她的手腕,简直是骨瘦如柴。
小姑娘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的神色,点头如捣蒜一般。何立起身将她抱在怀中,径自向回走去。
“日后便唤你红菱,可好?”
“好!”
何立心里打着算盘,先把这小孩带回去培养感情,让她对自己忠心耿耿,等她长大一点了就把自己的功夫都教给她,他日若是在宰相府里遇到什么险境,或是跟秦桧一拍两散,他还能再多个帮手。
次日午时马车抵达了宰相府,几个下人出来卸下马车后边拉着的那些礼物,何立领着红菱,先进了自己住的那间小院,交代了几句。
“以后不管什么人问你,你都必须按我教你说的去答,知道了吗?”
红菱满口答应着。
何立看红菱身上还脏兮兮的,又叫来几个侍女,吩咐道:“带她去洗一洗,然后帮我把朝西的那间小屋子收拾出来。”
“是。”侍女们答应着,其中一个温柔地牵起红菱,红菱睁着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她,又扭头去看何立,小手一挥挣脱了侍女,扑过去抱住何立的腿,抬着头眼泪汪汪地把何立望着,细声细气地唤了声“爹爹”。
何立蹲下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说道:“你先跟姐姐们去洗个澡,爹爹一会儿就回来。”
侍女们面面相觑,素日里都只知这位副总管不苟言笑,虽说不像那位李总管一样动不动体罚下人,但也对谁都是冷冰冰的,还从来没见过他对谁这么好声好气地说过话,看来果真是血浓于水。
红菱这才撒开手,跟着几个侍女走了。
何立出了小院,穿过正厅上了二楼,进到秦桧的书房。
“禀宰相,所有贺礼均已清点完毕,放进库房里去了。”何立恭恭敬敬地跟秦桧汇报着。
“嗯,不错,你办事我向来都是放心的。”秦桧靠在椅子上,悠悠地说道,“听说你这次出去还带了个孩子回来?”
“是,”何立气定神闲,面不改色,“那是下官的亲生骨肉。”
“哦?”秦桧好像来了兴致,坐起身来,“可你不是至今未娶吗?”
何立轻咳一声,说道:“我那外室,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岂敢污了宰相清听?下官这次出门在外想着顺便去见一见,不想人已经没了,孩子又还那么小,下官也不忍亲生骨肉流落在外,所以便擅作主张带回来了,请宰相恕罪。”
秦桧却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我可真是没看出来啊,你跟了我那么多年,我还一直以为你不近女色呢,没想到还有这等风流事。”
“让宰相见笑了。宰相若是介意,不如下官另外找个宅子把孩子养到外边去?”
“罢了罢了,”秦桧挥着手说道,“我这么大个宰相府,不差她一口饭吃。等会儿你再去账房领些银两,给孩子买点东西,也当是我的一番心意了。”
何立躬身一礼:“下官谢过宰相!”
待何立出去后,秦桧又叫来了宰相府总管李宏阳。
“你去何立那院好好看看,究竟是不是真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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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立一进屋就看到红菱正坐在椅子上,好奇地望着桌上的蜡烛,正要伸手去摸,他赶紧出声喝住:“那个不能碰!”
红菱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何立心里有些烦躁,但还是走过来坐下,抱着红菱坐在自己腿上,好声好气地劝道:“那个东西很危险的,万一打翻了房子都要被烧了,房子被烧了咱住哪呢?你说是不是?”
红菱抽抽搭搭地点了点头。
何立瞥到窗边似乎有个人影,装作没看见一般,红菱正伸手去抓何立的胡子,何立也没躲,只是从桌上拿了块糕点喂给红菱吃,红菱立马狼吞虎咽起来,点心渣子落了一地,还有些落在了何立衣服上。何立心里叫苦不迭,自己连个相好的都未曾有过,突然就养了个几岁大的孩子,以后真是有得头疼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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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何立领着红菱上街去给她买了一堆东西,有吃的有穿的还有玩的,红菱看起来十分高兴,牵着何立的手一晃一晃的。
前边走过去一对父子,那个小男孩坐在父亲肩头上,父子俩有说有笑的。红菱忽地就停下来不走了,十分羡慕地望着那对父子的背影。何立感觉到红菱停了下来,回过身来,问道:“怎么了?”
“举高高……”
何立顺着红菱的视线看过去,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可我还拿着那么多东西呢。”
红菱小嘴一撅,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
“行行行,就这一次啊,你来把东西拿着。”何立无奈地说道,一边蹲了下来,红菱欣喜地跑了过去。
何立一路背着红菱走回去,回到府里的时候正好在大院里碰到李宏阳,他赶忙把红菱放下来,上前去行了个礼,见李宏阳打量着红菱,便轻轻推了推她,示意她行礼。
“爷爷好!”红菱恭恭敬敬地叫道。何立和李宏阳同时黑了脸,何立轻咳一声,小声提醒道:“叫伯伯。”
“伯伯好。”红菱改口道。
李宏阳什么也没说,摇着头走掉了。
他把这两日的所见所闻一一告诉给了秦桧。
“依下官看,何立待这孩子真是极好的,想必就是他亲生孩子。”
秦桧点点头:“一个几岁大的小孩应该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以后便不必再盯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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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菱在宰相府里被仔细养了段时日,变得白胖了些。一日何立正在自己书房中练字,桌前忽然探出半个头来。
“红菱是想学写字吗?”何立笑眯眯地问道,见红菱点头,将她抱了过来,“那我就先教你写你的名字吧。”
红菱悟性还挺高的,学东西很快,何立,不出一个月,书法绘画、诗词歌赋,何立就教得差不多了。
一日何立在小院子里练功,见到红菱欣喜的目光,随即停了下来。
“想学?”何立眉梢轻挑。
“想!”
“你还太小了,我先来教你几招简单的。要是觉得不够,宰相身边那两个侍女在后院练功的时候,你可以偷偷去看,不过切记,别让她们发现你,更别让任何人看出来你会功夫。”
红菱点着头。
之后每日,秦桧身边的两个侍女紫樱和青莲练功的时候,红菱都会偷偷跑去看,刀光剑影之间,两名少女的飒爽英姿,让红菱好生羡慕。
只是红菱似乎从未听她们开口说过话,她问何立,为什么那两个姐姐从来不说话呢?
“她们是聋哑人。”何立回答她。
“听不见,说不出,岂不是很痛苦吗?”
“是啊,可谁让她们是宰相的贴身侍女呢?”
“宰相的贴身侍女就一定要是聋哑人吗?”
何立点点头。
“为什么?”
“很多事情,就是不能听,不能说。”何立轻叹一声,“你还小,这其中的道理你不明白。你只需要知道,要是你不想变成她们那样,就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会功夫。”
红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偷偷跟着紫樱青莲学到了不少,只可惜好景不长,绍兴二年的某一天,秦桧下朝回来,面色阴沉。不一会儿,紫樱跟青莲就被五花大绑地拖到了大院正中央,秦桧一声令下,李宏阳便手起刀落,刺死了她们。她们俩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倒在血泊之中。
何立伸手捂住红菱的眼睛,轻声道:“别看。”
几天后圣上下旨,因秦桧主张与金停战议和,免去宰相之位,发配去常州做个小官,府邸收回。
府里但凡被秦桧怀疑泄密的都死了,一时之间下人们死的死,散的散,唯有李宏阳、何立还有红菱留了下来,随着秦桧和秦夫人到了常州。
秦桧在这边上任之后,总是忧心忡忡的,觉得有人要加害于他,没过多久,李宏阳领回来两个九岁大的女孩子。
“宰相,别看她们年纪小,可都是习武的不世奇才。”李宏阳这样跟秦桧说道。秦桧虽是不放心,但还是吩咐下去:“那你就先好好教教她们功夫吧,等过段时间,我再看看她们水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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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何立回屋,一进门红菱就哭着跑了过来。
“怎么了这是?”
“爹爹,娃娃破了。”红菱哭着说。
何立这才发觉他买给红菱的那个虎头娃娃脑袋裂开了,里面的填充物露了出来。
“我当是什么大事儿呢,哪天爹爹再给你买一个就是了。”何立笑着安慰道。
“可是我就喜欢这一个。”
“这……爹爹也不会缝啊。”何立为难道,“要不去找谁帮帮忙?”
红菱抱着那个虎头娃娃去找了李宏阳带回来的那两个女孩子,她们不仅帮忙把虎头娃娃补好了,在它头上缝了朵花,还给它做了条小裙子。那天之后,三个小孩就这样成了朋友,红菱跟她们聊天的时候得知,大一点的那个叫绿珠,小一点的那个叫蓝玉,两个人是亲姐妹,她们没有亲人,在外边流浪的时候碰到李宏阳,多亏他给了口饭吃,她们才没被活活饿死。
“红菱,真羡慕你还有个爹,还对你这么好。”她俩总是这样说。
红菱谨记着何立的话:她就是何立亲生的。因此,她也从来没和她们说过自己其实也是捡来的。
某天何立一脸担忧地回来,见到红菱,急忙对她说:“要是秦大人叫你同绿珠她们切磋,你可千万不要还手,一定要做出弱不禁风的样子,知道了吗?”
红菱虽然不理解为什么素来疼爱她的爹爹要让她去白白挨打,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次日李宏阳果然来叫她去跟蓝玉绿珠切磋武艺,秦桧跟夫人就搬来两把椅子在旁边观战。
比试开始,红菱还傻愣愣地站着不动,任由蓝玉和绿珠拳打脚踢。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就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两只手掌心都被磨破了皮。
“好!”秦桧鼓着掌,“这俩小丫头果真是很厉害!李宏阳,教得好!”
红菱坐在地上,顺势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何立跑过来把她抱起,说道:“让大家见笑了。”
“哪有,你先带孩子回屋去吧,看看是不是伤着哪了。”秦夫人说。
蓝玉和绿珠本还想着亲口跟红菱道个歉,当时下手确实重了些,可惜,她们还没找到机会,就被秦桧叫了去,两碗汤药下肚,她们便再也听不见也说不出了。
红菱也是那时候才明白为什么何立总是让她把功夫藏起来,又为什么不许她对蓝玉绿珠还手。想来要是她当时在秦桧面前露了功夫,恐怕也会变成这样了。
此后三人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因为蓝玉和绿珠除了练功就是随时随地跟着秦桧。红菱特地学了些手语,好不容易见到一次面了,她打着手语,问她们:“你们怪他吗?”
她们摇了摇头。
小小的红菱心里并不理解,她想,要是她被人毒哑了,她肯定得把毒她的人千刀万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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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何立没有想到,他让红菱做出弱不禁风的样子,有一天红菱真的就生病了。
红菱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某天她在院子后边追着蜻蜓玩,扑通一声就摔进了池塘里,周围没有人,红菱害怕极了,扑腾了好多下,却越挣扎越往下沉,好在最后是被蓝玉给捞起来了,只是她受了寒,又因落水惊悸,当晚开始就高烧不退。
红菱一连发烧了好几天,一直迷迷糊糊的未曾醒来过,只有何立在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她。
他原以为自己当初捡她回来只是为了日后可以利用到她,但现在他才明白,自己早已打心底里把红菱当成亲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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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菱一天天地长大了,成天在院里闲不住,何立就把自己的一些事务交给了红菱,让红菱负责一些采买的事宜,红菱也因此得了机会,能够时常到外面去玩。不知她从哪学会了变戏法,每到用晚膳之前,她总要为大家献上一段表演,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就连向来泼辣的秦夫人也对红菱喜欢得不得了。
红菱还学会了许多东西,比如一到闲暇时间,她就会做些小玩意儿。一日何立见红菱正在摆弄一把小刀,连忙走上前去,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爹爹,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红菱握着那把小刀,望向何立,“爹爹喜欢红色还是蓝色呀?”
何立被问得一脸懵:“问这个做什么?”
“选一个嘛。”红菱撒娇道。
“那就红色吧。”
“好,爹爹请看。”红菱站起身来,摁住刀上的红色珠子,将刀朝着桌子插下去,“啪”的一声,刀尖便缩了回去。
“这是一个小机关,摁对了才会锁住刀刃,摁错了刀尖就会缩回去。”红菱解释起来。
何立的眼睛里流露出赞许的目光,惊叹道:“红菱手可真巧!”
“那爹爹要不要猜一猜正确的机关是什么呀?”红菱俏皮地看着何立。
何立伸出手去,让红菱把那把刀拿给他。他接过刀,将上面的红蓝两颗珠子同时摁住,一把就将刀插进了桌子里。
“哇!爹爹好聪明!”红菱赞叹道。
“小意思。”何立打开折扇,笑道。
红菱自顾自地说道:“红色的是红菱,蓝色的是爹爹,红蓝同时摁住,才能锁住刀刃。”
“哟,还有这层含义呢?”何立挑着眉,“那我今后可要好好保管这把刀了,就叫它诡刃吧。”
红菱眨着眼睛说:“嗯,爹爹可以带着它防身,就当是红菱在保护爹爹啦。红菱永远陪着爹爹——”
何立回忆起自己的过去,很小的时候他就被送到秦家当差了,那时候秦桧还不是宰相呢,甚至都还没有参加科考,秦家当家的是秦桧的父亲,他每日小心翼翼照顾着秦桧的起居,陪着秦桧读书,却还总是因为一点点小差错就被秦桧父亲身边的李宏阳严加训责,这么些年,他一直如履薄冰,而此时此刻,他第一次感到了轻松,感受到了名为亲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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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八年,秦桧以不明手段重登宰相之位,圣上将没收的府邸又重新赐给了秦桧,一行人收拾起东西,离开了那个他们住了快六年的院落,回到了那座宰相府。
秦桧重新招来些家丁,不出几日府上又重新热闹了起来,红菱整日没心没肺的逗着大家开心,整个宰相府充满了欢声笑语。
一天红菱在院子里追着一只鸟,一个没注意撞在了一个人身上,那人纹丝不动,倒是红菱被弹得向后退了一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抬头一看,是一个胖胖的男人,脸上一双小眼睛里净是不耐烦的神色。
“这是哪个小王八蛋走路不长眼睛?”他不耐烦地训斥道。
这话恰好被出来迎接他的何立跟李宏阳听见了,何立轻咳一声,打着扇子上前一步,气定神闲地说道:
“这是我闺女。”
“呀——”那人一听顿时变了脸色,笑得一脸谄媚,伸手去拉红菱,“这小妮子长得真好看,来让我看看撞到哪没有?”
红菱警惕地躲到何立身后,何立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摇着扇子说:“你是武义淳吧?宰相在书房等着你呢,快过去吧。”
“是是是,正是在下。”武义淳点着头,迈着小步子朝秦桧书房去了。
武义淳一来宰相府就当了个管账的,没几天时间就直接当上了副总管,跟何立平起平坐,看到何立的时候也没那么殷勤了,反而还很得意。
何立只觉得这人肯定背后有关系。
一天晚上红菱肚子饿了,偷偷起床去厨房找东西吃。她找到一盘糕点,吃得正起劲时,另一个人走了进来。
原来是武义淳。
他一见到那盘糕点,眼睛都睁大了些,他直勾勾的盯着那盘糕点,眼里仿佛在发光一样,径直扑了过来,伸手去抓盘里的糕点。
红菱使劲拍来他的手,不高兴地说道:“你干什么?这是我的!”
“你的?这上面写你名儿了吗?”
“那也没写你名儿啊。”红菱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盘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块了。
武义淳又伸手去夺:“给我也吃一口!”
红菱嘴里的糕点还没咽下去,看武义淳来抢,急忙伸出手去跟他抢夺起来:“给我!我的!”
“你都吃了那么多了,给我一个还不行吗!”
“不行!我先看到的就是我的!”
“你你你,”武义淳急得说不出来话,“我是长辈,你得尊敬我。”
“那我是小辈你还得爱护我呢。”
“女孩子晚上不可以吃太多甜食,会长胖,我不怕胖,来,给我吃,我帮你分担……诶诶诶!你别挠我啊!”
……
第二天一早武义淳就顶着一张大花脸去跟秦桧告状了。
秦桧忍俊不禁:“你这脸是怎么了?”
武义淳愤愤不平道:“还不是何大人那闺女挠的,宰相,您要给下官做主!”
向来不苟言笑的李宏阳在一旁听了都忍不住偷笑起来。
“你这么大个人了,跟个小孩抢东西吃,你害臊不害臊?”秦桧反问道。
武义淳只得欲哭无泪地退了出去。“我真的生气了!”他说了一句,走到前厅时,撞上红菱提着食盒迎了过来。
“你又要干啥?”武义淳捂着脸,向后退了一步。
红菱朝着他鞠了一躬,说道:“我爹让我来跟你道歉。你是长辈,我再怎么说也不应该把你脸给挠花,这事儿是我不对,希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红菱一般见识,红菱让厨房重新做了些点心,来送给武大人。”说着,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了武义淳。
“这么诚恳的吗?”武义淳有些惊讶,手指搭在嘴上,“怎么我忽然还感动起来了?”
武义淳接过食盒一打开,里面的糕点香气扑鼻。见红菱偷偷咽了咽口水,武义淳笑了起来,说道:“你也来一起吃吧。”
两人一道吃着点心,红菱突然问:“武大人,我很想知道,您为什么这么快就得了个副总管的位置呢?是不是有什么门路?”
“我……”武义淳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声音。过了会儿他说:“当然是因为我的聪明才智,还有我的努力。”
“得了吧,你肯定是有背景。”红菱心里偷偷讽刺了一句,就你还聪明才智。
只见武义淳故作神秘地说道:“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怕说出来吓死你。”
红菱凑上前去,好奇地问:“到底是什么?”
武义淳忽然仰头大笑,说道:“其实我就是当今圣上的宠妃……”不料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糕点给哽住了。红菱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你是当今圣上的宠妃?!”
武义淳猛然咳起嗽来,脸憋得通红,红菱见状赶紧上前去朝他背上使劲拍了几下,武义淳这才面色缓和下来。
“差点噎死我……你听我说完啊,我是当今圣上的宠妃——武贤妃——的内侄。”
“原来是这样啊!吓我一跳。”红菱恍然大悟。
武义淳得意地一笑,继续说道:“这个事情我就告诉你一个人,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我不希望大家都来巴结我。”
红菱看武义淳的表情,只觉得好……欠揍。
俗话说不打不相识,那之后红菱和武义淳关系居然还变好了,每次秦桧跟夫人叫红菱去说话逗乐的时候武义淳也要附和两句,两个人一唱一和地逗得府里上上下下哈哈大笑。
只是红菱怕是也没想到最后时刻武义淳会向秦桧提议让她把所有酷刑一一受尽。想来也并不是因为他有多恨,仅仅只是因为他想要讨好秦桧。
而何立早就看透了。什么友谊不友谊的,在利益面前都不堪一击。
甚至连他的亲情,也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在他当着所有人都面亲手杀红菱的时候,红菱曾望着他,眼中无限悲悯。
他突然觉得很怕这样的眼神。
此后那把诡刃虽然又杀了无数的人,但何立养成了一个习惯,杀人的时候要么背过身去,要么看着别的地方,总之就是不会看着对方的眼睛。他总怕看着那些人的眼睛,会让他想起红菱来。他也给自己定下个规矩,用这把刀杀人只能一刀。
红菱离开宰相府后何立就把有关于她的一切东西都给一把火烧了,却独独留下了那把诡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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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
何立看着面前这个五六岁大的小姑娘,在她面前蹲下来,柔声问道:“你叫桃丫头,对吧?”
桃丫头惊奇地看着他,眼神十分灵动。
“你是谁呀?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何立轻轻挑眉一笑:“我带你去看花火,可好?”
桃丫头丝毫没感受到危险,开心地笑道:“好!”
何立忽地就想起了红菱小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天真活泼。
何立给了桃丫头一把带杆的樱桃,揉了揉她的头:“走吧。”
他想,用桃丫头吓唬吓唬刘喜就行了,没有必要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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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戏已作罢,贼人已悉数落网。”何立说着,看了一眼被当场拿下的舞姬瑶琴,眼里满是轻蔑。
脑海中浮现出几年前在宰相府的时候红菱刺杀秦桧失败时的模样,就跟这个瑶琴一样狼狈,甚至更加惨烈。
他在心里讽刺着她们,一个二个的又是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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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立来到柴房,对着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瑶琴,要她背出密信的内容。
“那之前不敢看,怎么现在敢听了?”瑶琴问。
“那不一样,私自看信是死罪,现在听人犯供词,是查案所需,无罪。”何立戏谑地笑道,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亮。
“只给我,背完我放你走。”
“不给宰相背了?”
何立没应答,背过身去。
尽管面上镇定,但他心里却已经欣喜若狂。
知道了这封密信的内容,他就永远拿住了秦桧的把柄。
当年郑进那封信并没能完全打消秦桧的疑心,何况在那之后郑进还下落不明。这些年秦桧还是在设法追查红菱的下落,尽管杳无音信。
要是红菱还活着,他手上捏着秦桧的把柄,就能让秦桧永远不再追查红菱的下落,哪怕红菱真的已经死了,他也能够靠着这个把柄要挟住秦桧,保全自己。
瑶琴答应把密信内容背给他听,唯一一个条件是先去见张大,她要亲手杀了他。何立领着瑶琴去了,自己坐在一边,看着瑶琴跟张大在那边哭哭啼啼的,如同是在欣赏一出好戏。
何立走过去站到瑶琴身边:“红的蓝的你到底选哪个?”
他心想,反正这舞姬肯定也猜不到机关,却不想下一秒,那把他用来杀了无数人的诡刃捅进了他自己的胸膛,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瑶琴。
“红蓝一起摁住,才能锁住刀刃,我猜对了?”
……
“瑶琴,杀!”
“瑶琴,杀!”
“瑶琴,杀!”
……
在张大一声又一声的嘶吼中,瑶琴与何立殊死搏杀,到最后,何立无力地躺在地上,口中咳出鲜血。疼痛在他的全身蔓延开来,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能想到的只有红菱。
要是她还活着的话,也该有二十多岁了。
一个人再硬,也是有软处的,可何立甚至都不知道,他的这个软处,如今究竟是死是活。这么多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或许真的是藏得很好,又或许早就死了。
可他至死都是想要挟住秦桧的,尽管他也曾恨红菱,恨她去刺秦桧时置他于不顾,可到头来,他还是想救她。
如今,他也性命不保了。
死了……也好。
只可惜临了了,自己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了。
这来之不易的亲情,是他漫长人生里唯一的慰藉。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陷入了一片黑暗里,只觉得孙均他们闯进来的声音也越飘越远。
恍惚之中仿佛又回到了那年,小小的红菱对他说:
红菱永远陪着爹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