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愆》酒精湿巾

9、分外眼红（四）

　　话说夏芒，桉亥生人，家中四姊妹，排行老大。
　　夏芒肖母，生来漂亮，满月时便被定了娃娃亲。夏母性情温顺，体贴能干，是邻里的模范媳妇。哪成想大女儿偏生独立，九岁时听说自己和邻家小子定了亲，躲在城外说什么也不回家，宁可野生野长，也决不结婚。

　　夏母没有办法，坐了一夜，第二日把夏芒从城外接回来，答应她婚事作罢。她这一闹，直到十八岁，最小的妹妹都嫁了出去，她还守在家里。

　　夏母急得火烧眉毛，每次出门都被邻里婶子取笑。

　　“你家大丫头还没嫁出去呀，我看呀，是没人要咯！”

　　夏芒从不把终身大事放在心上，自己一个人乐得自在。夏母想，反正家里没有儿子，留她在家也未尝不可。
　　她在城中布庄做工，日子安安静静，却不想，城中布商相中了她，要纳她做小妾。

　　夏芒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不愿意，可夏父见了家门口那价值不菲的聘礼，一口便答应了。他将夏芒锁在屋内，每日在饭中加入软筋散，防止她逃跑。

　　婚礼那日傍晚，夏母给她穿戴嫁衣时，眼泪直流，劝她在婆家好好孝顺公婆，伺候丈夫，上花轿后便用细绳将她的手和脚绑在一起。

　　幸亏夏芒早就在袖子里藏了一把匕首，迎亲队伍赶至热闹的集市，她便割开绳索，从花轿上跳了下来。她一心逃生，将集市搅得鸡飞狗跳，四肢虽疲软无力，心中却十分畅快。

　　正巧薛竞刚从城中布商家中出来，背着一破布包裹，沉甸甸的，他低头整理衣裳，没留意来人，二人就这么撞在一起。

　　那时薛竞刚过十五，对嫁娶之事也是懂了，见一身喜服的夏芒慌慌张张，便猜到她是在逃婚，于是飞快从包裹中取出两件粗布衣裳叫她套在外面，簪子首饰统统取下，额头再裹上一块布巾。

　　这一通打扮下来，瞒过了众人。薛竞见夏芒无处可去，便带她回了家。那时天已黑，林奕正在做饭，见薛竞带回来一个女人，误以为他要娶妻，开心地一蹦三丈高。

　　三人坐在桌前用餐，夏芒将自身经历娓娓道来，引得薛竞和林奕深感同情，邀请她继续住在此处。

　　薛竞一身武功和医术皆是师父所授，与林奕和夏芒相识后，便也将这两样教给他们，只是林奕偏爱武功，夏芒偏爱医术，因此盗劫他只带上林奕，施医他只带上夏芒，两年来，三人越发默契。

　　直到秦伯荷抵达桉亥的那天夜里。夏芒和林奕早已做好丰盛的餐食，只等薛竞到家，三人好好庆祝一番。

　　却等到他焦急地踹开房门，怀里抱着一个面色晦暗的姑娘。她气若悬丝，口唇暗紫，是中毒之相。

　　林奕一眼认出这个姑娘，说是他刚在牢狱救她出来的。这姑娘伤得不轻，同为女人，还是夏芒贴身照顾更为妥当。

　　詹雪的到来，将他们平淡的生活打破，时隔两年，这个家里终于迎来了第四个人。

　　虽然不知詹雪与薛竞之间的恩怨仇恨所为何事，但夏芒甚是欢迎詹雪住在这里。她在这里住了两年，时间虽长，可薛竞与林奕到底是男人，她哪能同他们说些体己话呢？

　　但她的体己话还没找到合适时机说出来，薛竞却忽然变得古怪，夏芒虽问不出来，但心中猜到定是与詹雪有关。

　　*

　　翌日，詹雪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饭后便躲在房间，只待薛竞走远后，她再出门，悄然跟在他身后。

　　他进衙门，她便在他必经之路的茶馆内坐着；他跟着秦伯荷去施粥，她便躲在暗处，打量着他有无不轨之心；他奉命为百姓送种子，她便瞧他有无偷盗行径。

　　薛竞这天过得充实又满足，临近傍晚，大摇大摆地回了家。

　　詹雪跟着他也回了家。与薛竞不同，她心中难受，忙活一天，非但没有抓到薛竞的把柄，反而听了不少百姓们对他的称赞和感谢。听到百姓夸赞这等卑鄙之人，她如何不心痛呢？

　　夏芒正巧做好晚饭，四人便围着桌子吃了起来。

　　夏芒今日一整天不见詹雪的身影，十分好奇，眼神在詹雪、薛竞二人之间游走，问道：“雪儿妹，你今日去哪里了？”

　　詹雪被她这么突然一问，一阵心虚，道：“芒儿姐，我去街上逛了逛，养伤多日，很久没有出门了。”

　　夏芒点点头，笑道：“你和薛竞前后脚出去、又前后脚回来，我还以为你们……”

　　“哦？是么？”听此，薛竞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盯着詹雪。

　　詹雪赶紧解释道：“巧合罢了！吃完早饭出去，吃晚饭前回来，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林弟，你说是吧？”她一时慌张，拉了一旁的林奕来做支持，林奕忙着吃饭，随口附和着。

　　“是哦~”夏芒笑道，却没有再问什么。

　　詹雪一颗心砰砰乱跳，好在糊弄过去了。却怕夏芒再问些什么，若是回答错了又会惹得她生疑，还是快点离开的好。詹雪将碗中的饭和黄糕尽快吃完，忙躲进了房间。

　　她住的这间房是薛竞的，自那日她被救回来，便一直在这住着。薛竞倒是大方，本着病人不好“挪窝”的考虑，他十分自觉地另寻了一间房去住。

　　詹雪在房中踱步，打量着这间房。屋子不大，除却炉火、方桌和木板床，只两个木箱子放在角落。她知道眼下想要找到薛竞偷盗的赃物，最方便的便是从这间房开始。

　　她走到木箱子跟前，却怎么也下不去手去解开那锁子，不禁心中叹道：“詹雪啊詹雪，他这般惹人生厌，你用得着对他尊重么？”

　　却听门外笃笃两声，她吓了个激灵，忙去开门。来人身量高出她一个头来，头裹一黑色粗布，身穿黑色衣裳，漆黑夜幕中目光如炬，正是薛竞。他进来，径直走到方才她摸过的木箱子旁边。

　　詹雪又紧张又害怕，心道：“难道他刚才是在窗外看我？那岂不是……”薛竞摩挲着箱子，将锁打开，问道：“今日你是跟着我出去的么？”

　　詹雪心里一咯噔，连忙否认道：“没有啊。”薛竞道：“没有么。”詹雪呵呵笑道：“你不会信了芒儿姐的话吧？”

　　薛竞没答话，从木箱子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出两床被子，将其中一条在床上铺好。

　　他道：“最近天气冷了，还是盖两床被子暖和些。”詹雪回道：“嗯……确实冷了，你也注意保暖。”他“嗯”了一声，又道：“屋里烧火，夜里一定要开窗。”詹雪回道：“我知道，你也是。”

　　房间安静片刻，他又“嗯”了一声，继续道：“你若是冷了，就喊我……就喊夏芒给你找几件衣服穿。”詹雪回道：“我明天回家去拿几件衣裳好了。”薛竞点点头，说道：“也好。”

　　詹雪笑道：“快歇息吧。”薛竞道：“你也是。”

　　待薛竞走后，詹雪立即将门锁好，又从窗户看着他进了房间才安心。她走到木箱旁边，把锁子打开，找出一身黑色布衣换上——这是她出逃那日穿在身上的，还有那把匕首她也一并带上了。

　　这几日身子养得不错，詹雪深感精力充沛，运气向门外走去，没一会儿便到了粮仓。粮仓仍是之前那两位大哥看守，见她来了，皆目瞪口呆，异口同声道：“你不是死了么？”

　　詹雪不想解释越狱之事，当即歪头一笑，道：“是呀！”随后趁二人不备，将他们打晕，摸了钥匙，闪身进了粮仓，掩身躲了起来。

　　其实，方才她路过薛竞窗外时故意闹出了点动静，依薛竞的性子定会生疑，便会跟在她身后，跟着她进粮仓。到时候她便假意温柔，将他擒获，再大声叫嚷把人们都叫过来，还她一个清白！

　　下一秒，门被推开，薛竞一身黑衣跑进来，他四处张望，焦急地叫道：“詹雪？詹雪？”

　　詹雪捂着口鼻，怕他察觉到一丝气息。薛竞叫了半天，没人应他，他转而说道：“我知道你进来了，詹雪。”詹雪心中冷哼：“难道你叫我，我便要出来么？”

　　她专心致志地观察着薛竞，烛光照亮他的身影，他的脸却藏在暗处，教人瞧不清表情，詹雪只听他叹道：“我虽不知你为何要来此处，但你听我的，秦侍郎早已加强粮仓的巡逻，你在这里待得越久越危险。”

　　詹雪略微思索，便站了出来，扭捏着叫道：“薛……薛哥哥。”薛竞眼睛亮了一瞬，拉住她的手腕，急道：“我们快走罢！”

　　二人走出几步，詹雪忽然柔声问道：“这里……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薛哥哥，你还记得那天发生的事么？”薛竞一怔，停下脚步。詹雪没留神“咚”的撞到他肩膀，惊叫出声。薛竞道：“撞疼了么？让我看看！”

　　詹雪吃痛，伸手捂着左眼，另一只手却藏在背后，悄悄放到腰间匕首上。薛竞见她疼得紧蹙眉头，眼眶含泪，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心中一震，道：“怪我怪我，不该突然停下。”说罢便拉开她的手，凑脸上去，还未看清，忽觉脖颈处一阵冰凉。

　　薛竞一惊，只见詹雪粲然一笑，说道：“薛哥哥，如果你动一下，这把匕首便会刺进你的血肉。”薛竞盯着她的眼睛，秋水明眸，哪里有半分受伤的样子？

　　见他没什么动作，詹雪冷笑，问道：“薛哥哥，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诬陷我的么？”薛竞道：“诬陷？”詹雪冷哼一声，道：“不错。那日你来偷黍米，被我发现后将我打伤，之后将偷盗的罪名扣在我身上！难道你没有诬陷我么？”她一句一句逼问着，不忘加大嗓音，引人前来。

　　薛竞道：“那晚我确实来偷……也将你打伤，可要说诬陷你，我决没有。”非但没有，他还因为怜悯她的勇谋，将包裹留了下来，送她一件功绩。

　　詹雪奇道：“没有？那我问你，那晚盛满黍米的包裹你留下来了，是不是？”薛竞道：“是，那是因为……”詹雪打断他，继续问道：“那我再问你，我的筚篥出现在包裹里，是你放的，对不对？”薛竞却道：“不是。”

　　见他还在气定神闲的否认，詹雪气得紧握匕首的手微微颤抖，她大声嚷道：“骗人！那晚只有你我，若不是你放的，难道还有旁人了？”

　　听她如此质问，薛竞只觉太阳穴抽痛，胸腔也要爆炸，他深吸一口气，颈间也泛着阵阵痛意。他气道：“我走时见筚篥掉在雪中，便拾起来放到你身旁。那包裹是赃物，我怎会把它放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