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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沉疴宿疾(一) 为了秦峥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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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敬事堂。
秦伯荷坐在上位,盘着手里的珠子,她道:“我打算上元节后再回京都,到时候新的桉亥县令也就上任了。你过段时日就通知他们,把这边的事交接一下,就随我一同去吧。”
薛竞双膝跪地,道:“我代他们谢过秦侍郎。”
秦伯荷扶起他,叹道:“我也不知这到底是好是坏,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只希望你们别怨我就是。”
薛竞笑道:“到了京都,无论什么事,我们都听大人的。”
秦伯荷眸底情绪复杂,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竞儿,这四人中我最放心的就是你了。到了京都,你要时刻约束他们,莫要惹出祸端。”
“好。”他应道。
秦伯荷问道:“詹雪近日可好?她的身子可痊愈了?”薛竞道:“已经好了,最近在家里练功、写字,精进了许多。”秦伯荷道:“那就好。之前我不知你和她的情谊,想要将小女许配给你,但愿你们不要因此产生嫌隙。”
薛竞一怔,拱手道:“侍郎言重了。我和她……”
“娘亲!娘亲!”门外,秦峥靓提着裙子向这边跑来,喊道:“我该走了,快出来送送我吧,娘亲!”
秦伯荷和薛竞一齐从屋里出来,秦峥靓在他们面前停住,微微站在她身旁。
百花和争鸣紧跟在她身后,詹雪和夏芒已经陪微微收拾好东西,现在也站在秦峥靓身侧。林奕站得最远,羞红着脸握紧手里的箭。
“知道了,路上注意安全。别想一出是一出,你爹那边我已经帮你求饶了,你自求多福吧。”秦伯荷摸了摸女儿的头,帮她理顺了凌乱的发丝,又重新插了一遍珠钗。
秦峥靓嘟着嘴巴,生气道:“爹爹还好啦,不会特别凶我,我最烦的是秦峥瑜。”
“峥瑜他怎么你了?”秦伯荷早已习惯家里两个孩子看不对眼了,每次都是她和夫君和稀泥。
“他老黏着我!他都多大了,还跟个小孩一样长不大,开心了就姐姐姐姐,一不顺着他了他就秦峥靓的叫来叫去,吵死了!娘亲,什么时候把秦峥瑜赘出去啊!”
“好了,峥瑜喜欢你才黏着你呢,再过两年他就懂事了,你就是想让他黏着你,他也不黏着你了。”秦伯荷安慰似的拍了拍绵绵的脑袋,说道:“去吧,路上小心,到家记得书信给我。”
“知道啦,娘亲。”秦峥靓带微微跳上马车,向他们挥挥手,喊道:“别送了!记得来京城找我玩!”
随着车夫一声“驾”的口令,马儿四蹄齐发,车很快就消失在街尾。秦伯荷望着飞扬的尘土,不知为何,心里却隐隐觉得怪异与不安。
“虽然我们还会去京城,但此刻的离别却也真让人难过。”夏芒沉闷地叹气,詹雪靠在她身上,附和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聚。”
“你今日倒是很有文化,最近没少看书吧?”夏芒打趣道。
她这几日除了练功外,也学着夏芒,向薛竞借了几本文书来看。只不过这些书格外晦涩难懂就是了,看得她眼皮直打架,一觉睡到大天亮。
她之前在衙门当差的时候有学过几个简单的字,但是和书比起来,差远了。后来薛竞提醒她要从最基础的开始学,把文书收了,给她找了几本认字书。
她也学了不少,当下哼哼两声,故弄玄虚道:“我还学了两个词,倾盖如故,白首同归。”
夏芒好奇道:“你知道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吗?谁教给你的?”
詹雪道:“这个你绝对想不到,我是从路边摊贩那里学的。”
“摊贩?”秦伯荷拔高语调,向这边走来,问道:“你何时听到的?那个摊贩长什么样子?”
“大年初一上街听到的。中年男人,耳朵大,穿着一身棕色布衣,他还卖给我两支白玉簪子,说是和京城的样式一样……”詹雪把细节都交代清楚,心底暗暗紧张起来,问道:“侍郎,有什么问题么?”
薛竞补充道:“这个摊贩姓谭,名柏,桉亥生人,是我的熟人。”
“倾盖如故,白首同归。桉亥这地方卧虎藏龙,连摊贩都学识渊博么……不对……”秦伯荷喃喃道。她自以为区区桉亥换个县令罢了,不会引得温秉出手。
可桉亥战乱多年,一个中年男子摊贩竟这般通文达理,合理么?难道桉亥是温秉的地盘?那卢裕……
争鸣道:“现下让绵绵小姐离开,是否太过危险?”
詹雪疑惑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百花道:“……中书令的人可能来了。”
秦伯荷霎时猩红了眼,急忙喊道:“争鸣!备马!”
*
秦家的马车刚驶过「朱瑞门」,道路颠簸不平,车内摇摇晃晃,微微和绵绵靠在一处。许是马车速度太快,轮胎恰好碾过一块石头,两人皆被震得一颠,旁边堆好的衣物包袱都滚了下来。
“哎哟!”秦峥靓揉了揉被磕到的腰,正了正坐姿,吐槽道:“这路还真崎岖啊。”
微微扶好包袱,动作十分熟稔地摸到秦峥靓的腰,上下揉了揉、按了按,撇嘴道:“还不都是小姐,说什么也要来桉亥。”
秦峥靓感受着腰间柔软的触感,忽然叹了口气,觉得十分对不起微微,也伸出手摸到微微腰后,笑道:“你疼不疼?我也给你揉揉。”
微微霎时红了脸颊,结结巴巴道:“小、小姐,使不得!我……”
见微微躲来躲去,羞得额头竟沁出了几滴汗珠,红晕渐渐爬上耳朵,秦峥靓捉弄的心思越发大胆,轻飘飘地挠了挠她的腰侧,笑道:“原来微微这里怕痒啊。”
“小姐别拿微微取笑了。”微微涨红了脸,低着头,看也不敢看她。
绵绵忽然觉得自己好似京城里世家公子调戏良家妇女,连忙将手收了回来。不一会儿微微便恢复了常态,秦峥靓嘴里闲不下来,问道:“你觉得林奕怎么样?”
微微一愣,哼道:“攀附权贵!”
秦峥靓笑道:“微微,阿奕只是想对我好一点,哪里就是攀附权贵了?”微微道:“好……他没有。”秦峥靓继续问道:“抛开这些不谈,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呃……长相俊秀,脾气温和,武功绝代,主要是……最讨小姐欢心嘛!”微微拄着脑袋,摇头道,“只可惜他生于桉亥,没什么大见识,配不上小姐。”
“这不是什么大事,等他来了京城我自会带他去看!到时候娘亲说不定就把他许给我了。”绵绵神采奕奕地说道,话落,又忽地怅然道:“真希望新县令快些上任,好让母亲和他们回京城去。”
微微点头,安慰道:“一定会再见的。”
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微微觉察到不对,疑惑地掀起门帘,问道:“怎么慢了?”
前面虽是山路,但道路宽阔,完全不至于如此慢。
车夫道:“怕小姐路途颠簸劳累,反正是返程,不急于一时。”
微微回头看向秦峥靓,秦峥靓摇了摇头。微微便道:“小姐说了,不需要这么慢,快些赶路!”
车夫应道:“得嘞!”
微微见车速越来越快,这才放下心来,坐回秦峥靓身旁,两人继续依偎在一处。马车不时颠簸一下,倒也可以忍受。没多久,两人竟睡了过去。
直至从小习武的微微听到一阵熟悉的笛声,她才猝然醒来,低头见秦峥靓在她怀里正睡得香甜。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车里很冷,微微打了个哆嗦,埋头从包袱中找出一件鹅黄色的斗篷披在了秦峥靓身上。
绵绵不自觉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微微温情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将她放在榻上,走了出去。这条路上除了被五花大绑晕在马车旁的车夫,就只一人。
这人是个面戴纯白面具的男子,见微微出来,他收了笛子,别在腰侧,道:“书凝,快戴上面具,义父说我们立功的时候到了!”
说罢,那男子从怀中掏出一张一模一样的面具,道,“你对秦峥靓仁至义尽,不应为她舍弃性命。”
微微仰头看着天上的乌云,问道:“你是何时得知刺杀消息的?”
那男子勾唇一笑,说道:“正月初四,义父便书信我了。今日我特地在这条小路等你,阿凝,你在秦家受苦了,快来找哥哥吧。”
微微问道:“你是如何得知我陪秦峥靓来了桉亥?”
“不用脑子也知道。秦峥靓出门不带你,又会带谁呢?我说阿凝,你是在秦峥靓身边呆久了,也变笨了么?”
“……”微微撇过脸去,叹道:“我没法舍弃她,书融,谢谢你的好意。”
书融平静的脸上划过一丝裂痕,他不可思议道:“你要陪她去死么?书凝,我承认你的武功出神入化,连我都打你不过,但秦峥靓她一个大小姐狗屁不会,以你一人之力抵抗山贼,绝无胜算!”
“我知道。”微微神色镇定,语气不容置疑,“书融,你走吧。”
书融一字一字从齿缝中挤出来,问道:“你要叛变?”
他恨不得此时就将书凝痛揍一顿,他不懂自家妹妹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一面对秦峥靓有关的事情就跟着了魔似的,难道有什么恩情比自己性命更重要吗?
况且秦峥靓给她的恩情根本不值一提,不就是秦大小姐在生辰当日送给了她一支短箭么?有什么可稀罕的!她要是想要,他可以给她做一百支!
微微冷冷道:“请回吧,哥哥。”
书融还想说些什么,微微蹲下给晕倒的车夫松绑,书融在旁提醒道:“他有人|皮|面具。早就不是你们熟悉的车夫了。”
微微的动作一停,随之而来的是被欺骗的愤怒,她粗暴地将人|皮|面具一扯,连带下来那人脸上几块真|皮。
血蜿蜒流入他的脖颈。
“谢谢提醒。”微微道。
那“车夫”疼得昏昏转醒,整个脸火辣辣得疼,提示他身份已经暴露。他悄悄眯着眼睛一看,微微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车夫吓得险些又晕过去。
他是卢裕的人,卢大人说只需要将秦小姐的马车送到蓝佘山谷,他自己驾马回桉亥到卢府,自会获得相应的报酬。他原以为带两个小姑娘,根本没有难度,还吐槽过这个任务太简单,没想到这个侍女胆子竟如此大,直接将他的人|皮|面具撕了下来!
“我我我……”他吓得说不出下话,只能不断重复单字。
微微问道:“卢裕派你来的?”
“是是是!”车夫连忙点头。
微微上下打量他一番,左手掐住他的后脖颈,右手往下伸到靴子里,抽出匕首就要抵在那假车夫的喉咙上。
“饶小的一命吧!求您——”
求饶的话语戛然而止,一刀封喉,鲜血四溅,微微面无表情在他的衣物上擦了擦手和匕首上的血渍。
书融还未离开,就站在她身旁,见此,他紧紧皱着眉毛,问道:“你真要背叛义父么?你才十几岁,大好的青春年华,为了秦峥靓去死?”
“不算背叛,哥,把她送回去吧。”微微侧头看着高她一个脑袋的书融,眼底毫无波澜,语气平淡道:“让我坐上这辆马车,只有我,让我替她去死。你帮我把她送回桉亥,送到秦伯荷身边,好不好?”
书融急道:“书凝!你疯了?”
书凝道:“我没疯,哥哥,其实,我早就想过这一天了。”
书融道:“我理解你在秦家这么多年,对秦峥靓有感情很正常。但你别忘了是温……是义父救了你我,咱们才能苟活于世多年。”
微微却似早已下定决心,毫不动摇,坚决道:“你别劝我了,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好,好,你去死吧,我不管你了!但你别想让我帮你送她,我会忍不住在路上杀了她!”书融狠厉道。
微微缓缓道:“我知道你不会的。”
书融喊道:“你知道我不会?你凭什么知道?我现在就杀给你看啊!”
说罢,他就要举起手里的扇子掀起马车门帘的一脚。
“你不会的。”微微笃定道。
“……”书融无奈地抿着嘴巴,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他这妹妹油盐不进,似乎是咬定了他不会对秦峥靓下手。他又不能现在真当着她的面杀掉秦峥靓,若是他现在做了,他敢肯定,书凝马上就会让他的人头落地。
“我答应你行了吧?”他妥协道。
微微二话不说直接钻进马车,秦峥靓还在熟睡中,她帮她把斗篷穿好,猫着腰小心地抱出来。她盯着秦峥靓的脸,轻轻笑了,说道:“再见。”
书融看着她俩,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他不情不愿地将秦峥靓背在背上,哼道:“下辈子见吧。”
下一秒她跳上马车,马鞭一落,整个车又以飞快的速度前进,往蓝佘山谷去了。
蓝佘山,向来是以险峻闻名天下,千岩万壑、危峰兀立,平日里几乎没人去。看来卢裕和温秉下了血本,不知道许了山贼什么好处,那些惜命如金的亡命徒竟然也肯爬上这高高的蓝佘山只为将秦峥靓除掉。
秦峥靓,秦峥靓。
急速的风刮过耳廓,微微心里却从未如此平静过。
【你就是微微么?我叫秦峥靓,小名叫绵绵,你叫我绵绵就好啦,娘亲说今日会有一个姐姐来找我玩,就是你么?】
【今日是你在家里过的第一个生辰,微微,这支箭给你,祝你生辰快乐!】
自幼时家破人亡,她和书融便被温秉收养,授以武功。温秉将他们培养成杀手,要求他们誓死效忠。她十一岁那年,应温秉的要求潜入霞举府,恰逢秦伯荷给女儿挑选侍女,她便乔装成奴隶,在一众比拼中夺得头魁。
霞举府四年朝夕相处,足以她拿命来抵了。
*
“唔——”秦峥靓在书融的背上慢慢醒来,眼前一片绿色树木。她记得自己是在马车上和微微一起呀,怎么突然下车了,还被什么人背着,难道她在做梦?
书融脊背一僵,他清了清嗓子,问道:“姑娘,你醒了?”
秦峥靓警惕道:“你是谁?”
“我是……无名人士,你不必知道我是谁。”
“微微呢?”
“咳,微微是谁?我只见过你。”
远处奔腾而来几匹骏马,扬起的灰土遥遥望去足够惊心动魄,书融暗叫糟糕,忍住扔下秦峥靓的冲动,缓慢地继续走着。
秦峥靓认出打头的母亲,喊道:“娘亲!我在这儿!”
秦伯荷身后跟着一大群人,其中冲在最前面的是林奕,他听到秦峥靓的声音后一夹马肚,瞬间飞奔而去。其他人也纷纷加快速度。刹那间,马群就停在了书融身前,小姑娘挣扎着身子就要下来,他手一松,随她去了。
秦峥靓扑进秦伯荷怀里,林奕紧张地守在她旁边,不断地上下观察她。
“你是何人?”薛竞问道。
书融没想到这接人的阵仗如此之大,故作淡定地挠挠头,笑道:“鄙人凑巧路过,见这位姑娘昏迷在路边,便想带她去城里看病。”
见女儿没受什么伤,秦伯荷放下心来,狐疑地看着他,问道:“阁下应该不是桉亥本地人吧?为何出门戴着面具?”
书融笑道:“脸上长了痤疮,难看至极,怕污了他人的眼。”
“是吗?”薛竞冷然道。话毕,突然将横刀拔出,动作极快地挑断他耳后的两根细绳。
面具掉落的瞬间,书融惊得倒吸了口凉气,顾不上拿回面具,急忙运气往丛林深处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