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欠你（熄灯以后）》枯草引灯

6、叶氏查岗 叶氏查

　　叶氏查岗
　　周一晚上八点，叶染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叶爸。
　　全宿舍的目光唰地聚过来。许闹闹用气声惊呼："视频？！宿舍视频查寝？！"
　　"我爸。"叶染深吸一口气，做了三秒钟心理建设，接通，把手机举远——
　　屏幕上出现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西装还没换，背景是书房。叶爸的目光扫过屏幕，第一句：
　　"收拾屋子了吗？"
　　"……爸，我们聊点有营养的行吗？"
　　"屋子。"
　　"收了！"
　　"被子。"
　　"豆腐块，比我姐叠得还方！"
　　叶爸眯起眼，明显不信。叶染咬咬牙，把手机转过去，全方位扫射自己的床位——桌上书码整齐，衣柜门关着，被子……被子是她出门前紧急加工过的，远看是豆腐块，近看是豆腐渣。
　　"行了。"叶爸勉强收回目光，"药吃了？"
　　"吃了！"
　　"这几天睡得好？"
　　"好得很！"
　　"叶染。"
　　"……一般好。"
　　叶爸刚要说什么，屏幕一晃，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挤了进来——白爸爸，居家毛衣，手里还端着碗汤："闺女！让爸爸看看，瘦了没？哎呀这张小脸——老叶你起开，占这么大地方——"
　　"查寝呢。"
　　"查什么查，"白爸爸把叶爸挤到一边，冲屏幕笑得眼角全是褶子，"染染，军训结束了吧？周末出来，爸爸带你去吃烤肉，你叶爸说他忙，咱爷俩去——"
　　"我也去。"叶爸的声音从画外传来。
　　"你不是忙吗？"
　　"烤肉不耽误。"
　　叶染举着手机，笑得腮帮子发酸。许闹闹扒着椅背看得目瞪口呆，用气声说："你家氛围也太好了吧——"
　　就在这时，叶染的膀胱发出了紧急警报。
　　"等等等等，"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我去个洗手间，你们先聊！"
　　她冲进洗手间，锁门，一气呵成。
　　三十秒后，她听到宿舍门响了一下，接着是兰莱的声音——去学生会开会的她回来了。
　　然后，叶染听到了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桌上的手机，视频还通着。白爸爸大概是没看见她人，自然地朝着镜头喊了一句：
　　"闺女？吃饭了吗？"
　　洗手间的门，叶染的手停在门把上。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听见兰莱的脚步声顿在门口——再然后，是那部手机被轻轻拿起来的声音。
　　"你好，"兰莱的声音，礼貌，克制，一字一句，"叶染去洗手间了，请您稍等。"
　　"哦哦，好，麻烦你了同学——"
　　"应该的。"
　　手机被放回原处。叶染数着自己的心跳，等了三秒才推门出去——
　　兰莱站在她桌前，背对着她，正在整理自己刚拿回来的东西。动作如常，姿势如常。
　　但叶染眼尖，看见她的耳朵尖，红透了。
　　"那个，"叶染走过去，"我爸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没有。"兰莱没回头，"就说让你回电话。"
　　"哦。"
　　当晚，熄灯后，叶染躺在被窝里回消息，翻通讯录的时候手指一顿——
　　叶爸的备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改了。
　　原来是"爸爸"，现在变成了"爸爸2号"。
　　而下一条，白爸爸的备注还是"白爸爸"，没变。
　　叶染盯着"爸爸2号"四个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今天下午，碰过她手机的人，只有兰莱。
　　一个能把全班同学的名字一次记牢的人，怎么可能会改错备注——她是故意的？不对，叶染盯着那个"2"字看了半天，忽然明白了什么。
　　下午那声"闺女"，是白爸爸喊的。兰莱接的电话，听见的，是叶染另一个爸爸的声音。她大概没分清哪个是哪个，又怕备注错了失礼，索性……
　　叶染把手机扣在胸口，扭头看向一号床。
　　床帘拉着，里面透出一点记账的手电光，沙沙，沙沙。
　　她想起开学第一天，兰莱接她哥哥电话时干脆利落的样子；想起她说"我行李下午到"；想起那个帮她搬行李的健壮男人，她喊他"哥"。
　　兰莱的手机通讯录里，"哥"的备注，后面有名字吗？
　　周末，叶染兑现承诺，请全宿舍吃饭。
　　烤肉店，白爸爸资助的红包，厚厚一沓。叶染豪气冲天："随便点！今天我——"
　　"AA。"兰莱翻着菜单，头也不抬。
　　"我请！说好了我请！"
　　"说了，AA。"兰莱点了三个最便宜的菜，把菜单推给下一个人，"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
　　那顿饭吃得还算热闹。许闹闹承包了全部的笑点，秦昭负责点头，叶染负责烤肉，烤好的肉一片一片往兰莱盘子里送，一片一片被兰莱夹给许闹闹和秦昭。
　　吃到一半，兰莱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她走了十分钟没回来。叶染烤着肉，越烤越心不在焉，正准备去找，兰莱回来了，坐下，继续吃，表情无波无澜。
　　结账的时候，叶染抢着付，被老板娘告知："刚才那位小姑娘已经把她自己的那份结了，还特地多算了调料费，说一分不能少。"
　　叶染扭头。兰莱站在店门口，夜风吹动她的银发。
　　"精确到毛，"她看着叶染，认真地说，"我算过了。"
　　回宿舍的路上，谁都没说话。许闹闹和秦昭走在前面，叶染和兰莱隔着半米，走在后面。
　　到了一楼，兰莱忽然说："我落了个东西在店里，你们先回。"
　　叶染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走回楼道，没往店的方向去——她拐进了楼梯间。
　　鬼使神差地，叶染跟了过去，在楼梯间的门外停住。
　　门没关严。里面，兰莱背对着她，站在窗户前，举着手机。
　　夜很静。叶染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很软，是从来没在宿舍出现过的语气：
　　"爸，节日快乐。"
　　叶染的呼吸停了一拍。
　　明天是父亲节。
　　然后她看见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兰莱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是黑的。
　　没有拨号，没有通话界面。那只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兰莱手里，黑屏，映着她自己的脸。
　　她对着一块黑屏，说了四个字。
　　楼梯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叶染的脚底发麻，久到她想退开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吸气的声音。
　　她最终没有进去。
　　叶染倒退着离开，脚步放得比那天夜里还轻。回到宿舍，她坐在自己床上，看着兰莱空着的床铺——豆腐块，一号床，整整齐齐。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给叶桑发了条消息。
　　【姐，你说淤青发黄是四到七天，对吧？】
　　【对。怎么了？】
　　【没事。】
　　叶染删掉对话框，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为什么一个人会说没记账却在深夜记账。"
　　搜索结果第一条：【记账行为的心理学分析：控制感缺失者的自我秩序重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