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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魂断 曲终人散皆 ...

  •   红菱被带到了后山,几个下人拾了木头来,却始终生不起火。
      “怎么了这是?”何立皱眉道。
      “何总管,这些木头都是湿的。”下人面露难色。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何立斥责道,“还不快去重新找些木材来?!”
      几个下人连连答应着,跑远了。
      何立一刀割断了红菱手上的绳索,红菱慢慢睁开眼睛,虚弱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爹爹……您为何饶我一命?”
      “你昨天故意刺歪,不也没想要我命吗?”何立冷着脸说道。
      她的不少功夫都是他亲手教的,别人不知道可他知道,她的速度、力道,即使是受了伤,也绝不是昨日刺他时那样,当时他就在想,她这么做的意图是什么,想来,这是唯一一个能够保全他的方法。
      何立继续说道:“我在刀尖抹了毒,让你暂时失去生命体征,这会儿药效虽是过了,但难免会有后遗症,你赶紧走,兴许还有几分可活。”
      红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向何立磕了一个响头。
      “爹爹多年养育之恩,红菱此生无以为报,来世愿当牛做马,以报恩情!”
      “向西走百米,藏着一匹马,趁着还没人发现你,快走吧。”
      “爹爹……”红菱眼里满是泪水,“红菱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就是爹爹。”
      “走吧!从此天高任鸟飞!就当我从未养过你!”何立使劲一挥手,决绝地背过身去。
      红菱长长一拜,说道:“他日若还有命再见,再谢爹爹不杀之恩!”说完,她跌跌撞撞地起身,朝着西边跑了。
      听着脚步声远了,何立才回过头来,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眼中只剩下悲悯。
      她伤那么重,就算跑了,或许也跑不远了,或许几步就死了。他又何必冒这种风险呢?
      可是他记事起就在秦家,几十年来,唯独有红菱相伴的那十多年,他感到过轻松与快乐。
      那么就给她她最想要的自由吧,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如今她是离开了,可他仍旧得留在这里。
      这走不出的相府,留不住的亲情。
      待红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何立点燃了面前的木堆,熊熊火光映照着他的脸,看不见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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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菱骑上马,快马加鞭沿着过去她发现的秘密小道一路出了镇。她身子越来越冷,眼皮越来越沉,可是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跑了很远的路,终于赶到了孙均姐姐的坟前,一下子松手摔下了马,那匹马没有驻足,继续向前跑远了。
      红菱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爬到了孙均姐姐的坟墓前,长跪不起,嘴唇哆嗦着,眼里却带着笑意。
      “姐姐……你放心……孙均他不是走狗……总有一天,他也会为了家国大义……挺身而出……只是……我或许……也看不到那天了……”
      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再次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许久未见的脸,红菱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睛,颤声问道:“你是……瑶琴姐姐吗?”
      “几年没见,不记得我了?”瑶琴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我还活着吗?还是……你也死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红菱想伸手去摸一摸瑶琴的脸,一伸手发现自己手上缠着布,恰好一个郎中模样的人从屋外走了进来,喊道:“别乱动啊!”
      红菱乖乖地将手放了下来,此时另一个人走了进来,红菱惊讶得目瞪口呆。
      竟是许多年未见的张大。
      如今的张大已经同那年游手好闲的张大判若两人,浑身上下都是沉稳的气息。
      张大将几块银子塞到那郎中手里,微笑着说道:“这几天实在是劳烦您了。”
      郎中接了钱,愉快地道别而去,临走前还说了一句:“伤那么重还能活下来,真是奇迹啊!”
      张大关了门,也走了过来。
      红菱迷惑地看着他们。
      “介绍一下,这是我家,”张大指了指地上,又指了指瑶琴,“这是我媳妇。”
      “原来瑶琴姐姐是你接走的。”红菱恍然大悟。
      “是啊,前几天我俩寻思着回来给我娘上上坟呢,一到那儿就看见你倒在地上呢。幸好还有气儿,赶紧带回家来了。”
      “多谢你们的救命之恩。”
      “红菱,你怎么会伤得那么重啊?”瑶琴心疼地问道,回想起那天看到她时,浑身上下鲜血淋漓,一只手的指甲都被拔掉了,另一只手也被挑了筋,脸上更是长长的一道疤,十分吓人。
      “我……”红菱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其实红菱姑娘的事,我已有所耳闻。”张大打断道。瑶琴不解地看向张大。
      “听闻你刺杀秦桧失败,已被当众处死,只是没想到,你竟活着离开了相府。”
      “我……”红菱愣了愣,“我装死逃了出来,多亏遇见了你们……可是,你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相府内有我们的人。”
      “你……们?”红菱有些疑惑。只听张大继续说道:“那年我离开之后去当了兵,投了岳元帅。”
      红菱眼里满是惊讶,岳元帅几个字,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了。
      “岳元帅死后,我们岳家军几乎是散了,但也有许多弟兄们集结在一起,计划着刺杀秦桧,相府里就有我们的人,只可惜地位太低,根本近不了秦桧的身,所以迟迟没有动手。”张大说着,拱手道,“红菱姑娘在宰相府生活了十多年,尚能将忠义二字铭记于心,我等实在是佩服。”
      “只可惜,我恐怕这辈子都没法再习武了,也永远没有机会再去杀秦桧。”红菱哀叹道。
      “你只管好好地活着,这件事情,便交给我们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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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红菱“死”后,她的名字成为了相府上下的一大禁忌,任何人不得提起,但凡提到的都得死。久而久之,相府不再有人记得红菱,仿佛她从未出现过一般。
      之后也有人来刺秦桧,但不幸被何立当场制服,咬舌自尽。从那时起秦桧更信任何立了,甚至特许何立在他跟前的时候可以带着刀。
      何立愈发变得心狠手辣,总是说着变戏法、做游戏,然后将人一刀杀死,那把诡刃数月之间又杀了许多人,从来都是一刀毙命。
      孙均也愈发变得脾气暴躁,杀伐果决,只是在亲兵营里还是时时受王彪他们的气,同样经常被王彪欺负的还有那个叫陈亮的小兵,孙均让他来当了自己的左卫。每每遇到王彪找茬,孙均心里的恨意都会加深一分,心想早晚有一天会除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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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菱自打被救了之后就住在了张大他们家里,瑶琴也照顾了她好些时日,开了春,红菱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张大说要回去做工了,问瑶琴要一起走还是留在家里跟红菱待在一起,红菱心想夫妻哪有长期分离的道理,于是鼓动瑶琴跟着张大一块走,最终夫妻二人离开了,留下红菱一个人在家里。
      红菱也是这时候才知道自己以前被何立照顾得多好,作为一个下人却跟小姐一般十指不沾阳春水,什么都不会做,如今独自生活起来,什么都是从头学起,她开始学着种菜、做饭、缝衣裳,一开始鸡飞狗跳,慢慢地也变得游刃有余。从前的日子逐渐远去,刺杀、重伤、毁容……这些事仿佛就在昨天,又好像上辈子那么遥远,记忆逐渐变得模糊,恍如隔世,过往的那些人的面貌、声音也逐渐在记忆里隐隐消散,何立、文瑾贤、洛洛、荼荼……还有孙均。
      绍兴十四年立夏的傍晚,红菱正坐在院子里洗衣裳,忽然听见背后有东西落地的声音,死过一次的敏感让她猛然回过身去,却发现,竟是孙均。
      他似乎憔悴了许多,此时已然红了眼睛,眸中的情绪翻腾着。
      “红菱……真的是你吗?”
      眼泪已经不听话地流了出来,红菱走上前去,一头扎进了孙均温暖的怀抱里。
      孙均紧紧拥住红菱,长久以来的思念再也抑制不住,他一手托住红菱的后背,俯身吻上了她的嘴唇,红菱闭上眼睛,加深了这个吻。
      ……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红菱聊起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学会的东□□独闭口不提过去宰相府的那些事,也不提亲兵营。那段记忆俨然已经成为了他们之间不可触及的一道伤疤,谁也不敢轻易提起。
      “红菱,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里呢?”孙均拥着她,问道。
      “我……那天我装死骗过了所有人,逃了出来,被张大给救了。”
      “张大?”孙均回想起最后一次见张大还是那年除夕回家的时候,只是当时他被姐姐赶了出来,第二天就走了,也没好好跟张大说说话,“他还好吗?”
      “嗯,他挺好的。他……”红菱愣了愣,“他现在做了点小生意,娶了媳妇,也比以前懂事多了。”
      “那挺好的。”孙均嗓音有些沙哑,“红菱,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孙均深吸一口气,问道:“你现在愿意嫁给我了吗?”
      红菱似乎没想到孙均会这样问,她没有回答,只是翻身过来,双手撑在孙均肩膀两侧,低头吻住了他。
      ……
      一夜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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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均在家小住了几日,一屋两人,一日三餐,虽是跟红菱只相处了这么短短几天,却如同已做了多年夫妻一般。
      回亲兵营之前,孙均给了红菱一个简简单单的婚礼。虽然两人都没有婚服,但交拜、合髻、交卺……应有的仪式一样没有落下。
      虽然冷冷清清的,既没有父母,也没有亲朋来祝福,但红菱已经十分满足了。她想,这辈子能嫁孙均一次,已经足够了。
      孙均回亲兵营去了,说是中秋时会再回来。红菱又开始一个人住,但这一次,她感到生活有了盼头,每天算着日子,倒数着孙均还有多久回来。
      临近端午那几天红菱总感觉到身体有些不舒服,时不时头晕,一天到晚昏昏欲睡的,还总是反胃,起初还以为是着了暑气,可接连好多天都这样,仔细一想,月事似乎也没见着。红菱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欣喜不已,去寻了郎中把脉过后,果真是喜脉。
      红菱很是开心,现在一个人等变成了两个人等。每天算着日子等孙均回家的同时心里还想着等他回来该怎么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明明连肚子里那个小家伙是男是女都还不知道,就已经在想着该起什么名字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中秋节那天,孙均早早地出了宰相府,不过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当初带红菱去看嫁衣的那家制衣铺,虽然当时红菱直接跑掉了,但孙均还是一直将那件嫁衣存在铺子里,他想等什么时候红菱愿意嫁给他了的时候再拿去给她。
      孙均将装着嫁衣的箱子绑在马背上,翻身上了马。想到马上又要见到红菱了,孙均的眼里不自觉地沾染上了笑意。他驾着马往家的方向奔去,心想等见到了,要给她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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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菱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准备了,等到天快黑了的时候孙均还没回来,红菱已经眼皮打架了。她这时候肚子已经开始大了起来,也越来越贪睡,忙活了大半天,着实是很累了,红菱实在撑不住了,准备先回屋去眠一眠。
      谁知红菱前脚刚一踏进屋里,背后突然响起几声急促的脚步声,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头,背上就已经被人狠狠地砍了一刀!红菱一下子摔倒在地上,一时间鲜血直流,晕开在地面上,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红菱惊恐地看过去,那些她这些时日以来一直控制住自己不去想的记忆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一时之间她竟分不清面前这人究竟是郑万还是郑进。
      红菱还没来得及躲避,郑进又高举起手里的刀,朝着她狠狠地砍了下去。一刀、两刀……红菱如今的身手早就不及当年,连中数刀更是无力反抗,那把锋利无比的砍刀一下一下地挥了下来,落在她的手臂上、腿上,很快她便倒在了一大片血泊之中,奄奄一息。
      意识开始抽离,红菱只得看见郑进那张得意到变形的脸,恍恍惚惚地听见郑进狂妄的大笑:
      “宰相猜得果然没错,你根本就没死!不枉我找了这么久啊!我这就砍了你的头回去给宰相交差,孙均还有你那爹,你们都得完蛋,哈哈哈哈……”
      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她想起了惨死的荼荼,想起了一个又一个被拐卖去金朝的可怜女孩,想起那年她救下几个女孩时她们的父母感激的表情,想起最后一次见到何立、洛洛、文瑾贤,想起孙均……
      郑进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一只手抓起红菱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拎起来,拿着刀的那只手高高举起,猛然向她砍来。
      红菱忽然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丝毫不顾身上的疼痛,飞快夺下了郑进手中的刀,一刀捅进了郑进的胸膛。郑进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震惊,他不敢相信红菱还能有力气反抗,一下子反应过来之后,抬脚朝着红菱的肚子狠狠地踹了一脚,红菱大叫一声向后摔去,痛得嘴唇发白,满头都是汗珠,但仍旧强忍着,挥刀砍在了想要夺刀的郑进腿上,郑进嚎叫了一声,一下子扑倒在地,双手死死地抓住了红菱拿刀的右手,红菱用尽了浑身的力气紧紧抓住刀,不让它落进郑进的手里。她将郑进压倒在地上,用力转动手腕,用刀刃比着郑进的脖子,郑进怒目圆睁,一只手在空中挥着想去掐住红菱的脖子,但因够不着,抬腿又给了一脚,红菱强忍住,脸色已经极度痛苦了,她拼尽全力,狠狠地将刀压了下去,刀刃直直地插在了郑进的咽喉里,鲜血汩汩地从他嘴里涌了出来,他扑腾着,直直地瞪着眼睛,使出自己最后的力气,又踹了红菱一脚,红菱体力耗尽了,重重地向后摔去,肩膀碰到身后一侧的桌子,她抬头一看,上面的烛台摇摇欲坠。她心一沉,咬了咬牙,踉踉跄跄地强撑着站起身来,双手拉住桌子,将桌子猛地朝郑进掀去,上面的东西尽数滚落,桌子压住了郑进,蜡烛也摔在了他身上,也摔在一旁垂下来的床单上,熊熊烈火迅速燃烧起来,红菱也再没有一丝力气,重重地跌倒在地上,失血过多的寒与周遭燃烧的热一齐袭来,她经受不住这煎熬了,慢慢地合上了双眼。
      孙均下了马,抱着箱子走到自家院子门口,只见烈火浓烟冲天而上,熊熊的火光已将屋子包围住,周遭弥漫着呛人的黑烟。他飞快地丢下那箱子,冲进了屋子里,看见红菱已经满身血污地昏倒在地,也顾不得救火了,立马抱上红菱就冲了出去。他抱着红菱跑在山路上,感受到怀里的人越来越冷、越来越沉,他一路跑着,一次又一次将红菱快要坠下去的身子捞起,泪水已经打湿了脸庞。刚才冲进屋看见死掉的郑进的那一刻他就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心里更是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点回来。
      红菱弱弱地睁开眼睛,嘴里呢喃着什么,孙均没有听清楚。
      呼吸越来越艰难,红菱自顾自地说起话来:“孙均,我跟你说个秘密吧。其实我不是我爹亲生的,我不知道我从哪来,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天生的,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几岁了……直到我遇见了你,我才感觉真正地找到了我自己……”
      “红菱,你别说话了……”孙均快要泣不成声。
      “你先……停下来,我有话跟你说,我怕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你说什么傻话?我们以后有的是机会!”
      “孙均!”红菱声音大了些。
      孙均只得停下脚步,他跪在地上,面对着面将红菱轻轻靠在自己身上。
      “孙均,你听我说……”红菱俯在他的耳边,抽泣着,“等我死了,你就把我烧了吧……只有这样,我才能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才能真的保全你们。”
      孙均没有答应,只是哽咽着。
      “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
      “我无法替你决定……反与不反……只有一个请求,他日若是你与秦桧撕破脸,可不可以……不杀我爹?”
      “好,我答应你!”
      红菱露出疲惫的笑容,抬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给孩子……想个名字吧……虽然,他(她)没有办法来这世上了……”
      孙均这才惊愕地发现红菱的身形与他走之前不一样了。
      “红菱……”
      “孙均,”红菱无力地趴在他的肩头,她伸出手拥抱着他,“无论你如何抉择……你永远都是我的……少年将军……”
      耳畔微弱的呼吸声也在此刻消失殆尽,红菱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孙均木然地将手搭在红菱的后背,只觉得越来越凉。他终于忍不住了,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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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桧收到金人那边的来信,是郑进的笔迹,他在信中说道自己已经回金朝了,至于宰相让他去寻的人,他找了很久都没有下落,想必真的死了。
      几日后孙均从家里回来,被秦桧召见,何立上前搜身的时候,在孙均腰间看见了一个香囊,看上去有那么几年了,那上头的刺绣也歪歪扭扭的,何立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那年他看着红菱绣的那个,心中已经对他们的关系明白了八九分。他想,红菱应该还是活着的,而且孙均应该知道她在哪。
      罢了,就当不知道吧,再放过他们一次。他想着,对着楼上的蓝玉比划道:“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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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大不知从哪得了消息,夜里召来了大家。
      “红菱死了。”他沉声道,“但她也除掉了郑进。”
      “他日定除了秦桧那老贼,不会让红菱姑娘白死。”丁三旺说。
      “秦桧暂时还杀不得。”张大接着说道,“有传闻称岳元帅死前曾在狱中墙壁上留下了一段文字,具体内容,恐怕只有秦桧才知道。”
      “我们计划一下,势要逼他交出这段文字来。”刘喜说。
      张大沉默片刻,语气平和地说道:“把孙均列入计划吧。”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不语。良久,刘喜打破了寂静:“张大,你有把握吗?”
      “说实话,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张大沉默片刻,“有谁愿意跟我一起干?”
      没有人说话,可刘喜第一个站了出来,随后是丁三旺,紧接着,都陆陆续续地站了出来。
      几天后,孙均在街头救下了被债主打得鼻青脸肿的张大,替他还清债务,又收留他进了亲兵营。而其余人,也陆陆续续地以各种身份混入了宰相府。一场局,就此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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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后,在秦桧出发去秋陵渡那日,孙均和张大被一同关进了牢房里,听他说完了整个计划。
      “一会儿秦桧来了,请三舅务必当着秦桧的面,杀了我。”
      “你疯了?”孙均不敢相信地望向他。
      “这才是我们计划的最后一步,只有这样,你才能完全得到秦桧的信任。”
      “就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
      “三舅一定还记得红菱姑娘吧。”
      提起这个名字,孙均的心猛然抽搐了一下。
      “她也是你们的人?”
      “她并不是,可是正是因为有她,我才更加确信你会跟着我们干,你是这个计划的合适人选。”张大走到孙均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请三舅成全!”
      孙均苦笑着,问道:“你们一个两个,都豁出命去,所谓大义,就有那么重要?”
      “很重要,”张大决然道,“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比命更重要。”
      孙均忽地想起,几年前在宰相府的地窖里,红菱也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那时她与他打赌,总有一天,他也会走到这一步。看来,这赌局他终究是输了。
      “好……我答应你。”
      ——————————————————————————————————————————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孙均听着全军复诵,拖着重伤的身体,策马离去。
      耳畔风声呼啸,他忽然想起红菱来,想起那年的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想起那年粲然烟火下她凝望的眼,他悸动的心;也想起她离去后,他一个又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绍兴九年的春天与她初相识,绍兴十四年的秋天,他永远失去了她。
      春秋不断往复,可她却再也回不来了。
      如今看来,这一切如大梦一场,恍如隔世。
      孙均渐渐地失了力气,嘴角涌出鲜血,曾经如此忌讳的死亡近在眼前,孙均却毫不畏惧,反而尝到了一丝解脱。
      他重重地摔下了马,周遭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他的嘴角浮现起一丝笑意,慢慢地合上了眼。
      他仿佛看见红菱一袭红衣,带着笑意向他走来;他仿佛看见他们的孩子已经出生,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他仿佛看见他们相知相伴,直到白发苍苍……
      只可惜,一切终成奢望。
      故梦如烟过,往事思如昨。盼来生,共白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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