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惊弓，孤影 一时宠利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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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弓如霹雳弦惊。
朝会之上，元修挽着一张雕弓，连放了三个空箭。
宇文泰问：“陛下这是何意？”
元修蔑笑，又弯弓对准宇文泰腰间的佩刀：“朕还想问问，丞相这是何意？”
“此刀为大破侯莫陈悦时所得，若陛下喜欢，臣可以敬献陛下。”既然弦上无箭，宇文泰有何惧，他解开佩剑，傲慢地交托内侍。他立于堂中，如常奏道，“臣请陛下重定关中诸将郡望，臣已拟好黄册。”
一位内侍低着头将帛书呈上，元修才瞄一眼便笑道：“李虎改郡陇西李氏？”
“改郡不是目的，内安才是。”
元修讥道：“意思是入关的代北贵族搅扰了你关中安稳？你已是尚书令兼大行台，内外决策不是早就由你拍板？还轮得到问朕？”
“陛下总要知晓。”
“朕觉得毫无必要重定郡望，攀附高门，只会像高欢，人心不足蛇吞象。”元修拂过帛书，拨弄着长弓，他环视殿中，发觉少了个身影，“——长孙稚呢？”
元欣开口：“回陛下，太师他身体抱恙，已不便上朝。”
元修拉长了脸。
朝议之后，元修亲自往长孙稚府中走了一趟。侍者将他领入长孙稚的寝阁中，元修一瞧，那老者正缠绵病榻，形同槁木。
长孙稚吃力地摆着手：“陛、陛下……恕臣无法见礼……”
元修觉得可怜可叹，几个月前还神采奕奕的老将，今天竟化作了一滩烂泥：“看你这模样，我都快相信是否有人暗中行了什么巫蛊。”
长孙稚还在左右摆手，有声无力：“陛下别笑话老臣了……老臣清楚陛下因何而来。”
元修屏退所有侍者，坐在长孙稚跟前问询，视死如归：“那你说说，可还有破局之法？如今，不是他死，就是我活！”
长孙稚痛心疾首：“宇文泰的势力已经根深蒂固，若引关陇诸军不满，怕陛下会步庄帝后尘啊……”
抓着长孙稚的被角，元修恳切道：“就算和宇文泰同归于尽，我也在所不惜！太师可有良策？”
“中军……”
元修道：“中军由元毗调遣，外军属元宝炬统辖，可元宝炬和宇文泰已是一丘之貉，元毗更是一直装聋作哑，宇文泰内外兼管，根本不会通过我的诏书。”
长孙稚缓缓道：“陛下别忘了，老臣仍是录尚书事，陛下可将中军交予我儿长孙子彦。北部尽管有柔然，但还有从柔然脱胎、自立为王的高车。当年，高车首领受明帝册封为高车王，而陛下本就携玉玺入关，可借此招致高车王，请入长安受赏，一面还能彰显陛下正统……”
元修瞬间会意，他比个手势，手起刀落，低声问：“然后再找个机会，要宇文泰入宫——”
长孙稚点点头，接着强调：“只不过，此事必要亲信去办。若有一人纰漏，后果便不堪设想。只是……连平原公主都未能幸免，如今陛下身边还有能信的人吗？”
元修顺手为长孙稚掖了掖被角，他咬牙切齿：“……现在势如骑虎，总要拼死一试。”
长孙稚长叹一声：“唉……天命，这都是天命！”
有长孙稚为元修指了一条路，元修再无选择。等宇文泰一脉的势力树大根深，恐怕连这点取他性命的机会都不会有。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结果。
回到行宫，元修只得再次传召宇文泰。以更换中领军为条件，给宇文泰拟的黄册盖上了金印。
外头暮色四合，内侍们正将宫灯逐一点亮。殿内，元修手里搓着帛书，对宇文泰道：
“中领军一职，长孙子彦只是暂代，朕有其他要务打算交给魏郡王元毗。丞相要不要听一听？”
“臣洗耳恭听。”
元修道：“你也知道，高车受制于柔然，若我们能承认高车的地位，给予庇护，高车也能成为我们东出的助力。为显诚意，朕打算让魏郡王亲往平凉迎接高车王使入关，多一个朋友，总不算什么坏事吧？”
虽然不知元修从长孙稚那都听了什么，但就事论事，拉拢高车，也不失为一件良策。
宇文泰拱手：“高车王若知是陛下亲派皇亲相召，必会感念圣恩。臣在此预祝陛下，得此强援。”
次日朝会，有关高车王受封一事，众卿也没有异议。众人只是心里嘀咕天子阴晴不定，昨日还弯弓耍箭，和大丞相横眉竖眼，今日天子便端坐朝堂，昭告了一道条理分明、谋划周全的定邦良策。只要天子还能静心国事，总好过为一个死了的公主失心疯。
半夜，万籁俱寂，有亲信扮作内侍进殿面圣。元修已穷途末路，这亲信正是斛斯椿之子，斛斯悦。元修手下无人，如今只好用他。斛斯氏与高车同属敕勒人，懂敕勒语，办起事来也方便一点。
斛斯悦一身黑衣半跪在一扇翡翠屏风之前，烛火明灭，元修就坐在屏风之后。
“明日，使团便会从长安而出，共两百七十人，你以军候丞的身份随行。到了高车，你想办法将密信上呈高车王。”
元修将一只锦囊递出来：“里面有一颗蜡丸，里面封着我御笔的密信。信里说得很清楚，要高车王选一支精兵乔装为侍从，随你一同回长安。若大事可成，北境有高车牵制柔然，东南有荆州的独孤如愿遥相呼应。若我坐稳关中，便正式册封他为'高车国主’。”
斛斯悦将锦囊收入怀中，恭敬道：“臣定当不辱使命！”
看着斛斯悦离去的背影，元修将指节捏得发白，心中暗道，此举不成功，便成仁。元子攸当年都不曾怕，他又怕什么。
他又取出那张染了血污的手帕。
明月告诉他，元子攸曾说，宁为高贵乡公死，不为常道乡公生。
他好像没有余地再窝囊了，除了这皇位，他已经一无所有，何不破釜沉舟。
元修低吟：“姐姐，你保佑保佑我……”
使团一走，元修在长安足足久待了大半个月才把高车王使盼来。
高车使团的正使是位高车王族，名唤阿伏狄，是高车王阿伏至罗的族弟。此人身材魁梧，脖颈上刺着一圈青色的图腾，汉话也意外地流利。看着高车王使进入长安，而他派去的斛斯悦也还安然无恙，元修至少放了一半的心。
元修站在城楼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喷薄而出一团白雾。
那“高车国主”的价码，一定足够使人动心，如今只能企盼阿伏狄带来的精兵足够强悍，能同长孙子彦统领的中军一起，在行宫瓮中捉鳖，一举诛杀宇文泰。
此计是兵行险招，但没有风险，何谈回报。
逍遥园中，为迎接高车来客，诸人欢饮达旦，琵琶筚篥共奏着敕勒川流传的古曲。
席间阿伏狄频频向元修举杯，言辞恳切，称颂天子圣德，夸赞长安繁华，将一腔恭维话说得滴水不漏。实则漠北皆知，中原落入高欢囊中，这位眼前的天子是一路“逃”来的关中。
元修看着杯中的葡萄酒，对着阿伏狄微微怅然：“这儿和洛阳旧宫的华林园像极了，总让我想起一些往事……”
阿伏狄颔首笑笑：“臣听说陛下喜好围猎，改日，臣定当要欣赏一番陛下的英姿。”
“不急，机会有的是。”元修勾了下嘴唇，将葡萄美酒一饮而尽。
另一头，元宝炬一边饮酒，一边和宇文泰道：“过去贺拔公在时，是不是也与高车有几分交情。”
宇文泰道：“何止高车，还有铁勒、解拔、费也头。若不是先公被暗算，江山也不会是如今的模样。”
宇文泰对面，给元赞那桌端上羊肉的是个高车的侍从，他五指张开，稳而有力，宇文泰眼神游弋，再看眼前的长安侍者，捏拿物品手指并拢，不露指尖。难道是西域和关陇的侍从习惯不同？
宇文泰继续瞧着那高车人。元赞的酒杯空了，有个婢子从那高车人身后绕过去续酒，婢子才刚刚走过去，那高车人便警觉地回了头，吓得那婢子震了一震。
宇文泰满腹疑云，观察了一会儿，接着起身道：“哦，我去方便一下。”
宇文泰一路经过那些高车侍从，细看，他们大多数人行动粗犷，目光坚毅，作为侍者的礼仪也有几分欠缺，有的人掌心还布着老茧。宇文泰故意解开腰间佩刀，掉在一高车人身前。
“大丞相。”那人捡起宇文泰的佩刀，用着不太标准的汉话，“您的刀。”
宇文泰也懂一些敕勒语，他拥敕勒语回复道：“多谢。”
宇文泰接过那把刀，心中已有答案。从那侍者捧刀执刀的动作就知道，这些高车侍从——是军人。怪不得，这就是元修要求长孙子彦做中领军，高车使者入长安的原因。
回席之后，他神情凝滞，望着与阿伏狄把酒言欢的元修，心想，皇帝打算何时动手？雍州行宫的中军共三千人，其中至少有一半还是宇文泰拨过去的关中军。阿伏狄带来的侍从共一千八百余人，其中卫队五百人，剩下的，估计都伪装成侍从混入其中了。
阿伏狄今日的行踪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要动手也绝不是今晚，所以宇文泰一定要留意内外诸军的动向。在这之前，他一定得见一见出使过高车的斛斯悦。
宇文泰把目光又投到了好久没有出场的王思政身上，他给王思政端了一盏清酒，给王思政吓得一愣。
“王先生。”宇文泰也叫他王先生，“我记得你是祁县侯，定策关中有您的功劳，陛下加封长孙稚为太师，一众宗亲都兼任刺史、大将军，王先生怎么未领一官半职。”
天子在洛阳和高欢斗，在长安又和宇文泰斗。一连死了斛斯椿、穆长嵩、元明月不说，就算不升官、不加官，元修眼看着气数将尽，王思政身心俱疲，暂时只想置身事外。
王思政一笑：“都是虚名，下官只想政通人和，别的不强求。”
“既然是做官，谁不希望往上走。常山郡王斛斯椿和先生是故交，我想通过先生，密见斛斯悦一次。”
“要见斛斯悦，丞相还需要避开旁人？”
宇文泰低声道：“黑獭有自己的苦衷，若先生能助黑獭这一回，黑獭可允先生郡公的爵位。”
王思政虽不知所为何事，就能让宇文泰许给自己一个郡公的爵位，沉思片刻之后，他向那飘渺的高位妥协，且，他没有违逆宇文泰的理由和立场。
“明日晌午……”
宇文泰反驳：“不行，太晚了，我今晚就要见斛斯悦。”
王思政咬咬牙：“好，过了子时，大丞相来我府上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