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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可哀可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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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雪睡了一天一夜。
这一天一夜中,薛竞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床边,常常是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尽管解毒是他做过无数次的事情,他本可以游刃有余,但摸着她滚烫的额头和脖颈,看着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断流出的紫黑色淤血。他的手不止一次地颤抖,次次将他拉回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甚至在涂药时手法也生疏奇怪,惹得詹雪在睡梦中都疼得皱眉,他只好让林奕帮忙。
终于在鹅毛大雪将至的清晨,詹雪睁开了双眼。
她轻轻地翻了个身,趴在床边的薛竞便醒了。他看起来很困很困,眼底一片青色,胡子拉碴,詹雪瞧他穿的衣裳似乎还是之前那身,旁边是烧尽的炭火,只余灰烬。
她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薛竞的手。
好凉!好冰!
薛竞被她这么一摸,脸上骤然烧了起来,佯装咳嗽连忙起身,问道:“你感觉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几天不见,他的嗓子怎么这么哑?
“我想喝水。”
“好。”
薛竞转身出门给她烧水,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热水进屋。
詹雪捂着被子坐起来,薛竞沿着碗边吹了吹才递给她,她抿了一口,好奇地问:“你几晚没睡觉了?”
“没多久。”薛竞指了指唇边的胡子,笑道:“没空收拾自己罢了。”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天刚亮,早上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薛竞瞬间干劲十足,两眼放光,感觉下一秒就会奔向厨房开始大展身手。
可詹雪只是摇摇头,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床边,“你上来暖和暖和吧,我不睡了。”
薛竞神情一滞,“我不冷。”
詹雪点头,“我知道你不冷,上来歇息歇息罢,我有些事要问问你。”
“……好。”
薛竞蹬掉靴子,一个大块头上来占据了床的大部分位置,两人肩并肩坐在一处,詹雪分了点被子给他,又将喝了一半的水分给他,“我喝不了了,一会儿凉了喝肯定要闹肚子的,剩下的你喝吧。”
薛竞一饮而尽,将碗随手放在旁边,问道:“你要问什么?”
他将双手交叠藏在腿间。说实话,他从来没有和一女子钻过同一条被子,上过同一张床。这等亲密的行为,在他看来,和成婚其实无甚区别。
但詹雪说有事相问,那便、那便……
见他缩的那么紧,詹雪问:“你还是很冷吗?”
“没有。”他回。
“那蛇夫是不是有猫腻?你和林弟替芒儿姐把关把的怎么样?”
“他已经死了。”
詹雪一惊:“死了?”
“对,死了。”薛竞冷冷道:“死不足惜。”
“怎么会死了?发生什么了?”詹雪忽地想到什么,眼睛一亮,问道:“追杀我的小红蛇不会是他故意……”
“是。”薛竞垂眸,眼底化不开的自责与愧疚,“对不住,我不该留你一个人……”
“我这不是好好的?你不用抱歉,对了,芒儿姐怎么样了?”詹雪不习惯薛竞的这般模样,搞得好像他有什么义务一定要保护她一样,他们只不过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同僚”罢了。
况且她是自己先跑走的。
薛竞顿了顿,“她……”
下一秒,房门被人推开,夏芒垂着头掀起帘子,柔声问道:“薛竞,外头下雪了,我刚从衙门回来取了些炭,给你们添上吧。”
说曹操曹操到,詹雪霎时欣喜无比,喊道:“芒儿姐!”
夏芒提着炭盒的手一抖,连忙抬手用袖子抹掉脸上的风霜冰水,也扬起一张大大的笑脸,快步走过去,惊喜道:“你醒啦?什么时候醒的?欸——你们怎么睡一块了?”
“……”
薛竞恨不得钻进被子里再也不出来。
詹雪尴尬地挠挠头,解释道:“我刚醒,怕他冻着了才让他上来的。”
“你们两个关系越来越好了嘛。”夏芒打趣,弯腰将炭块扔到泥盆里,说:“秦大人说新年她不回京城,要留在桉亥过年,邀请咱们除夕夜去衙门吃个饭,怎么样?”
“好呀!”詹雪应下,“今天二十几了啊?”
“二十五。除夕夜是二十九,这几天大家都在购置年货,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一会儿去给你买。”将碳火点燃后,夏芒直起身子捶了捶腰。
“我能不能和你一块去?”詹雪笑,拿肩膀碰了碰身旁沉默不言的薛竞,问:“我的身体情况可以出门了吗?”
“当然不行。”
詹雪耷拉着嘴角,悻悻道:“那我想要一根糖葫芦。”
夏芒十分帅气地点点额头,微微鞠躬,像个侍卫侍奉公主一样,“保证完成任务!”
薛竞没眼看,兀自下床,“我去把林奕叫起来。”
“拜拜。”詹雪捂紧厚被子赶紧躺下,夏芒坐在盆前烤火,气氛安静片刻,她沉沉道:“都怪我,詹雪,对不起。”
“不许这么说!”詹雪反驳道:“是泽端那个狗男人有毛病,关你什么事?芒儿姐,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我不会怨你,没有人会怨你。”
“我……”
“道歉的话我不想听,林奕怪你了吗?薛竞怪你了吗?芒儿姐,虽然我是后来的,不比你和他们两个交情长,但我还不至于是非不分,拎不清什么该怨什么不该怨。”詹雪道:“之前我恨薛竞是因为我的处境确实是他害的,但这次你也是受害者啊!”
夏芒低着头沉默,鼻子一酸,眼前朦朦胧胧,一滴一滴泪水砸进火盆中,伴着热气化为烟。
这些天她日日睡不着,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为了不让别人发觉、担心,她只能藏着掖着,生怕露出一丝马脚。她害怕詹雪因为这个落下病根,也怕薛竞和林奕因此迁怒于她。
詹雪虽然来的时间不长,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拿她当自己人。她从来没有觉得,仅仅因为自己和他们相处的时间长,就能让他们无条件站在她这一边。
她不傻,没有人傻。
她擦擦眼泪,起身道:“我去问问薛竞你的病情怎么样了。”
“别去!”詹雪叫住她,哽咽道:“芒儿姐,你这样,我、我难受。”
“我……詹雪,我只是……”
我只是还没有原谅自己。
“别再自责了,芒儿姐。我知道你不好受,但千万不要认为是你的问题!你坐过来,我们谈谈。”
夏芒怔在原地,踟蹰不前,愣愣道:“我、我身上的冷气还没有烤热,会冷到你。”
詹雪摇头,“不会,有炭火我很暖和。”
夏芒一步一步挪到床边,詹雪坐起来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到床上,趁她不备,用被子把她包裹起来。完了,还十分得意地问:“看我,蛮有力气的嘛,是不是?”
夏芒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臂,两条小臂上都缠绕着绷带,绷带是干干净净的,没有血渗出来,她的脸色很红润,不似之前紫青。
夏芒目光松动,一颗泪珠随着她向前探身的动作滑落,滚进詹雪的里衣。
“还哭呢?”詹雪两手覆上她的脸颊,盯着她两颗肿红的眼睛,笑道:“你瞧瞧我,我有力气吗?力气大吗?”
“有。大。”
詹雪笑道:“放心了吗?”
“嗯!”
重重点头。
屋内气温上升,渐渐有了温暖的感觉,屋外鹅毛大雪,房门将大雪和屋内隔绝,身旁是暖烘烘的詹雪,正常的体温,活生生的人。夏芒突然再也遏制不住眼泪,哗啦哗啦哭了起来。
“喂——”詹雪头疼地抱住埋头痛哭的芒儿姐,轻拍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娘哄她睡觉一样,哄道:“不哭不哭,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