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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默默 别给我搞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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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暑假结束在一场暴雨里。开学这天,雷声轰隆,楼下一排电动车此起彼伏鸣起了尖锐滴声。
林宜被吵醒的时候,天还很黑。
闹钟没有响,才六点不到。林宜听见下床的沈秀萍翻了个身,老人沉重的呼吸夹杂着鼾声,没有醒。
在混乱的警报声里干躺了几分钟,林宜摸黑下床换衣服,拿起书包,轻手轻脚带上门。
现在还太早,林家上下都没人起床。
林宜已经习惯。
林家住得偏,她是走读,去最近的公交站要走二十分钟,又转坐半个多小时的公交才到二中。前后光路程就耗掉一小时,因而整个高中以来,林宜都是起得最早的一个。
早饭煮个鸡蛋就算解决。
公交从县郊一路开进热闹的街区,看着越来越亮的天色,林宜咽下最后一口煮蛋,低头,将蛋壳包进张餐巾纸里。
怀清是个小城市,但怀清二中是省内首批的一级重点高中之一。
林宜十几年来平庸人生里唯一走过的好运,就是中考那年超常发挥考进了二中。
全家上下都没意料到的走运。林祖辉更是觉得面上有光,在林宜收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就把它带去了车间,逢人就显摆。
但好运很快用完。
高一分班考,林宜一下就被打回原形,分数在全年级吊了车尾,不管多拼命努力,成绩仍在下游浮动。
一来二去,林祖辉就再懒得提了。
雨天里,校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
今天是高一高二的报到日,林荫道旁走着不少没穿校服的新生,正满脸新奇四处打量。林宜默默加快脚步。
进教学楼,她收起伞。
一楼走廊走到底就是八班。林宜进教室时,迎面扬起一句招呼:“哎——”
她抬头。
“一明儿,”男生声音很高,“走啊,一起搬书去。”
七嘴八舌聊着天的学生不由朝林宜的方向看来。
“等会,坐哪啊?”身后接上个声音,同班的方一明。
“随便坐,春丽还没给排座位。”
“哦哦。”
方一明边聊边从林宜身旁经过,急哄哄要到一套卷子坐下来抄,教室里又各自打闹聊起天,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林宜不觉得被忽略掉存在有什么。
被人注目反倒会让她紧张。
室外风雨滂沱,上午,本该集体去行政楼参加的年级大会改成了广播讲话。
才结束假期,学生们心思浮躁,广播里的内容一句都没耐心听,班主任倪晓春一走,教室里立即响起嗡嗡讲话声。
“真假的?”前桌,江舒璇说,“有人要转到我们班来?”
“应该是真的,我刚才都看到春丽桌上的名单了,上面我们班多了一个人。”许佳神秘道。
“男生女生?”
没等江舒璇追问出结果,斜前方忍不住转过来个人:“你们才知道啊。”
江舒璇:“你也知道?你们怎么都知道?”
“我有门路。”方一明笑嘻嘻说,“我还知道他下午要去给高一新生讲话。”
“……啊,讲什么话?”
“新生入学仪式啊,他代表高年级上台演讲。”
许佳也懵了:“不是转学生吗?为什么能代表我们去讲?”
“这就不知道了,”方一明耸耸肩,“可能人家牛逼吧。”
“牛逼还会转来我们班……”
教室窸窸窣窣,与此同时,后门有女生进来,目光转了一圈,找到最后排的林宜。
后排靠里的座位只坐着林宜一个人,她安安静静趴在桌上睡着,面容被细瘦胳膊遮住。
程时微迟疑了下,叫道:“林宜。”
“林宜。”
她抬了抬头。
“倪老师让你去下她办公室。”程时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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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广播声模糊,倪晓春点了点鼠标,望向对桌同教理科班的老师。
“汪老师,我们班这学期的名册发给你了。”
“好嘞。”
“付、泽、唯。”汪崇把名单拉到了最底,好奇问,“这孩子人来了吗?”
倪晓春说还没到,随即有老师惊讶插话:“倪老师,付泽唯转到你们班了呀。”
“是啊。”
“他成绩不是特别好吗,怎么没去一班二班?”
二中高二共十五个班,只有一二三班是重点班,一二班是理科重点班,三班是文重,其余全是普通班。
而八班在普通班里都算不上好。
新学生是名副其实的优等生,高一就拿全国竞赛奖,先前的转学考试还考了个接近满分。倪晓春笑笑,正要说话。
“报告。”
几个老师齐齐看去。
林宜站在门口,倪晓春反应过来,点头止住话题:“进来吧。”
林宜被倪晓春叫到办公室,上学期期末成绩汇总表翻开,简单聊了几句。
“你理综考得还是可以的,比你原来有进步。英语……还要多花心思。”林宜成绩平平,倪晓春也没有太多好说,“这学期再加把劲。”
“好的。”林宜点头。
倪晓春停顿了下:“还有这学期的学费,记得回去提醒一下家里的家长。”
林宜垂了垂眼。
静默会儿,她道:“好的。”
新学期学费缴费时间从假期开始截止到20号,现在已经过期限一周。政教处在催,倪晓春也只好叫把林宜叫来。
“还是要尽快交上。”她委婉。
“嗯。”
倪晓春叹了口气,说好,让林宜回了教室。
转身时,林宜才发现自己正无意识攥着校裤。
她觉得窘迫,手脚冰凉。
办公室的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余光里,有人无声等在门口。
宽松的黑色运动裤下是双白鞋,裤脚收束,露出一截跟腱分明的脚踝。
顿了顿,林宜低头快步经过。
脑后接着就传来倪晓春带着笑的一声:“来了?”
广播讲话结束,教室里群龙无首,学生们到处转头聊天,闹哄哄一片。
直到倪晓春推进教室,用劲敲了敲门:“——安静。”
四周说笑声顿时消减下来,静得太快,林宜觉察地抬起了头。
“这学期咱们班加入了一个新同学,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倪晓春领着一人进来,笑容和煦说,“这是付泽唯,从京河四中转学来的同学。“
”付泽唯同学跟咱们算是——千里迢迢来相遇,同学们用掌声欢迎下。”
男生背着包踏上讲台,倪晓春介绍完率先鼓掌。沉寂半秒,整个教室紧接着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林宜也跟着鼓掌,却比其他人还要诧异。
那个男生。
响彻教室的掌声里,男生从黑板槽里顺了半段粉笔,龙飞凤舞三个字写上黑板,笔画很快,转回来时最后的一道横翩跹飞扬了出去。
“你们好,我叫付泽唯。”他回身说,“光泽的泽,唯一的唯。”
时间仿佛回溯到前几天的晚上,林宜有一瞬间的恍惚。
太……巧了。
是那天出租车打错路的男生。
掌声慢慢消弱,不知道是谁还在用力鼓掌,啪啪脆响显得格外突兀。
全班哄笑。
许佳感同身受,手挡住嘴凑近旁边的江舒璇,小声说:“我去,这么帅。”
“行了,看出大家对这个,好看同学的热情了。”倪晓春揶揄了句,说,“付泽唯,你先找个座位坐吧。”
全班又笑。付泽唯一哂,将粉笔抛回笔槽,就下了讲台。
扫过一圈,他径直朝这过来。
许多目光纷纷跟着他转。
很多年后,林宜还清晰地记得这个场景。
窗外暴雨晦暗,教室的灯光却很亮。男生碎分的短发被白炽灯照出一圈光晕,眉眼张扬,笑有恣意。
如同裹带光芒,从暗到明,一步步跨近到她眼前。
林宜顿时有些紧张,隔了几步的距离,他停住了,弯了弯肩,摘下背包随意往椅背上一挂。
付泽唯坐在了林宜的斜前方。
林宜心里一空,说不上来是觉得轻松,还是其他。
隔着条过道,付泽唯坐在前一排施从玮的旁边。许佳和他同在一排,眼睛都快要瞄成斜视。
新来的同学很受欢迎。
倪晓春简短开了一个班会,做完新学期的学习动员,表示可以去吃饭了。
下午两点正式上课,午休时教室却没什么人。
林宜听到前排的话,班上一群男生跟付泽唯一起去了体育馆打球。
临近上课才吵吵嚷嚷进教室。
施从玮把帮忙领来的校服放付泽唯桌上,语气熟络地笑:“最哥,听说你下午要去给高一新生演讲?”
不到半天,他已经在男生群里有了外号。
许佳拉拉前排方一明的校服后领,悄悄问:“哎,你们怎么叫付泽唯最哥?”
“泽唯最,最啊。”方一明浑身是汗,竖起大拇指,“他打球是这个。”
“……”
方一明欠嗖嗖地又转身问正主:“对吧最哥?许佳问为什么叫你最哥。”
许佳迅速埋头,在桌下猛踢他凳子脚。
付泽唯没回什么,抽了两张纸随意擦了擦后颈,又拿起整包抽纸,精准扔在方一明桌上。
他笑了声:“给。”
林宜的角度,能看见他汗湿的半边侧脸。
付泽唯很漂亮。
用漂亮这个词形容一个男生,其实并不合适。
但的确很合贴。
付泽唯侧脸时,眼皮下斜斜挑了一弯弧线出来。是密长的睫毛。
他的眼型很好看,看着眼瞳很浅,像猫的瞳,眉眼线条却深得分明,一路流畅地描到下巴。
下颌角有汗,跟随转脸反出一层薄薄的光色。
是一种抢夺着人注意的好看。
很亮。
耀眼的漂亮。
林宜本能地对这样处在焦点中心的人避而远之,看了不过一会儿,默默收回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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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雨停了。
开学第一天不上晚自习,林宜到家还很早。
进门时主卧室的门开着,林祖辉正在骂骂咧咧:“老子都说了下雨要用盆接着!你他妈看看,地板都烂光了。”
“家里的盆子不够。”陈卉解释说,“漏雨的地方太多了,我早就说,要不然去找人把顶棚换掉……”
“换个屁换。”林祖辉骂。
林予嘉正看着电视,声音调到最小,听见林宜回来,瞄了一眼又转了回去。
当年为省装修钱,林家阳台的吊顶有一半都是用的塑料顶棚,这些年风吹日晒,再加楼上时常有人扔东西下来,有些地方早已经破旧漏水。
阳台连着主卧,每当下暴雨室内免不了渗水,木地板已经被雨水泡烂了好几处。
林祖辉一直骂到了吃晚饭。
他心情不佳,林宜有意等到晚饭快结束,才说了学费的事。
陈卉一愣:“上学期不是到开学还能交吗?”
林宜低低嗯声:“这学期是截止到20号。”
“这样……”
“交什么学费?没钱。”林祖辉啪地撂了筷子,“狗屁学校,天天就知道坑钱。”
二中学费不便宜,一千五一个学期,林祖辉一时舍不得掏这个钱。
桌上沉默,林宜也没再说话。
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这么拖着近一周,周四,林祖辉才肯松口去拿了钱。
像是晚交一天,就能多赚学校一分。
晚上,陈卉把钱装在信封里交给林宜,额外又给了几百。
“多的五百块是饭钱,你先拿去用。”陈卉叮嘱,“学费记得装好了,别丢了。在学校里也能交是吧?”
林宜悬了多天的心松下来,点了头。
“那就好。明天我要陪你奶奶去趟医院,没时间去银行转了,你自己去学校交一下。”
“好的。”
沈秀萍在一旁边叠衣服边听,忽然插话:“小宜,家里赚钱不容易,你钱要省着点花。”
林宜顿了顿,将信封压进书包最里层:“……嗯。”
这几天倪晓春没再催林宜交学费的事,但她上课却始终提着心。为给别人造成额外的麻烦而感到不安。
次日,林宜在公交车上又拉开书包,确认了一遍信封。
到教室,早自习的铃还没打,声音嘈杂。
“四组谁还没交化学作业?”
化学组长李盛正收作业,经过后排,林宜翻出作业本,安静递过去。
“昨天作业哪个啊?”
“金卷题库。”李盛看了眼施从玮,扬扬本子,“这个,你又没写?”
施从玮才要说什么,忽然见从本子里掉出了东西,哎了声。
“什么东西……”李盛低头看脚边,一愣,捡起那个黄色旧信封,辨认出上面圆珠笔写的字,“学……费?”
林宜脑中嗡然一声。
施从玮隔着个座位探去看信封,李盛已经回头看向林宜:“林宜,这是你的?”
“她学费怎么在这儿?”施从玮也转过来。
这些注目没有恶意,但从来没有一次被人看着,让林宜觉得像现在这样难以承受。
她想说点什么,却感觉舌根僵硬。
“你到现在还没交学费啊?”李盛奇怪。
这一声颇为响亮,四周座位都静了下。
前排江舒璇两人不由也转了头。
下一刻,却听有人接话说:“还没。”
林宜没想到付泽唯竟会开口。
旁边付泽唯放下喝一半的矿泉水,出乎意料,抬手拿了李盛手里的信封。
安然搁在了他的课桌。
“这不是正打算交。”
付泽唯晃了晃手,将水瓶压了一角在信封上,一哂,对李盛说:“别给我搞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