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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玉碎 大都好物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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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桧自从那次被刺杀之后,愈发变得谨慎起来,甚至连吃饭饮水之前,也要先叫何立跟武义淳来替他试一试。
一日何立替秦桧试过茶以后,正欲退下,秦桧出声叫住了他。
“宰相有何吩咐?”
“没什么,本相就是想问问,你家那红菱今年多大了?”
“回宰相,红菱如今已十八岁了。”
秦桧笑意吟吟道:“十八岁了,还没嫁人呐?”
何立心里突然紧张起来,他知道秦桧这么问,肯定就没什么好事了。
“宰相您也知道,红菱她娘走得早,我从来就没有管教过她,她是一点规矩礼数都没有,想必也没有哪个夫家愿意要她。”
“我这里倒有一合适的人选,”秦桧咳着嗽,说道,“你知道亲兵营的王统领与本相是什么关系吧?”
何立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下官知道,王统领是宰相夫人的亲弟弟。”
“他有意要娶红菱,本相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你说是不是,何大人?”
“这……”何立不知该如何推拒,“红菱实在是不成体统,下官实在担心她捅出什么篓子来,不如由下官再仔细教养几年……”
“不必了,”秦桧面上有了些许不耐烦的神色,“此事就这么定下来吧。”
何立也不敢再推辞,只得无奈叩首:“那下官就先替红菱谢过宰相美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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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菱正在屋里收拾物什,只见何立面色沉重地走了进来。
红菱感觉到何立不对劲,问道:“爹爹,您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何立叹了口气,心想早晚都得告诉她。
“红菱你看,你都十八了,总跟爹待在一块也不像话,也该嫁人了。”
“啊?”红菱不知道何立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可是我就是不想离开爹爹呀,也没有人规定过女子一定得嫁人。”
“倒也不算离开,”何立极力掩饰着心中的不痛快,“就在相府南边亲兵营。”
亲兵营?红菱心里一惊,莫不是孙均真的去找何立了?可是转念一想,孙均不可能这样先斩后奏,只怕是另有其人。
红菱小心翼翼地问道:“是谁?”
“就是宰相那小舅子,亲兵营的王统领。”
红菱一瞬间仿佛五雷轰顶,惊讶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爹爹,那个王彪可比你小不了几岁啊!您三思!”
“我三思也没有用,这是宰相的意思。”
“而且谁不知道他那原配是被他给活活气死的?让我去做填房,是要让我也死在他们家吗?!”红菱气得全身都在发抖。
“宰相心意已决,此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何立厉声斥责道,“这么些年了你还不明白吗?很多事情,本来就由不得我们自己做主。”
红菱呆呆地睁着眼睛,默默流着眼泪,不再争辩了。
何立长叹一声,还是严厉地说:“从今天起你就不要再出门了,就待在府里,好好学学规矩吧。”
红菱忍着愠怒,乖巧地坐下,心想,是时候行动了。
那晚她将那年孙均送她的那支簪子从头上轻轻取了下来,放进盒子里,与文瑾贤交给她的玉佩一起偷偷地在后院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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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秦桧在书房里品茶,红菱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像小时候一样奶声奶气地叫道:“宰相——”
“哟,红菱来了?”秦桧靠在椅子上休息着,微眯着眼。
“宰相,红菱听闻宰相给红菱指了婚,今日特地来谢谢宰相。”
“这点小事,不必挂怀。”
“宰相,从小您就拿红菱当亲人一般对待,在红菱的眼里,宰相也如同亲人一般,所以在出嫁之前,红菱还有件礼物要送给宰相。”
“还有礼物呢?”秦桧笑起来,忍不住咳嗽一声,“是什么?”
红菱故作神秘,看了一眼秦桧身后的蓝玉和绿珠。
秦桧迟疑了一下,叫她俩退下了。
“是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红菱拿出藏于身后的画卷来,在秦桧面前缓缓展开。
“宰相请看,这是一幅?千里江山图》,描绘了我大宋的壮丽山河。”
秦桧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问道:“你这是何意?”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红菱看准了时机,飞快地抽出藏于画卷之中的匕首,猛然朝秦桧刺去,说时迟那时快,秦桧身后的屏风后边飞出一把刀,一下子将红菱手里的匕首打落。红菱惊了,立即反应过来,捡了刀又追着秦桧刺过去,蓝玉绿珠齐齐冲了出来,绿珠抬手一打将红菱的刀打飞了出去,秦桧大惊失色,趁机跌跌撞撞地跑到了窗边大声喊道:“抓刺客——”
红菱迅速将藏于指缝中备用的毒针插入绿珠手臂,绿珠一下子昏睡过去。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红菱不会真要她的命,可是下一秒,腰间便狠狠地挨了一刀。
刺她的人正是蓝玉。
红菱忍痛,将毒针向蓝玉刺去,蓝玉眼疾手快,一掌打落,然后拔出刀,又狠狠地捅了红菱一下,眼中只剩下鲜明的仇恨。
红菱死死攥住蓝玉的手,将刀子往外拔,鲜血一下涌了出来,蓝玉举起那把沾满血的刀,准备去割红菱的脖子,红菱用尽全身的力气捏住蓝玉的手腕,不让刀尖碰到自己。
小的时候,为了不让红菱被带到秦桧身边做侍女,何立总是告诉红菱要守拙,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会功夫,就算是与蓝玉绿珠比试,也只能给她们当肉靶子。红菱过去总是有些自负地想,自己都是故意让着她们的,其实功夫未必在她们之下,可是如今看来,她果然不是蓝玉的对手。
可惜这么些年的感情,最后还是要拔刀相见。
蓝玉抬手一挥,刀尖在红菱的脸上狠狠划过,留下一道长长的口子,从下巴一直到颧骨处,鲜血不止。剧烈的疼痛让红菱惊叫一声,还未来得及有任何动作,几个兵赶了过来,将红菱制压住,红菱被几个人押着跪在地上。
她在那把刀上抹了剧毒,明明只要碰到秦桧,秦桧就必死无疑,可是怎么就失败了?红菱来不及细想,何立也被武义淳给押了进来。
惊魂未定的秦桧这才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坐回到椅子上,声音颤抖着说道:“何大人,你作何解释?”
武义淳见地上那么多血迹,虽是有点惊讶,却难掩幸灾乐祸之情。他心想,何立今天完蛋了,他闺女今天干出这么大一件事,他肯定也脱不了干系,接下来,肯定就是革职、收押,说不定,命都保不住了。
不料下一秒,红菱猛然挣脱了那几个兵的控制,飞快从武义淳腰间抽走了他的佩刀,朝着何立刺去,蓝玉一掌劈过去,刀落在了地上。几个兵冲上来将刀架在红菱脖子上,将她摁倒在地。
秦桧大吃一惊道:“你竟连你爹都不放过?真是大逆不道啊!”
红菱冷笑着,对着何立说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逼我嫁人不就是为了你能坐上总管的位置吗?今天我就要把你们都杀了!”
“我真没想到啊,”何立的声音颤抖着,身子也在微微发抖,“我含辛茹苦养了十多年,竟然养出一条白眼狼!”
武义淳哭丧着脸从地上捡起自己的佩刀,慢慢插了回去,对着红菱喊道:“不是,你拿我刀干啥?”
“本相原以为此事与何大人也有关,眼下看来他也是受害者,就不必收押了。”秦桧吩咐道,又看向武义淳,“从此以后任何人面见本相必先卸去甲胄,严加搜身,不得有任何利器!”
“是。”武义淳欲哭无泪,心想到手的总管位置估计要飞了。
秦桧又看向地上的红菱。
“你说是不满本相指婚才要刺本相?”
红菱冷哼一声道:“看来你自己也很清楚。”
秦桧摇头,说道:“不对,以你的性格,心有不满的话早就直接提出来了,怎么会冒这么大的风险?”
“宰相,我有个提议。”武义淳笑着上前一步,“不如先将此人关去地窖,要是将所有酷刑一一受尽还不改口,那便有几分可信了。”
何立一惊,心底涌出恨意,恨不得将武义淳扔下楼去。
“这倒是个好主意。”秦桧点点头,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亲兵营那个协统领叫什么来着?”
“回宰相,”一个兵上前回答道,“亲兵营协统领是孙均。”
“孙均……”秦桧若有所思,“好,就让他去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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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均得令赶到牢房门口时,里头传来红菱凄厉的喊叫。
“滚开——给我滚开——”
孙均快步走进去,只见几个小兵正对着红菱动手动脚,红菱双手双脚都被铁链给锁住了,动弹不得,任凭那几个人在她身上乱摸却无法反抗。
孙均登时火冒三丈,径直上前挥刀砍了一个人,霎时间鲜血四溅,那人睁着眼睛,倒地不起,另外几个人吓坏了,连忙跪地求饶。
“宰相命我亲审,谁让你们动她了?!要是人犯有什么闪失让宰相问不出来话,你们担待得起吗?!”
“孙统领恕罪!孙统领恕罪!”他们连声求饶道。
孙均气不打一处来,往一个人头上狠狠踹了一脚,吼道:“还不快滚?!”
几人连滚带爬地出去了,牢房里就只剩下孙均和红菱,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孙均沉默无言地看着红菱,她应该是已经受过几道刑了,衣服上染了大片大片的血色,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颈上,脸上的疤痕触目惊心,昔日灵动清亮的眼眸不见一丝神采。
“孙均……求你……把我杀了吧……”红菱缓缓开口,似是哀求,“这样……我也能少受点苦……我好疼……我受不住了……”
“你跟我说的那件很重要的事,就是造反吗?”孙均的眼底逐渐爬上了一层雾气,他心疼,也不理解红菱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红菱没有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孙均……你不会不知道,亲兵营那个副统领郑进,是个金人吧?”
孙均的表情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惊讶。
红菱痛苦地闭上双眼,继而说道:“他还有个亲哥哥,叫郑万,在禁军中任职……他们兄弟二人狼狈为奸,从大宋拐卖妇女卖去金朝……”
孙均这才感到了惊愕,身侧的手慢慢握紧,青筋暴起。
“你看,你明明还是恨金人的。”
孙均睫毛轻颤,握紧的手慢慢松开了,他走近,在红菱面前缓缓蹲下,说道:“恨有什么用?红菱,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比命还重要。”
“有。”红菱斩钉截铁地回答道,连绵不绝的疼痛让她虚弱无力,可此时此刻却是如此的坚定,“孙均,我敢打赌,总有一天,你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孙均苦笑道:“你明知道我打赌就没有赢过你。这次……你又打算赌什么?”
“赌我的命。”
“红菱,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孙均眼里掉出一滴泪来,语气里竟有了哀求。
说话间,郑进领着几个人闯了进来,高声道:“哟,宰相让你亲审,你怎么还聊上了?孙均,你怕不是怜香惜玉,下不去手吧?”
孙均站起身来,隐忍着怒气说道:“正在问着话呢,郑统领您就进来了。”
“哦?难道是我打断你了?”郑进挑起眉梢,玩味地说道。
孙均抱了抱拳,说道:“孙均不是这个意思。”
“那便接着用刑吧,我正好也在此处跟着好好学学。”
孙均只觉得脉搏加快,心脏突突地跳着,他背过身去,避免郑进看见他的表情。
“继续行刑!”郑进一声令下。
两个兵上前来解开红菱手上的铁链,郑进悠悠地走上前,取了刑具,捏住红菱的右手,一使劲,将红菱右手食指的指甲盖连根拔起。
“啊——”红菱凄厉地大叫起来,都说十指连心,疼痛顺着右手瞬间吞噬掉她整个身体,身体因为疼痛而不住地抽搐着,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死死地闭着,整个牢房充斥着惨绝人寰的叫声。孙均心里就好像在被人千刀万剐,他咬牙,狠狠地侧过脸,闭上了眼睛。
郑进像是在欣赏一出好戏似的,对着手下吩咐道:“去弄点辣椒水来。”
趁着郑进停下来,孙均急忙走上前去,说道:“郑统领,用刑这种事还是交给属下吧。”
郑进摇头,脸上堆满了阴险的笑:“不急,等我这道刑用完了再让你来。”
手下取了辣椒水回来,郑进接过,将一瓶辣椒水尽数撒在红菱的伤处。
“啊——”红菱痛得快要昏死过去,惨叫声不绝于耳,孙均甚至怀疑,这声音到底是不是人能够发出来的。
忽然间没了声,孙均急忙上前来查看,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是喜是忧。
几个小兵从地窖另一头搬来几罐子水,一个人拿刀捅开,水汩汩地流了出来,另一个人取来木盆接着,随后一盆水浇在红菱身上,红菱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眼见郑进又拿着刑具要过去了,孙均向前一步,挡在郑进跟前。
“郑统领,这道刑就让我来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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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孙均一声令下,水流一股脑地冲了下来,几乎要让红菱闭了气,身体条件反射地不断扑腾着,奈何双手双脚在刑车上绑的死死的,越是挣扎,那种窒息感就越强烈。
一桶水灌完,孙均扯开蒙在红菱脸上的布,明明刚才还在说希望红菱活着,可此时此刻他倒真的希望红菱死掉,这样,她就不用继续受苦了。
“为何刺杀宰相?”孙均嘴角抽动着,又问了一遍秦桧交代给他的唯一一个问题。
红菱喘息着,嘴巴一张一合,如同濒死一般。
“秦桧给我指婚,我心生怨念……”
孙均忍住眼泪,将那块布重新蒙在红菱脸上。
“再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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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了卯时,秦桧跟前才有人来报。
“宰相,鞭刑、夹棍、烙铁,还有那孙均想出来的水刑……各种刑罚都用过了,那丫头还是没改口,坚持说是……”那小兵畏惧地看了一眼站在秦桧身侧的王彪,“说是不愿意嫁给王统领。”
王彪冷哼一声,转过脸去。
“何立他们住的那院都搜过了吗?”秦桧又问。
“都仔仔细细地搜过了,没有任何可疑的物件。”
“那便应当是无人指使了。”秦桧面色松弛了一些,“你们都退下吧,去把何立叫来。”
不一会儿,何立被叫了进来,他似乎也是一夜未眠,眼下有些发青。秦桧吩咐绿珠关好了门窗,屋里除他们之外只留下何立一人。
“何大人,本相原本还想治你教女无方之罪,可若不是当年你为本相寻来那替身,本相或许昨天就死了。如今你只需再做一件事,就算你功过相抵,本相也就不再追究了。”
“宰相有何吩咐?”
“本相虽然也是很疼红菱那丫头的,可是刺杀是死罪。你也养了她十多年,不如就由你亲手送她上路。”
何立心里泛起一些波澜,随即答应道:“但凭宰相吩咐。”
秦桧还是看出了何立有所迟疑,问道:“你不愿意?”
何立急忙回答道:“下官愿意亲手处决,以此自证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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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红菱被双手反绑在后,押到了大院正中央,全相府的人都被秦桧叫了出来,观看这场处决,以此达到警告的目的。
她浑身上下都是血,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明知死亡要来临了,红菱却没有一丝慌乱,心中只有即将解脱的舒畅感。
羁押红菱的人狠狠地朝红菱腿上踢了一脚,本就受了一夜折磨体力不支的红菱一下子跪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宰相身边原本的两个侍女,也是这样死在了众目睽睽之下。当时她才几岁呢?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是自己第一次体会到,这座府邸是会吃人的。
只是没想到多年以后,跪在这里的人会变成了自己。
孙均听不清周围的人说了些什么,只觉得全身麻木,成团的酸涩在胸腔内翻涌着。
何立缓缓走到红菱的面前,面无表情。
红菱抬头看着何立,那双过去望着她时只有慈爱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了阴冷与狠厉。
他摸出那把诡刃,很多年前,是红菱送给他的,这么些年他从不离身,如今,却要亲手用这把诡刃了结了她。
何立毫不犹豫地将诡刃刺入了红菱的胸膛,又飞快地拔出,自始至终,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任凭血溅在他的手上。
红菱嘴角流着血,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
秦桧拍手叫好:“何大人能够大义灭亲,实属令人佩服,从今天起就由何立担任相府总管!”
一旁的武义淳耷拉着脸,嘴角一个劲抽动着。
“何总管,这尸身就由你处置吧。”秦桧抬手吩咐道,起身往回走。
“是。”何立躬身道,随后对着底下人吩咐道,“把这刺客的尸身扔去后山,挫骨扬灰!”
孙均只觉得每一秒都在被凌迟,思绪凌乱,双手不住地颤抖。
那个曾与他彻夜长谈的红菱、那个明明怕水还要冒着生命危险帮他找平安扣的红菱、那个他心心念念要娶的红菱……真的不在了。
他在心里不断地质问、咒骂着自己,到底在软弱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