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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暮声,忘忧 春花秋月何 ...

  •   席间继续歌舞升平,元宝炬正与濮阳王顺谈笑恣意,宇文泰则坐在案前,虽心烦气躁却不露声色。他手里捏着铜酒杯,满怀心事,凝望着宝座上云淡风轻的元修。

      宇文泰低低地叫住身侧笑容满面的元宝炬:“郡王。”

      “嗯?”元宝炬转头,“丞相请讲。”

      趁丝竹乱耳,宇文泰道:“你统辖外军,若无行台军令,外军绝不能擅动。”

      既然宇文泰这么说,那长安一定有事要发生。元宝炬逐渐收起笑脸,一连望了望席上诸君,从皇帝的脸,阿伏狄的脸,一路瞄到宇文泰的的脸。

      要废君?还是要政变?眼下却不是开口询问的时候。

      下一瞬,元宝炬的笑容忽又蹿上面颊,他再次从容举杯,和一旁的濮阳王聊天畅饮,当一切都无事发生。

      宴后,子时,宇文泰如约而至王思政的府邸,仍然扮作马夫,后门进入;同一片阑珊夜色压着雍州行宫,元修也在殿中面见着高车王使,阿伏狄。

      阿伏狄隐在灯火映不到的角落里,恭敬道:“算上卫队,臣从高车共带了一千精兵。王兄愿助陛下一臂之力,希望陛下履行承诺。”

      “贵使放心,天子一诺千金。”元修当即从案旁的箭壶中抽出一支长矢,二话不说折作两段,此乃折箭起誓,“后日,朕将在逍遥园安排一场围猎,届时,也会请大丞相宇文泰同往。中领军长孙子彦会率兵围住行宫,贵使和长孙将军内外呼应,到时,他插翅难飞。”

      “若此计不成呢?”

      元修恨道:“那就看他敢不敢踏入行宫。贵使安插好人手,静候诛杀国贼便是。”

      当年,元子攸仅靠自己和七个死士便能于明光殿杀掉尔朱荣。而元修,中军加上高车精兵,手中可调度的最多有四千卫兵。四千人,还杀不了一个宇文泰么?

      他扪心自问,却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自信。当初,他在洛阳禁宫疯狂扩张了几万部曲,最后却仍然挡不住汹汹南下的高欢。

      元修暗想,若九牛亡于一毛,与蝼蚁何异?然而落子无悔,成败就在此一着。

      后日傍晚,天灰蒙蒙的,仿佛被冻成一块冰。逍遥园中,众宗卿已陪着元修跑了好几圈的围场,眼看天色渐暗,却仍不见宇文泰的踪影,元修也不得已焦灼起来。

      马上的阿伏狄拱手道:“臣从高车带了几匹波斯骝马献给陛下,此马可日行八百里,请陛下笑纳。”

      元修心不在焉,随口指着元宝炬道:“既然是良马,那就先请南阳王一试。”

      小厮刚将波斯骝牵到御前,便有人在元修耳边悄悄通禀:“陛下,宇文丞相进宫了……”

      元修眸中露出一丝欣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来了?”

      转头,波斯骝已牵到了元宝炬身侧。本来,试一匹好马就是手到擒来的事,元宝炬游刃有余地牵过缰绳,可偏偏那马见了元宝炬,竟猛地打了个响鼻,四蹄躁动,连连后退。

      元宝炬脸色微变,当着众卿和高车王使,好像连头畜生都不肯给他面子。元宝炬不耐地强行按住马鬃,正要攀鞍上马,那波斯骝一个蹬蹄甩头,元宝炬差点栽了个跟头。

      元宝炬面色铁青,刚要怒斥:“这马!”

      再一看,那马双眼涣散,四肢战栗,扑通一声便直直倒了下去。随行的厩令小心翼翼地过去查看,一摸,他抖着声音,战战兢兢道:“马……这马死了……”

      众人哗然。阿伏狄反应极快,当即解释道:“陛下明鉴,这些贡马在入园之前都经大厩令一一查验过,大厩令可以作证!”

      什么时候暴毙不成,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前有荧惑侵斗,后有贡马无缘无故暴毙,一时之间,元修难免有些惶惑。难道世间万事都要与他作对?

      众人还在窃窃私语,一声口哨响起,苍鹰又盘旋下来落在元欣的手臂上。元欣一边摸着鹰,一边打着圆场:“高车到长安路途遥远,长途奔袭,是马也受不了。陛下,臣看今日不如到此为止,陛下受惊,还是回去歇息为好。”

      元修低头咒骂:“……扫兴!”

      内侍试问道:“那大丞相他……”

      “叫宇文泰到偏殿见我。”此计不成,还有后手,元修又看了眼阿伏狄,眼光犀利,“请王使随行。”

      元修一勒缰绳,驭马扬长而去。一匹死马和诛杀宇文泰相比不值一提,围猎不欢而散。

      暮色添寒,风卷残云,檐铃叮当作响。

      元宝炬在逍遥园触了霉头,正一肚子不爽,刚踏出逍遥园,宇文泰亲信送来一张绝密调令,令元宝炬立刻调军围宫。

      *

      另一头,元修策马自逍遥园回去,百十人随行,踏碎一路夕阳残光。临到宫门,御马无论如何也不肯进去,四只马蹄牢牢地钉在地上,仿若铁铸,无论怎样叫喊,侍从如何驱策推搡,生拉硬拽,也不再向前一步。

      元修本就压着一股阴郁怒气,他抄起长鞭,劈头盖脸地抽在马臀上。

      “走!走!”

      今日这样邪门,阿伏狄也不由得开始举棋不定。他驱马过去,压着嗓音道:“陛下,人不与天斗,依臣看,不如另择他日……”

      元修满心坚决:“一切都已势在必行,王使怎能临阵脱逃,高车人不是一向勇猛无畏么?”

      阿伏狄只好悻悻答道:“……陛下所言甚是。”

      话虽如此,但阿伏狄难免惴惴不安,心中顾忌颇多。从高车出发时,王兄曾叮嘱他见机行事。关中内斗,高车原本就不该淌这趟浑水,倘若能从中获利是好,可若长安形势不利,阿伏狄大可隔岸观火,自保为上。

      只有长久的利益,哪有不变的誓言。

      元修几鞭下去,马臀上血痕累累,马儿痛苦高昂地嘶叫一声,不得不扬蹄带着背上的主人进入宫门。

      暮鼓鸣楼,春花秋月何时了。

      夜幕渐临,如搅翻一壶浓墨。长孙子彦与阿伏狄都已在暗中安排妥当,元修坐在寂静的殿中,案前摆了几道珍馐,静待宇文泰觐见。

      屏帏深,更漏永,长久无绪的等待中,内侍捧出一壶清酒为天子斟满,元修额上青筋暴起,一饮而尽后将酒杯砸了个粉碎。莫不是宇文泰早洞察先机,他已出宫了?若宇文泰察觉了自己的杀心,今后再想动他就是难如登天。

      一想到将功亏一篑,元修焦躁地高声问道:“大丞相呢!天子传召,他是要抗旨还是戏弄天子?!”

      天子发怒,内侍惊慌失措,脚下一软,跪伏在地。

      元修踢倒桌案,玉盘珍馐洒了满地。“去!把宇文泰找来!”

      内侍咚咚磕了几个头,哆哆嗦嗦,撒腿便奔向殿外去寻那始终不见踪迹的宇文大丞相。内侍刚跑出殿去不久,宇文泰施施然地从御庭中走来,月华如练,沿着他的肩头细细描摹。

      他站在元修对面,风雨不动安如山,仿佛不知死之将至。

      “臣来迟了,陛下息怒。”

      元修侧目过去:“丞相好大的架子,需要朕在此枯坐久候。”

      宇文泰微微仰头,掐着腰间那把金刀:“忽然有一些要事,臣不得不先行处理,望陛下莫怪。”

      看着他那饮过无数鲜血的金刀,元修缓步踱至殿中安静摆放着的铜磬前,威胁道:“你,将刀取下。”

      宇文泰纹丝不动,只问:“陛下是否有事要和臣商议?”

      “朕再说一次,将刀取下。”

      宇文泰仍旧不动声色,只有与生俱来的持重。他转过身,作势要走:“若陛下召臣无事,臣便告退。”

      “宇文泰!”

      元修拿起短木杖,用力敲响了铜磬。

      铛——

      一声清冽的震响撕破宁静,余音如刃,元修先发制人。殿外早已蛰伏的中军如潮水般涌入这座偏殿,寒甲相叩,长矛如刺,直指阶上的宇文泰。

      宇文泰先望了眼长孙子彦,他毫无怯色,问道:“长孙将军这是何意?陛下是何意?”

      “还用问?当然是叫你给姐姐陪葬!”

      宇文泰的表情终于有变,他放出一声笑,回望天子:“陛下究竟是为了让臣给公主陪葬,还是为了皇权?”

      元修眸中只剩最后一点恨:“就算是为了皇权又如何?你以下犯上,还有什么可辨白!你今日就将殒命于此!”

      宇文泰一声冷哼,殿外又涌来另一队禁军,是宇文泰所率的关中军,与长孙子彦针锋相对。元修暗惊,心道,宇文泰真是滴水不漏,何时准备的部署。

      宇文泰似运筹帷幄,对领头的长孙子彦道:“阿伏狄已被挡在殿外,现在这座行宫也被外军所围。长孙将军,你要想清楚,我宇文泰不过区区一条命,若逼得整个关陇倾覆,自相残杀,就不仅仅是我一条命了。”

      宇文泰此话有理,这事绝非儿戏,长孙子彦放出手势,示意身后诸军切莫轻举妄动。

      看长孙子彦开始衡量利弊,踟蹰不定,元修恨铁不成钢一般地大喝:

      “长孙子彦!”

      话音刚落,元修忽感一阵肝胆俱裂,似有人掐捏住他的心肺,肚腹疼痛难当……那酒!

      算算时间,宇文泰知道已经毒发,他无情地启唇:“陛下,你不仁,臣只好无义。”

      宇文泰好狠的心,元修心中有数了。他疼得大汗淋漓,一把丢掉手中的短木杖,趁意识清明,一直从殿内踉跄到月光下。元修死死揪住宇文泰的衣襟,声音嘶哑:“你……你什么时候?!”

      元修眼底发青,他不甘心,简直太不甘心。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棋差一着。

      见天子颤巍巍地站出来,阶下诸军不明所以,面面相觑,声音渐起:

      “陛下!”

      “陛下……”

      元修开始双腿发麻,只有扶住宇文泰才能勉强站住。他还想说些什么,有一袭激流从喉中不顾一切地涌上来,突破齿关,他克服不住,本能地喷出那口瀑布般的鲜血。

      元修今日穿了身月白色衣裳,那惹眼的红一下子染透了锦衣。

      长孙子彦大骇:“陛下!!”

      宇文泰放肆至此,长孙子彦双目一瞪,斥道:“宇文泰!你可知弑君是什么罪过!尔朱兆那般的人又是何等下场!”

      “尔朱兆怎能与我相提并论。”宇文泰冷静回答,“废昏立明,是天下福祉,是取这昏君一人性命,还是将关中化为战场,长孙将军,你可以自己选。”

      长孙子彦怔忡,他自是没能耐担这么一个罪名。若有罪,纸上骂名,也得宇文泰当先!更何况,眼前的天子明摆着命不久矣,大局已定,渐渐地,长孙子彦敛袖吞声。

      元修的眼白渐渐染作了红色,只有瞳仁依旧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他口中一刻不停地流着血,如同泄了闸,一直滴落到惨白的石阶上。

      元修用最后的力气抓着宇文泰的衣襟,似索命般地唤他名字:“宇、宇文泰……”

      元修几乎觉得身上的血快要被自己吐干了。慢慢地,他双腿不再有多余的力气,诸军面前,宇文泰面前,他缓缓倒下,眼前也逐渐模糊,每一次心跳都震耳欲聋。

      宇文泰胸前衣襟被拧得起皱,他垂下眼,看见元修用手指吃力地挑出怀中的一方手帕,是染过血的一块手帕。

      元修想用手帕拭唇边的血,却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手了,只能死死地攥着。他心想,当时,最后一刻,元明月是否就如这般疼。上穷碧落下黄泉,这次,轮到他上路了,希望现在去追她,还来得及。

      今生,他肮脏不堪,满盘落索。

      来世,愿一尘不染,渔樵闲话。

      远远地,他耳畔响起崤山中,他靠在明月肩头时,元明月为他唱的歌。歌声不知从何而来,只恍惚很远很远。

      “策我良马,被我轻裘——

      载驰载驱,聊以忘忧——”

      鞭策我的良马,披上我的轻裘。纵马奔驰,暂且忘忧。

      忘忧,忘忧,满目芊芊过,只愿君心似旧游,归来共晚舟。

      ……

      永熙三年十二月,魏帝元修遇鸩而崩,时年二十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暮声,忘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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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截止 2025.11.26 已修文完毕,将继续更新 原80章-原110章,改动后对应 新80章-新101章 已删改掉赘余剧情和人物,大主线不变 由于小绿江无删章功能,所以我这边继续更文的时候会逐渐覆盖原章节,直到覆盖掉原110章,所以在我覆盖掉原先的110章之前是不会出现绿色更新提示了(哭)而且之前的章评也会跑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