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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惘然 相见时难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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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菱不记得自己那天到底是怎么回到相府的了,也不记得自己那天到底哭了多久。只是从那天起,红菱就大病了一场,一直缠绵病榻。
何立还是像她小时候生病时那样,日日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只是这一次红菱的病不似以往那样,接连数月都没见好。
期间红菱收到了金朝那边传来的密信,是洛洛写来的,她已查出,贩卖人口的组织头目就藏在禁军之中,名为郑万,事实上,他是一个金人,参与贩卖人口的人还有他的兄弟,也在大宋。
信中还问到荼荼的近况,红菱提起的笔又放了回去。末了,她将密信内容悉数记在心里,随后将那密信焚烧殆尽。
绍兴十三年的春天,红菱的身子才算是见好了,阳春三月,万物复苏,红菱的心情也稍稍好了些,她换上一身轻便的衣裳,准备出门去走走。
在小桥上,远远望见一个翩翩少年,微风轻扬起他的衣角,他回头,向红菱温和一笑。
红菱这才想起来已经许久没见过文瑾贤了。她下了桥,向他打了个招呼。
“许久未见了,你好像变了好多。”红菱说道。
如今的文瑾贤给人一种成熟的感觉,他面部轮廓更清晰了,眼眸中的光彩如同润玉上那一点微微的莹泽,既柔和又坚韧。
文瑾贤拱手做了个长揖,说道:“许久没有见到你了,一打听才知道你病了许久,我也不便去探望,今日见你气色还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难为你还记挂着我。”红菱礼貌地笑笑,“你是在这里等人吗?”
“其实……我是特意来等你的。”
“啊?”红菱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今日会出门呢?”
“这段时间,我每日都会来等你出门,今日总算是等到了。”
“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文瑾贤轻笑,“只是,想来同你道别。”
“啊?”红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你要走了吗?”
他温和地笑道:“如今我已得了探花,有了官职,不久我就要入朝为官,迎娶一位公主了。我今天……特地来向你告别。”
红菱心里替他开心,这是几个月来听到的唯一的好消息了。
“那便恭喜你了。下次相见,就要唤一声驸马爷了。”
只是文瑾贤的脸上似乎并没有什么喜色。
“此生,怕是不会再见到了。”
“如今你也算是重振家业了,为何你还是不开心呢?”
文瑾贤轻叹一声道:“实不相瞒,我已有了心上人,如今却要另娶他人,所以总还是有些失落的。”
红菱也叹了口气,想起洛洛来。
“或许这就是命吧。”
“红菱,可否托你再帮我一个忙?”他问道。
“你只管开口便是。”
文瑾贤从身上摸出一个锦盒递给红菱,说道:“这里边是我们文家祖传的玉佩,虽说我娘曾说过只能交给我未来的妻子,可我想,还是交给我真心爱的人更好。你可否看在曾同窗的份上,替我转交?”
红菱接过那锦盒,答应道:“好,我这就去。不知你的心上人是哪家姑娘?”
“我已将她的姓名与画像一同置于这锦盒之中。”
红菱刚想打开锦盒,文瑾贤出声止住:“红菱,可否等过几日我走了以后再去转交?这样,我也好真的断了念想。”
“我听你的。”红菱收了那锦盒。
闲聊片刻,红菱向文瑾贤道了别,准备回府,临走前,文瑾贤说了句不明所以的话:
“我懦弱了一辈子,这次我想勇敢一次。家国大义,铭记于心,从未忘记过。”
红菱并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却也没有多问。
文瑾贤望着红菱远去的背影,眼里是数不清的哀伤。他轻轻开口,说了句什么。
可惜风太远,没能将他的话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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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过了一个礼拜,红菱才拿出那锦盒来,一打开,里边掉出张画像来。
红菱捡起画像,愣住了。
那上面的人,分明就是她自己。
红菱开始仔细回忆起那日见面时文瑾贤的神态、语气,细想他说的那些话,当时没察觉到异样,如今想来才觉得不对劲。
他说他得了探花,可她分明没听到过放榜的消息,他说他要娶一位公主,可是洛洛的姐姐都已有婚配,妹妹也才十二岁。
莫非……
红菱心里一紧,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好。
红菱收起东西,快步向府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扶着秦桧进来,秦桧右手臂上汩汩地流着血,口中不住地呻吟着,脸色苍白。
“宰相这是怎么了?”何立跟武义淳从院子里边跑了出来,武义淳见状,大惊失色,对身边的红菱使唤道:“还不快去找郎中来!”
红菱心中了然,麻木地点了点头,去给秦桧找郎中了。
一直到了晚上,红菱才从别人口中知道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今日秦桧下朝出宫后,上马车之前突然冲出来个刺客,只是还没刺中要害就被蓝玉她们拦了下来,刺客还想再刺,不幸被附近的宫廷侍卫当场击杀身亡。经过调查,那刺客是个书生,现在族中已经空无一人了,想来他敢直接刺杀宰相,也是因为了无牵挂了。
红菱心中的猜想被印证了,那刺客不是别人,正是文瑾贤。
原来,他说考取了功名是假的,他说要做驸马也是假的,唯独他说此生不会再见是真的。
他那日,果真是来告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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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秦桧回到卧房,将替身叫了出来。
替身的形容身姿如今已与秦桧做到了一模一样,他站在秦桧面前,眼神里还是有些恐惧。
“摁住他。”秦桧打着手势对蓝玉和绿珠吩咐道,二人隧上前一左一右地将替身控制住。
秦桧取了刀来,走到替身面前。
“忍着点。”说罢,秦桧将手中的刀狠狠地刺向了替身的右臂,刀尖缓缓下滑,做出了一道与他一模一样的伤。替身咬紧牙关,疼得满头大汗,眼睛也瞪得快要掉出来似的,可是他不敢喊,甚至不敢发出一点点声音来。
秦桧弄完,又让绿珠去取了药来,将替身的伤处跟他包扎得一模一样,这才放心地去睡觉了。
替身被带回到暗阁,绝望无助地坐了下来。
这样的日子,究竟何时才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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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红菱总是忍不住回想起当年见到的文瑾贤来,软弱可欺,可如今他一介文弱书生尚能舍命一搏,她又怕什么呢?
荼荼的死带走了她最后一点纯真,文瑾贤的死,则让她彻底起了杀秦桧的心。
每每想起岳元帅,想起洛洛她们,红菱心中总是无比难受。若不是秦桧跟皇上执意要召回军队,将收复的失地让与金人,同金人议和,金人又怎么敢如此嚣张,洛洛又怎么会被当做贡品一样送到金朝去?还有荼荼……
红菱暗自开始计划了,杀不了皇上,难道还杀不了秦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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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亲兵营又来了十几个新兵,红菱得令去给他们分发甲胄,一进亲兵营,就看见王彪在训几个新来的兵,有个叫陈亮的刚挨了鞭子,王彪又举起鞭子,要去打另一个。
“王统领,”红菱走上前去,客气地说道,“宰相命我来看看这些新来的,没想到一进门就见着王统领打人,这是有多大的气?”
王彪收了鞭子,笑道:“军有军规,我也只是略施惩戒罢了。”
红菱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她知道孙均在亲兵营也没少被这个王彪给欺负。
“那么希望王统领,不要滥用职权。”红菱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去,目光对上了副统领郑进,忽然明白了之前见到郑万时那种熟悉的感觉到底是从何而来。
“红菱言重了。”王彪说着,手却不安分地放到了红菱肩膀上,摩挲着,“我记得我以前还见过你,那时候你还小呢,对我恭恭敬敬的,怎么现在就变了?”
孙均咬牙盯着王彪。
红菱往后退了一步,谁知王彪又把手伸到她腰上,说道:“那时候你才十三岁吧,如今都五年了,果真是女大十八变。”
红菱愤愤地推开王彪,尽管心中有怒火,可仍然未失了礼数,说道:“是啊,一晃五年了,王伯伯也是憔悴了不少,这军中的辛苦可想而知了,也难怪王伯伯脾气大,只是要注意着,别把自己身体给气垮了。”
王彪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半天说不出话来。
红菱完成任务就走了,郑进走上前来,跟王彪说了句:“这丫头片子脾气不小呢。”
王彪冷哼一声道:“一个管家的女儿,被宠得跟公主似的,我早晚收了她,好好调教调教。”
几个兵顿时奸笑起来,说道:“早晚都是王统领的人。”
孙均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的血液都在沸腾,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紧握双拳,愤恨地瞪着王彪。
王彪发觉孙均在瞪他,抄着手走了过来。
“怎么?你不服?”
孙均未说话,只是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王彪伸手狠狠推了孙均一把,吼道:“问你话呢,你服不服?”
孙均向后退了一步,早已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他低着头,眼里满是愤怒与鄙夷,就快要爆发出来了。
王彪抽出了鞭子,使劲儿朝孙均脸上挥去,骂道:“你他娘的敢瞪老子?!”
孙均及时抬手挡住,但脸上还是被打伤了一处,王彪还不解气,又恶狠狠地抽了好几下,孙均挨着打,却没有反抗,那个叫陈亮的跑上去拦着,又被王彪踹倒在地上。
“王统领!”突然折回来的红菱见到这一幕,厉声喝住,“宰相素来讲究以和为贵,要求府里上上下下一团和气,而你动辄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打出手,未免太跋扈了!”
提到秦桧,王彪还是收敛了一些,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红菱一眼,自顾自地去一旁带新兵训练去了。
红菱心疼地望着孙均,他脸上手上都有被鞭子抽打出来的痕迹,鲜红一片,而他也只是一声不吭,宛若一匹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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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红菱约了孙均在后山偷偷见面。她去取了些药膏来,指尖蘸了些,抹在孙均伤处。
“放心吧,我皮糙肉厚的,一点也不疼。”孙均柔声道,心里还是暖暖的。
“别嘴硬了。”红菱心里五味杂陈,想起孙均在亲兵营受的气,就更不是滋味儿。给孙均抹着药的那只手摁了摁孙均脸上被打伤的地方,问道:“疼不疼?”
孙均吃痛“嘶”了一声,红菱才觉察到自己下手重了点,连忙道歉:“对不起,我弄疼你了。”
“没事,”孙均握住红菱准备收回去的手,眼里满是深情,“红菱,上次是我唐突,但是,我是真的想娶你。”
“我知道……”红菱眼里噙着泪水,“可是,现在还不行。”
“我可以等。”孙均果断地说道,“等到那一天,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孙均……”红菱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说,“你不必这样的。”
孙均叹了口气,又问道:“你是不是……也瞧不起我,觉得我是走狗?”
“孙均,我在这相府生活了十多年,要说瞧不起,也应该是你瞧不起我。”
“红菱,等到你愿意了,我就去求何大人,去求宰相,我要光明正大娶你进门。”
“孙均你听我说,”红菱深吸一口气,“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无论能不能做成,我都一定要去做。”
“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做啊。”
红菱摇头,这事太危险,她不想把孙均牵扯进来。
“这事只能我自己去做……算了,我们先不说这个了,好吗?”
她似乎能够清晰地看见自己将来的命运,若是失败,必死无疑,即便成功了,她也八成走不出这相府了。她已经没有未来了,可是孙均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