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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默默 还是小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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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闷热得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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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化的单元楼不隔音,林宜低头踩着狭窄的楼梯,刚过二楼,就听见了楼上门内的吵架声。
“……你问她怎么管孩子的?嘉嘉现在人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出事了怎么办?”
隔了会儿,是陈卉低着的声音:“妈,嘉嘉他这么大的人了……一会自己会回来的。”
“连个孩子都管不好!”
陈卉:“嘉嘉他……”
“好了陈卉!”林宜听见林祖辉提声打断,压着不耐烦的火气说,“妈,你去歇会儿吧。”
“你叫我怎么歇?”椅子刺啦一声摩擦地板,声音由远及近,贴着半旧福字的铁门一下被打开了。
沈秀萍推门,迎面撞见背着书包的林宜,愣了一愣。老太太年迈沧桑的脸上还带着怒火,眼皮的皱纹挤着,耷拉出了几分刻薄。
“奶奶。”林宜叫她。
“哎。”沈秀萍皱着眉,兴致不高地应,“小宜回来了。”
没顾上林祖辉的阻拦,沈秀萍坚持要出门找孙子。门在身后砰地一下,林宜换鞋的动作顿了顿。
她进去。
这会儿客厅里很安静,陈卉沉默起身,在收餐桌上的盘子。
这八十平米不到的小房子里住着林家五口人,除去厨房卫生间,硬是分了三个卧室出来,客厅被包围在当中,空间小得只够放下一张餐桌和电视。南北不通,光线也差。
这一方空间闷热又昏暗。
屋里没有空调,电风扇呼啦啦吹,林祖辉抽着烟,瞥了一眼回来的林宜:“好好的周末,吃个饭都不安生。”
陈卉低头动作,没说话。
直到林宜走过去帮忙,她才推开她的手,叹了口气,说:“不用,进去吧。”
“锅里留了面条,我去给你热热,一会出来吃。”
客厅静默,没人向林宜说明这场争吵。
她不习惯开启话题,也知道从来没人期待她问。最后还是在原地停顿片刻,嗯了声。
林宜关上房间的门,脱了书包。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房间。林宜初升高的那年沈秀萍被查出来得了骨肿瘤,手术钱几乎要掉林祖辉半条命,东借西凑,最后还是卖了老家那套房才勉强凑够钱。
出院后,沈秀萍就住了过来。
林祖辉拆掉林宜房间原本的床,组装了上下铺,现在的小房间挤着祖孙两个人,连不大的书桌上都堆满了杂物。
林宜拉开书包,拿出套理综卷,草稿本,笔袋。最后是本书,还插着一张县图书馆的借记卡。
理完,没等来母亲的叫唤。
却等来了第二场争吵。
忽然的,门外扬起林祖辉的嗓门:“还不都是你惯的!”
“我惯什么了?”客厅里,陈卉忍无可忍道,“林祖辉,你说话讲点良心。我要是惯嘉嘉,今天他跟我说要买手机我就同意了,他至于跟我闹吗?”
“那你就给他买。”林祖辉烦躁。
“钱呢?买手机的钱呢?”
“你管我要钱?老子钱都花你们头上了!老子还没问你,你手里钱呢?”
“我钱——”陈卉情绪崩溃,“家里用钱多快你知不知道?”
“马上嘉嘉宜宜要开学了,宜宜读书的学费还没交,我哪来的钱买手机?我还要问你呢,宜宜读书的钱怎么办?”
林祖辉:“读书读书,读什么书!”
接着是一阵不约而同的寂静。
林宜拉书包的动作停了停,突然觉得空气闷热。
死寂片刻后,房间门被敲响。
陈卉的口吻已经恢复了平常:“宜宜,出来吃饭吧。”
“知道了。”
林宜应声,却没马上出去。
她不擅长面对争执的场面,下意识地回避这份尴尬。在桌前漫无目的地翻了许久的书,这才出门。
临近晚饭,林予嘉被找回来了。
林祖辉气得不清,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骂到气头上,一把抽掉皮带就要管教儿子,吓得沈秀萍不住地拦:“哎唷,好了好了。”
林予嘉上蹿下跳,边求饶边一口一个奶奶叫着往沈秀萍身后躲,等菜端上桌的时候,已经嬉皮笑脸率先去盛饭了。
全家轻松下来,下午的沉闷气氛荡然无存。
“十几岁的人了,跟猴子一样。”陈卉脸上也有笑意。
饭吃到一半,林祖辉啐掉毛豆的壳,忽然问林予嘉:“你下半年都初三了吧?”
林予嘉:“啊。”
“这学期期末好好考。”林祖辉说,“考得好,就给你买个手机。”
林予嘉愣了:“真的?”
“真的买啊?”他欣喜若狂,差点跳起来,确认问,“真买假买啊老爸?你可别搞我。”
“什么搞,真买,好好坐着。”
林祖辉拿筷子指了指他,看了眼陈卉,陈卉也挂着笑,这回没说什么。
林予嘉一顿饭连连确认了十几遍手机的事,林宜一直没插话。
注意到她的安静,陈卉嘴唇嗫嚅了下。
林宜也还没买手机。陈卉本想说点什么,看到林宜平静的表情,放下了心,往她碗里夹了片炒肉,笑说:“多吃点,这么瘦。”
“想要手机就好好学。”林祖辉说,“高中也要考上你姐那个学校,将来在学习上要超过你姐,别丢你老子的脸。听到没?”
“放心吧,我肯定。”
林予嘉乐不可支,转头问:“姐,你们25号是不是就开学了?”
林宜默默吃掉肉片,静了会儿,终于应出晚饭后的第一句话:“嗯。”
沈秀萍睡得很早,吃完饭没多久,房间里的灯就关了,漆黑一片。
林宜帮陈卉在厨房里洗完碗,推进门,蹑手蹑脚摸出白天借来的书,又轻轻合上门。
客厅里的父子两人正在看电视,眼也不转,林宜拿着书下了楼。
林家的房子买得早,当年两家掏空钱把婚房买在了县里所谓的未来开发区,没想便宜没好货,十几年过去,附近这一片没开发起来,反而前前后后多了好几处废弃工厂。
老旧的居民楼下连灯也没有,出了小巷,才是路灯映照的大路。
马路对面是废弃厂房一条街,晚上连人影都少见。
夏夜闷热,蝉鸣吱哇作响。林宜站在巷口的路灯下看书。
不知过多久,“砰”地一声。
林宜被这一下闷重的动静吵到,抬了抬头,一辆车停在不远处,有人刚拍上车子的后备箱。
那人拉起行李箱拉杆,转头朝这看了一眼,停顿了几秒。
逆着车尾灯的强光,林宜只看清了那是个瘦高的人影。
咕噜噜的箱轮声,那人走到前座车窗前,弯腰跟司机说话。
不一会儿,司机也下了车。
左顾右盼一圈,两人又说了几句话,突然瞧见巷口的林宜,司机扬声招呼:“小姑娘!”
林宜第一反应是调头就走。
可书才合上,司机已经边招手边迈了过来:“小姑娘,问你个路!里水弄是这里吧?”
语气很急,林宜脚步顿了一下,低低嗯了声。
要走。
“我就说没搞错嘛。”司机紧接着又问,“里水弄七栋是在里面吧?”
“……没有。”
“什么?”林宜声音低,回得又快,司机一头雾水。
本想立刻走,对上司机抓到救命稻草的眼神,林宜一时停了停:“这里没有七栋。”
巷子拐进去只有林家住的那一个小区。一共才五幢居民楼。
“怎么可能呢。”司机抖着汗衫的领口扇风,不死心地往小巷里看,“那里面有没有别墅?”
没有。
想也知道不会有别墅建在这片废厂区。
“这怎么可能呢!”司机挠挠脸,想不通是哪里导航错了。
后方的人搭着行李箱的拉杆,正单手在敲手机,林宜看了一眼,顿了顿。
是个男生。
这次没了车灯的强照,林宜看清了那身影。
男生的身量很高,背着双肩包,身板直挺,一身白短袖下是宽松的灰色休闲短裤,唯有头低着。头上压着一顶黑色帽子,帽舌遮了五官,看不清脸。
行李箱上还挂着一个网兜,网里似乎是个篮球。
林宜觉得陌生。
想了会儿,才想明白这种陌生感来自哪里。
他有些太突兀。
无论是反着金属银光的行李箱,还是脚上雪白的球鞋。还是手上亮着屏的手机。
当下市面上卖得最贵的那一款。
出现在县郊的小巷口外,都太格格不入。
忽然福至心灵,林宜犹豫两秒,低声问:“是不是理水弄?”
“什么?”
“王字旁的理,理水弄,道理的理。”默了默,林宜解释,“那里是别墅。”
司机一愣:“还有这个理水弄?”
林宜高一的前桌住在理水弄。
二中入学时统一填写登记表交到班主任,填完从后排挨个传到前排第一桌,林宜前桌程时微看到她的家庭住址,惊喜回头连声问:原来你也住在理水?你住在哪一栋?我怎么都没碰到过你?
那天后林宜才知道在怀清还有一个理水。
一处在县郊的废弃厂房区,一处在重点中学附近的别墅区。
只一个偏旁的差别。天壤之别。
但林宜没再解释。
能说这么多话已经是她的极限。
“有。”她只说,“以前叫理水别……”
“——理水别苑。”
相同的话交叠响起,林宜一顿,很快止住声。
那男生已经收起了手机。
看来是问到了。
司机懵了下,恍然道:“对对对,理水别苑!”他回头邀功扬声,“是理水别苑吧?这小姑娘说是理水别苑。”
林宜顿时生出点淡淡的尴尬。
司机好像没听到他刚才的话。不知道他已经搞明白了。
随后,林宜却听男生应声:“嗯,是。”
“……”
“还是这个小姑娘靠谱!”司机高兴道,“要不是她,今天我们都不知道要绕到哪去了,幸好是碰到她了。”
林宜:“……”
男生笑了声。
林宜的尴尬已经要没顶,按着书想走,却见那男生朝这儿看来。
灯影下,他的手松开行李箱的拉杆,上扬起来,对她招了下。
“谢谢。”他说。
声音好听,话音有些松懒。
蝉鸣不知为什么在这刻突然齐声躁响。
夏夜的风拂过发梢,灯影朦胧,林宜蓦然在原地站住了脚——
她看清了男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