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郭以辰

14、番外二 少年游 我可对镜贴

　　大概是从绍兴六年开始，红菱就经常上街去玩了。
　　那时候他们还住在常州，红菱和何立父女俩、绿珠和蓝玉姐妹俩、秦桧夫妇俩，以及李宏阳，七个人住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宅子里。红菱年纪尚小，但已经分担起来了一些任务，每回何立叫她出去买些东西回来，她总是会趁此机会溜出去玩一转，快到傍晚的时候才会回去，反正也没有人管她。
　　起初她只是爱在集市上闲逛，直到某天她经过一个茶楼时，被里边说书的声音给吸引了去。
　　只见那个说书的端坐在堂前正中央，徐徐开口：“上回书说到，这木兰替父从军，孝心可嘉。在边关征战了数十年呐，皇上赏赐百千强，还让木兰做尚书郎，但木兰淡薄名利，要驰千里马，送她回家乡……”
　　邻座几个妇人摇摇地打着瞌睡，前排几个人也在不耐烦地窃窃私语，只有红菱听得津津有味，睁着大眼睛兴致勃勃地望着台上。
　　“出门看火伴，火伴皆惊忙：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好！”红菱一拍桌子站起来，不停地鼓着掌，直接惊醒了邻座那几个妇人。一众人奇怪地打量着她。
　　“你是那说书的请来的托吧？”有个人问。
　　“才不是呢。”红菱反驳道。
　　“你看看，你这故事一点吸引力也没有，也就拿来骗骗小孩。”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对着那说书的喊着，“喂！下次换个故事，不然可就没人愿意听了。”
　　“小孩儿又怎么了？”红菱不服气地喊道，“小孩儿就不能听故事了吗？”
　　说书的满头大汗：“那诸位想听什么故事？”
　　“当然是宫廷秘闻！”刚才那男的喊。
　　“还是听些鬼怪神话的更有意思。”另一个人说。
　　“我觉得还是说些梁祝之类的故事比较好。”一个妇人插嘴道。
　　“我觉得你们说的这些都不如刚刚听的那个，既有家国之情，又讲出了一个女子英勇传奇的人生，”红菱忍不住又插进他们的讨论里去，“你们说的那些轶闻、鬼神、儿女情长，反倒还失了教化的意义。”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一个男人不耐烦地吼了一句。
　　“就是，一个小女娃不在家好好学学女红读读女则，在外边瞎晃悠，像什么样子？”刚才那个妇人也指责起她来。
　　“你不也是女的吗？你不也在这儿吗？”红菱心有不满地看了她一眼。
　　场面变得尴尬起来，茶楼老板娘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笑脸相迎地给那几个客人沏茶，转头凶狠地瞪着红菱：
　　“我说你个死丫头，存心来捣乱的是不是？还不快出去？”
　　红菱恹恹地跑出了茶楼，只觉得十分委屈。
　　“小姑娘——小姑娘——”背后有个人喊，喊了好几声红菱才意识到是在叫她，回过头去，看到是那个说书的追了出来。她第一反应还以为是来找她讨钱的，连忙窘迫地说道：“我今天没带钱，改日再来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气喘吁吁道，“放心吧，听书不要钱的。”
　　“那是？”
　　只见说书的将手中的书稿递了过来。
　　“看你这么喜欢木兰的故事，这个就送给你了。”
　　红菱又惊又喜。
　　“怎么？你不想要？”见红菱没有接 ，那说书的笑意盈盈地打量着她。
　　“要！”红菱急忙接了过来，“实在是太谢谢您了！”
　　“哪有，该是我谢谢你，谢谢你给我捧场。”
　　“可你把书稿都送给我了，以后你还怎么说书呀？”
　　“以后嘛……”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也看到了，他们都不愿意听这个故事，以后我要是再讲，恐怕饭碗就没了。”
　　红菱难过地垂下眼眸，只听说书人接着说：“其实我也很喜欢这个故事的。”
　　“真的吗？”红菱欣喜地望着他。
　　他点点头，说：“小姑娘，你刚才也挺勇敢的，祝你以后也能够成为跟木兰一样英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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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回屋后红菱愈发觉得心潮澎湃，好像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沸腾着。她找来一根带子，将散开的长发高高束气，从床上扯下被子来披在身上，扛来一根木头架在肩上，对着铜镜左看右看，是有了那么点英姿飒爽的味道。
　　恰好何立端着碗筷走了进来：
　　“哟，红菱这是干什么呢？”
　　“爹爹，”红菱笑着跑过来，被子都拖在了地上，“你看我像不像个英雄？”
　　“像，真像。”何立仰脸哈哈大笑。
　　“那你说，我是不是以后也可以上战场打仗？”
　　何立赫然变了脸色，赶忙将门窗关得死死的。
　　“红菱，这话可不能说！”
　　“为什么？”
　　“玩归玩，闹归闹，千万当心祸从口出，要是被秦大人他们听到了可不得了。”
　　“好吧……”红菱默默地从身上解下被子放回到床上，坐回来乖乖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不过这也并不影响她的英雄梦。
　　晚上等何立睡了，红菱偷偷点起灯，又将说书人送给她的木兰辞拿出来细细翻看，难以压抑心底的澎湃。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旦辞爷娘去，暮至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但辞黄河去，暮宿黑山头。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析，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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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有朝一日，她也一定要上阵杀敌，实现自己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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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历了上次的事情，茶楼她是不再去了，一日她又被书院的朗朗书声吸引了去。
　　那教书先生摇头晃脑地在台上讲着课，讲的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底下的学生们个个认认真真地听着。红菱眼中流露出羡慕的神色，之后她每一天都会想办法来听课，只不过都会装成男孩的样子。她日日溜进书院同这些少年们读书比武，恣意快活。
　　一日先生讲到当朝的抗金名将——岳飞，曾在绍兴四年时，收复襄阳六郡，不久前又率师北伐，顺利攻取商州、虢州等地。
　　红菱听得热血沸腾，心里对这位抗金英雄充满了敬意。
　　红菱谨记何立的话，这些事情回去以后都闭口不提，唯独每日在书院时，对岳将军的钦佩之情丝毫不加掩饰。
　　一日她同几个伙伴围坐在一起，几个人分别聊起自己的志向。有的说希望考取功名、登科及第，有的说希望家财万贯，轮到红菱时，她说，希望自己将来能够上战场，保家卫国。
　　众人一时之间都陷入了沉寂，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男孩问道：“可你不是女子吗？”
　　“女子就不能上战场了吗？”红菱反问。
　　突然她反应了过来，惊愕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子？”
　　“我们都看出来了呀，你装男孩一点都不像。”
　　“那先生……”
　　“我们都看出来了，先生就更不用说了。”另一个伙伴说道。
　　红菱这才知道自己扮男装的样子只骗得了自己。
　　“先生说了，他很佩服你的，他还说你是他见过的最特别的女孩。”
　　想到大家一同配合她演戏，红菱开心地笑了：“那今后咱们可都要一同努力呀。”
　　之后的某一天红菱下学时见着几个人欺负一个书生，一气之下冲上去把那几个人都给打跑了。那书生竟然还呜呜地哭了起来。
　　“别哭了！”红菱一着急，喝了一声。
　　果然是有效果。
　　红菱意识到自己有点凶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啊，我不是有意凶你的。”
　　“没事，”他揉着微红的眼睛，“谢谢你出手相救。”
　　“举手之劳罢了。”
　　“敢问你尊姓大名？”他问。
　　红菱看着他的脸，这才想起来这书生就是跟她同学堂的，平时天天坐在窗边埋头苦读，从来没有和他们说过话。
　　“嗯……我姓林，叫我林公子吧。”
　　“可你不是个女孩吗？”
　　“好吧，”红菱尴尬道，“我叫红菱。你呢？”
　　“我叫文瑾贤。”他说，“以后，咱俩一起读书吧？”
　　“好呀。”红菱答应下来。
　　只不过那天回去过后就得知秦夫人病了，离不得人，李宏阳跟何立前去照顾不方便，蓝玉贴身保护秦桧，绿珠一个人照顾起来太过忙碌了，于是红菱被安排去照顾秦夫人了，也就再没去过书院。
　　绍兴八年，他们迁回了临安。一日红菱看到一家书院，又想去听课，不料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的人在说话。
　　“那个叫秦桧的非得主张跟金人议和，定是收了金人什么好处。”
　　“这卖国贼天理不容，他们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好东西。”
　　红菱第一次感到了羞耻，感到了无地自容，只得掉头飞快地跑了。
　　自此，她不再踏进书院。
　　一日她路过一所青楼，见几个流氓调戏一个舞姬，正义感涌上心头，上前就是一顿修理，把那几个流氓打得落花流水。那舞姬连连道谢，发现红菱是个小女孩。之后红菱时常女扮男装来找她聊天，得知她叫瑶琴，家中父母兄弟全部都被金人所杀，这才流落到这。红菱不敢告诉她自己是秦桧府里的人，每每见到她时，只觉得自己生活在宰相府就是一大罪过。
　　不过她女扮男装的技术越来越精，时不时地就来帮瑶琴解决一些麻烦，也在外面收拾那些地痞流氓、奸人恶霸。
　　后来年龄大了，红菱觉得自己也渐渐想明白了，其实她并不一定非要上战场去建功立业的，处江湖之远，尽自己所能去做些惩恶扬善的事，也算不负自己的志向。
　　只是心中的家国之情从未淡忘。
　　在前去刺杀秦桧的前几天，红菱找出了当年那本木兰辞。纸张已经很久了，也落了不少灰尘。她抬笔在上面写下两句话，随后拿过蜡烛，将它点燃，扔在地上。
　　火苗吞食着纸张，微弱的光亮映照着红菱写下的话：
　　我可对镜贴花黄，亦可铁甲劈寒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