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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分外眼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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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不知昏睡多久,詹雪只觉自打出生以来身体从未如此放松过。
她这是死了还是活着?听说死了要渡过奈何桥,在孟婆手里讨一碗汤来喝。她若是死了,睁眼看到的……会是孟婆吗?詹雪还未睁开眼睛,就听身旁人先笑一声,问道:“既是醒了为何不睁眼?”
“…!”
听这如婉转莺啼的美声,詹雪霎时觉得惊悚万分。
她真的死了!她果然死了!按道理说,捡她的是个实打实的男人啊?
她轻掀起眼皮,周身明亮无比,哪有半分鬼府的样子?炭火烧得劈里啪啦,身上盖着柔软的棉被,詹雪深吸一口气,确认是人间无异。待看清说话人的样貌,两只眼睛瞬时瞪得大大的。只觉这世道不公平,为何有人长得这般漂亮?
“你叫詹雪是吧?”美人问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詹雪眨眨眼睛回应。
“可是说不了话?”美人弯下腰,动作利落,捏住她的嘴巴,很是专业,说道:“来,张嘴,我看看……”
一人掀帘进来,哆哆嗦嗦地打着寒颤,忙跨到火盆前边烤火边问道:“芒儿姐,詹姐姐今日醒了吗?”
夏芒忙着检查詹雪的嗓子,随口应道:“嗯。”
还在被美人强捏着嘴巴检查嗓子和舌头的詹雪面上一红,含糊不清道:“我、我可以,说话,姐姐。”
夏芒挑眉,不紧不慢地松开她。詹雪便忙不迭坐起来直盯着烤火那人,她的眉毛先是紧缩然后舒展,继而再紧缩、舒展,脸白一阵红一阵,半晌,才惊叫出声,奇道:“林奕!?”
林奕挠挠头,应道:“詹姐姐,我们又见面了。”
詹雪礼貌笑道:“我与林弟确实有缘。”
“林弟怎么会在这?难道……他和那贼人是一伙的吗?”詹雪心道,却不敢问出声,谨慎地环视屋内一周,未见异常。她裹紧身上的被子,这被子松软无比,比之她家又冷又沉的好千倍百倍。她稍放松,却被那虚掩的木窗引走了眼神——风一吹,窗扇翕动,一头裹青色布巾的男子一晃而过。
詹雪心里忽然七上八下的,心想:“是谁来了?”
可这般场景,还能是谁?
门帘被人掀起,正是那小贼。
“小贼”薛竞刚把昨晚和秦伯荷一同“缴获”卢裕的油水挨家挨户发完,便提了一包黍米,一袋子草药,又采了几把青菜风风火火回来了。正值晌午,他这不大的破房子里住的“一大家子”也得吃饭。
何况,如今他屋里还住着一个病人,需得定时喂药,否则还怎么康复呢。
刚抬脚进门便见一向昏睡的某人今日竟清醒地在床上坐着。
“醒了?”他随口问道。
问、问她呢?詹雪茫然地眨眨眼睛,不知当下是该乖乖回“嗯,醒了,多谢大侠救命之恩”还是“原来你就是害我入狱的小贼,我现在就捉你回去证明我的清白”。
思来想去却还是没回话,只盯着他把包裹和菜放到一旁的桌子,然后坐到炭火旁烤火。
正巧他也抬眼看她。
两人四目相对。
薛竞先躲开她的眼神,蹙眉问着旁边的夏芒,不解道:“她的嗓子有问题吗?”
夏芒道:“没问题。”
薛竞奇道:“那她怎么不说话?”
林奕笑道:“薛哥哥,詹姐姐刚醒,需要一点时间清醒一下。”话落,又冲着床上的詹雪粲然一笑,安慰道:“詹姐姐,你不要害怕,这里很安全。”
薛竞没出声,两只手烤火,一双眼睛落在她身上却半分没有移动,詹雪被他盯得心里发怵,磕磕巴巴道:“你……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薛竞挑眉,漂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回道:“想听听你要跟我说些什么。”
詹雪气得眼泪直流,一双圆圆的眼睛又红又肿,只觉老天待她甚是刻薄。
她原以为自己被漂亮姐姐给救了,还未道谢,却转头瞧见林奕进屋,语气同漂亮姐姐十分熟稔,这二人的关系她还未理清,又见昔日仇人掀帘进门,坦然瞧她,眉眼间竟无半分悔改愧疚之意。
她被薛竞害成今日这份样子,却阴差阳错被他救了,此刻什么话也说不出,只问道:“你就是薛竞?”薛竞承认道:“正是在下。”詹雪道:“为何伤我又救我?”薛竞道:“那夜你中毒,晕倒在我怀里。”詹雪道:“你为何去粮仓?”薛竞道:“偷盗。”詹雪道:“那又为何没把黍米带走,反而留在那里?”薛竞道:“想偷便偷,不想偷便不偷了。”
詹雪听后更加生气,心道:“为何会有人能把偷东西说的如此理直气壮?漂亮姐姐为何要和偷盗的人混在一起?林弟这么好的人为何也去做了小贼?他薛竞有手有脚,做什么不好,为何偏偏要去偷?”
气氛忽然变得安静。
“我去煮饭。”夏芒拎起食材便拉过林奕消失了,不大的房间一时竟有些空旷。
薛竞起身从墙角木箱拿出几件衣服放到床上,随后掀起被子把衣裳盖住,说道:“先暖一暖,等衣裳不冷了就穿上吧,外面不比被窝,冷。”
詹雪看着打有补丁的几件粗布衣裳,针脚不错,脸色骤然难看起来,控诉道:“我看你身体健硕,没缺胳膊少腿的,为何去偷?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因为你,我差点死在牢里,你踢伤的左肩到现在一用力也隐隐作痛,还有我、我的筚篥也丢了,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说着说着便哽咽起来:“都怪你,若不是你,我就不会去寻筚篥,便也不会中毒,你救我一命这是应该的!我若是死了,你便欠下一条人命,即便你将秦侍郎请来,也逃脱不了你的罪,别、别想让我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薛竞沉默,好半晌才问道:“那你筚篥寻到了吗?”
詹雪哀叹一声,再也压不住委屈,鼻子一酸,哭得更是厉害。薛竞一时脑子发懵,坐在床边抱着双臂问道:“你不仅没寻回筚篥,反而中了他们的毒针?”詹雪道:“是了。”薛竞道:“你倒也不是聪慧之人。”
詹雪怔住,指着薛竞骂道:“你坑害他人性命,你是聪慧之人又怎了?”薛竞问道:“林奕是不是曾在狱中救你一命?”詹雪道:“林奕救我,与你何干?”薛竞道:“虽是林奕救你,但那灵丹妙药是我亲手所制,让他带在身上的。”詹雪道:“那也是林弟喂给我的,是他要用丹药救我,与你有什么关系。”
薛竞指了指她身上的被子,说道:“你现在睡的可是我的床,盖的也是我的被子,你还要不要继续睡在这里?”他想着这笨姑娘总不至于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他给她用的可是新做的被子,盖着十分舒适。没成想她脚一踹,喊道:“那我不盖了!”
詹雪只顾着和薛竞对峙,全然忘了大病初愈的身体有多虚弱,方才用力踢的一脚反倒引得自己浑身发汗,又疼又恶心。
注意到她忽然惨白的脸色,薛竞拽了拽被子又给她盖上。他刚想吐槽:“身体这么差还逞什么能……”,忽见她起身,刚想提醒她被窝外凉得很,便被刚下床的她撞了个满怀。
下一秒,
“呕——”
腥臭腐烂的血被她吐了个干净,连带着几丝颜色不明的唾液,一齐落到薛竞干净整洁的衣服上。
詹雪心里一咯噔,抬头。
这下,薛竞的脸彻底黑了。
*
这大概是詹雪这段时间吃的第一顿能称得上是饭的饭。
如今平静下来,她忽地觉得薛竞曾写信给秦侍郎,请她前来桉亥,如此为百姓着想的人,理应心怀大义,所以偷盗之事会不会是他们不得已而为之的呢?思及此,詹雪冲林奕悄声问道:“林弟,你们为何去偷啊?能不能告诉我?”
林奕道:“此事说来话长,过会儿我慢慢说给你听。”薛竞瞥他一眼,冷着一张脸:“先别和她说。”林奕立即点头:“那我听薛哥的。”
詹雪放下碗筷,正色道:“我知道是你把秦侍郎请来的,那天我见你去桉膳堂了,我也知道你不只是为了粮仓里那些粮食,你有什么目的?”
“想知道?”薛竞夹一筷子青菜到碗里,眉尾上挑,冷哼一声:“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知道了。”
詹雪道:“我当然有!”
薛竞不答,詹雪也扭过头不去看他。
待大家吃完在小院散步消食时,夏芒正收拾碗筷,突然探出头来,好奇道:“薛竞哥,你怎么换了身衣裳?”
彼时薛竞正在小院洗那件被詹雪吐脏的衣服,脸色很是难看。他道:“吃饭前杀了一条蛇。”
詹雪正细心观察那零零散散开着的几朵红梅,听后浑身一颤,心里不由升起一团怒火,心想:他在骂谁是蛇?蛇那种没脚还移动速度巨快的动物,最是可怕了!他怎能将她比作蛇!况且,现在正值冬季,蛇在冬眠,他去哪杀蛇?
林奕倒很是捧场:“那条蛇还挺勇敢,敢跟我们薛哥叫板,被干掉了吧。”
夏芒喜道:“那蛇皮留下没有?咱们正巧缺一个蛇皮袋!”薛竞道:“……扔了。”夏芒耸肩,遗憾道:“好吧。”
詹雪虽有气,但这事说起来也是她对不起薛竞,将人家的衣裳给弄脏了,便只能沉默。
“喂——”
詹雪循声抬头,便见薛竞瞬移一般忽地出现在她面前,近在咫尺,所差不过毫厘。她一愣,不由得想:他又发什么疯?
薛竞道:“别动,有蛇。”
蛇?
蛇!!!!!!
詹雪吓得一把抱住薛竞的腰,整个人缩得跟个鹌鹑似的,求道:“救救我、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