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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官夜谈(一) 除了找到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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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伯荷从袖中掏出身份令牌,上面赫然刻着“户部侍郎秦伯荷”七个大字,她递到卢裕眼前,微笑:“卢县令,本官方才听你说要为桉亥除恶扬善,在下不才,想问卢县令一句,难道这囚车中的二三十人,都是你要除的恶人么?”
嘴角是上扬的,眼神却并不热烈,卢裕瞬间如坠冰窟。
“我……我……”他额间骤然爬满密密麻麻的冷汗,支支吾吾地什么也说不出来。
县官没有处置死刑的权利,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这几年城中实在是乱得不成样子,他只能杀鸡儆猴,杀着杀着,就……
没想过有一天居然会被秦伯荷抓个正着,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哪怕他有满肚子的说法,刹那间也都烟消云散了。
卢裕急道:“呃、是!是……小惩小戒!小惩小戒罢了,哈哈——秦侍郎,下官知错了,不该大肆宣扬。”
“是这样啊……小惩小戒,可我刚才怎么听说你要去菜市口?”秦伯荷将令牌收好,转而向旁边的侍女求证:“百花,争鸣,是我听错了么?”
争鸣道:“侍郎没听错。”
卢裕忙道:“嘿嘿,送他们到菜市口下车后大家就各自回家去了!绝不是其他的什么意思!”
囚车上的众人皆探着头往这边看来,各个灰头土脸、蓬头垢面,但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盯着秦伯荷一动不动。
“那个人是谁啊?为什么卢裕对他这么恭敬?头都要低到地上去了!”
“不知道啊,看他一身白衣,肯定不用下地干活。”
“你看她的马车,好像也不是很华贵啊,还没有柳家布商大少爷的车豪华……”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
秦伯荷笑道:“是么?”
卢裕忙道:“是!是!”
秦伯荷抚了抚衣袂,也不再追究,只道:“那好,我们现在回衙门,你将他们的档案整理好全部呈给我过目,我审阅之后再放人。”
卢裕一怔,谄媚笑道:“不用这样吧,秦大人,怎么劳烦您过目……”
“一个都不能少。”
语罢,她转头吩咐身旁的百花跟在卢裕身边监工,如有弄虚作假立刻上报。
卢裕只得答应,低垂着眼,不情不愿地上马,带着人原路返回。
行至县衙,卢裕翻身下马,给仆从递了个眼神,这才笑着冲马车上的人说道:“秦侍郎,咱们到了。”
秦伯荷从马车上下来,跟着卢裕往敬事堂去了。
卢裕道:“您先休息,包裹我已差人送到落塌房间,至于档案,我和朱典史整理好后立马呈给您。”
他说得坦荡,可牢狱那远超正常的犯人数量,有几人登记在册,有几人归录档案,他怎会不知?
*
两个时辰前。
正屋屋内,突然听到詹雪的声音,林奕吓得手没抓稳,铜盆应声落地,他着急去捡,一个趔趄,反倒一脚将盆踢到床下。
没办法,他只好猫着腰爬到床下,将盆捞出,沾了一手的灰尘。
“林奕!现在是什么节骨眼,秦大人今天就到了,你居然敢把人从狱中带出来?你是不是胆子太大了?”
林奕看着床上气得喷火的某人,哼哼两声,忍不住腹诽:“发这么大的火?还不都是你自己造的孽、惹的祸、找的债!”
他摇摇头,没有明说,只道:“你见了她就知道了。”他将盆放好,拉开门,冲门外的人笑道:“你来了。”
詹雪道:“林奕弟,对不起,我实在是坐不住了,你哥哥姐姐是不是受伤了?我见你端了好几盆血水……”
林奕坦诚道:“我哥哥受伤了……你进来吧,我给你介绍一下。”
“好!”詹雪应道。
她走进屋内,扑面而来的一股热气和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倒不难闻。
视线一转,目光所及是一个亲切温和的笑容。
“我叫夏芒。”她说,“你叫什么?”
詹雪面上一红,说道:“我叫詹雪。”
夏芒看着她吊起的左臂,关心道:“你的手臂是受伤了么?”
“对,是林奕他救了我。这也是他帮我绑的。”詹雪指着脖子上挂的布条,那是昨天林奕扯得的布料。
夏芒点头,指着桌子上的纱布,“一会儿我给你重新系一个吧。”
詹雪应下,视线再转,却未从床上看到人,只见几缕黑发散落在被子外面。
厚重的被子将他从头盖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他这样会不会不舒服?”她好奇问道,“刚才是他在说话么?”
林奕解释道:“是,是我哥哥,因为受伤没穿上衣……”
詹雪一愣,连忙撇过视线,“哦,哦,是这样啊……”
只露出脸来不就行了?虽然疑惑,但她还是十分自觉地后退一步,问道:“有我能帮忙的么?”
被子下传来一个声音,闷声闷气的,十分不耐烦道:“你在自己屋子里待着,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素未谋面的人,却对她恶意这么大,难道就因为林奕带她从狱中逃出来了?
她是被冤枉的!
詹雪忍不住为自己正名,不卑不亢道:“不问自来确实是我不对,我只是想帮忙。林奕救我,是他人好,可我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被冤枉偷盗官粮,不是我的错。”
她不想林奕因她被什么人训斥,平复心情后,她又道:“我会安静待在自己房间,也请你不要这样和林奕说话,祝你早日康复!”
和林奕、夏芒眼神道别后,詹雪出去,刚一关上门,便听到门内传来一个男声,怒道:“你怎么不早说你把她带来了!”
林奕叹了口气,回道:“薛哥哥,你今早流血,我怎么告诉你?”
夏芒问道:“你认识她么?”
“哼,衙门的捕快,喜欢玩阴的!”
话里话外,好像是认识她的人。
难道是因为认识她,所以才蒙着脑袋?
这个声音很耳熟,到底是谁呢?
还未思索,身前的门倏然打开,詹雪一惊,忙后撤几步,夏芒拿着纱布出来,见到她并不惊讶,说道:“我们去你房间看看你的伤吧。”
和林奕相比,夏芒就专业许多了。她先是把布条解开,然后让詹雪脱掉衣服。
“我摸一下,可能会有点痛。”她说。
瘦削的肩膀又红又肿,锁骨凹凸不平,她摸到左上臂,骨头断了,断端刺入血肉,在皮肤上显露出来一座小山丘。
夏芒道:“我要先给你复位,会很疼。”
“没事,我不怕疼。”詹雪感激一笑,把脱下的上衣团了团塞进嘴里。
夏芒出门打了一盆热水,又找来两块竹片,一瓶草药膏,所有东西都准备好后,她洗了洗手,提醒道:“我要开始了。”
詹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断掉的骨头在体内动来动去,她忍着疼,紧攥拳头,牙齿打颤,逼出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还好过程并不长,复位后夏芒用热水给她擦拭伤处,然后把药膏均匀涂抹在她红肿的部位,用纱布缠好,两块竹片固定手臂,布条系好,最后三角巾悬吊在脖子上。
全部做完后,她抬头一看,詹雪早已满头大汗、面色苍白,全身的衣裳都被汗水浸湿,却还是坚持着一动也没动。
夏芒吃惊道:“你怎么这么能忍……”
詹雪把嘴里的衣服扯下来,“我没事,谢谢你,我回床上躺……”
可下一秒,她的身体却好似摇摇欲坠的风筝,顷刻间就要落地。
夏芒连忙将她安置在床上,除去衣物,擦了擦身子,换了身干净的内衬衣。
这一睡就到了晚上,詹雪醒的时候,房间内一片漆黑,寂静无比,她从床上坐起来,睡了个饱觉,胳膊也医治完毕,心情很是不错。
但一想到今早林奕哥哥对她的态度,詹雪心情又跌到了谷底。
她得早点离开这里。
据林奕哥哥所言,秦侍郎今日已落塌桉亥。她如今这般处境,想要还自己清白,除了找到真正的贼人之外,还有一个办法。
秦侍郎,秦大人。
詹雪换了一身夜行衣,翻墙出门了。林奕家离衙门并不远,何况她现在有灵丹妙药加持,轻轻提起脚步就速度飞快,须臾间便到了。
凭她对卢裕的了解,头上有这么大的官儿压着,定是如狗夹尾巴乖顺到底,官场那一套,她还是略懂皮毛的,所以依她来看,现在这个点,他定在桉膳堂招待秦大人——卢裕惯会用“糖衣炮弹”收买人心。
詹雪冷哼一声,脚步提速,不知不觉间已靠近了桉膳堂。
幸好她先前当值时把整个衙门的建筑都摸遍了,不然找来找去还要躲避守夜人真是一件麻烦的事。
“当啷!”
忽地响起一清脆的瓷器落地声音。
詹雪脚步一滞,循声看去——只见她正前方不远处左右躺着两个守卫,手旁还滚落着几个空酒坛子,显然,刚那动静便是他弄出来的。
詹雪:“……”
如同『上官』莅临检查,今夜的衙门内部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守卫军,但闲散惯了的士兵们却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心上,早早按耐不住寂寞,走的走,逃的逃,余下的在她来之前也已酩酊大醉、长睡不起。
詹雪勾唇一笑,又走近几步,她贴在门外,悄悄在纸窗户上捅了一个小洞。
门内的对话倏地清晰,她眯着一只眼向里看去。
堂内正中间放了一张圆桌,摆满了各种菜肴,桌上除了卢裕还坐了一个身着白衣、气若神明的人,想必就是秦侍郎了!
此等清新脱俗的气场,放眼天下,又有几人如此?
那如玉如葱的手指,轻轻地将木筷搁下,然后两重一轻地敲击桌面,似是感谢,又像是……警示?
抑或是在叫停?
门外的詹雪不懂。
门内的卢裕也不太懂,扶着酒壶的手却应声抖了抖,手一偏,玉液琼浆随即哗啦哗啦全落酒盅外面了。
卢裕一时愕然:“啊!”
“卢县令,秦某自认为没有得罪你吧?”
“啊……?”
秦伯荷似是察觉到门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侧了侧头,一双精敏的目光却不偏不倚落在卢裕那无意识抖动的手指。
“这酒我是该喝还是不该?卢县令,为何给秦某斟酒,斟了这满满一杯,偏偏还溢出来了?”
“啊……侍郎,你瞧,下官手抖哈哈哈……”
第一次见卢裕这“鹌鹑”似的模样,詹雪忍不住笑了。
可惜这角度不足以将秦侍郎的容貌尽数窥探,她得换个位置。
于是提脚,小心地,轻轻地,猫着腰,缓缓……
“呃!”
迎面撞上一个坚硬无比的腰骨,詹雪吃痛,一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却还记得捂住自己嘴巴不叫别人听见声音。
回过神来再抬头仰看,那人也正低头看她。
来人身量高大,却并不羸弱,被她如此撞了一下不惊不叫,很是沉稳。
不过……除了她怎还会有第二人来偷听呢?
夜色寂寥,还未看清那人模样,便听门内一人问道:“哪位来访?”
那人拱手道:“薛竞。”
面前两扇门忽的被拉开,卢裕探出一颗头,上下扫视他一眼,最后停在他腰间新缀的几块补丁上,眼中满是鄙夷之色。
似是怕惊动秦伯荷,只拧眉轻声道:“有多远滚多远,别想借机攀附!”
詹雪早在开门时便躲在墙边,一点都不敢动,生怕卢裕认出自己来。
薛竞却客气得很,甚至扬起了一个假的不能再假的笑,分不清是讥讽还是轻蔑,再次拱手道:“在下薛竞,要见秦侍郎。”
“你……”
“卢县令,请他进来。”
卢裕脸色当即一变,不情不愿地拉开门,屋内灯光一闪,詹雪悄然向后退去。
薛竞轻瞟她一眼,抬脚跨过门槛进去。
门一开一关,落锁。
屋内徐徐传来薛竞不卑不亢的声音,詹雪瞬间来了兴趣,找了个最佳的位置蹲好。
“薛竞拜见秦侍郎,”薛竞先是跪地拜了三拜,而后直起上身,正色道:“秦侍郎自京城前往桉亥,舟车劳顿,不辞辛苦。久仰侍郎盛名,听说后便迫不及待赶来拜见了……”
“你有什么事早些说完快走,莫要耽误侍郎用膳。”卢裕背着双手,站在秦伯荷身旁催促道。
薛竞神色一僵,眼睛却一眨不眨直盯着坐在木椅上的秦伯荷,一点余光也没分给卢裕。
听此,当下便面无表情回道:“是,还是卢县令周全。”
秦伯荷点点头,道:“卢县令确实周全。”
一旁的卢裕霎时跪地,脸色惨白,身体颤颤巍巍,惊恐道:“秦、秦侍郎折煞下官了。”
寒冬已至,他披着上等的狐裘,额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分不清是冷的还是热的。
“折煞?卢县令莫要妄自菲薄,你如此周到,准备的吃食在京城都不曾见到。”
“侍郎莫要取笑下官了……”
“何为取笑?”这次是薛竞出声,他问道:“卢县令平日里没少受人夸赞吧?竟还分不清何为取笑,何为赞扬吗?”
寥寥几句中夹杂着影影绰绰的质问,年过半百的人脸上一时挂不住。
卢裕大惊,在上官面前被毛头小子这样一问,不免支支吾吾半天,想狡辩几句却在对上秦伯荷双眼时立即败下阵来。
“是……是下官会错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