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欠你（熄灯以后）》枯草引灯

5、药盒 周五晚

　　周五晚上，宿舍难得全员到齐。
　　许闹闹盘着腿在床上啃鸡爪，秦昭在灯下看一本厚得能当砖头的外文书，兰莱周五晚有学生会的班，九点才回来，进门时抱着一箱子物资清单，指尖沾了灰。
　　叶染敷着面膜，哼着歌，心情好得很——她的军训结束了，明天是周末，白爸爸说要带她去吃烤肉。
　　然后她哼到一半，卡住了。
　　睡前一粒。
　　药盒在抽屉里。她今天吃了吗？
　　早上的那一格是空的，她记得。晚上……晚上的那一格，满的。
　　叶染僵在床上。军训最后一天，全连拉歌拉到十点半，她回来洗漱完倒头就想睡，把药彻底忘了。
　　"完了。"她撕掉面膜，喃喃自语。
　　十点五十八分，吃药来不及了——白爸爸说过，那个药睡前半小时吃才有效，晚了等于白吃，还会头晕。
　　行吧。叶染认命地躺平。一夜而已，熬一熬就过去了。
　　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那团湿棉花。
　　十一点半，没睡着。十二点，没睡着。十二点四十，许闹闹的鼾声准时上线，秦昭的台灯灭了，整个宿舍沉进黑暗里，叶染睁着眼睛数床板的纹路，数到第一千二百条。
　　一点十五分，她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床架轻轻一响。
　　极轻，极缓，像羽毛擦过木头。紧接着，被子掀开的气流声，赤脚踩上地面的声音——叶染闭紧眼睛，放缓呼吸，装睡。
　　门，咔哒。合上了。
　　叶染睁开眼，黑暗里心跳如鼓。
　　又是这个时间。又是小花园。
　　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她盯着一号床的空铺看了三秒，认命般地从床上坐起来，捞了件外套，光脚跟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漏进月光。花园里，那个白色的小身影又坐在那张长椅上，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肩膀一耸，一耸。
　　叶染站在楼门的阴影里，没动。
　　风把花香吹过来，又冷又浓。她听着那点压碎了的、断断续续的声音，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跟着一抽一抽的。她想过去。脚底像被钉住了——
　　我们才刚认识。
　　这句话悬在她头顶。她想起兰莱说这话时的表情，想起那个记账的本子，想起"我不想记账"。
　　叶染慢慢地、无声地退回了宿舍。
　　两分钟后，她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包纸巾，没拆封的，白爸爸塞进行李箱的那种，软得能掐出水。
　　她踮着脚，绕到长椅的另一头，把外套轻轻搭在椅背上，纸巾压在外套下面，只露出一个角。然后她退进花丛边的黑暗里，蹲下来，抱住膝盖。
　　陪不了你身边，那就陪你一程。叶染盯着那个背影想。反正你也不知道是我，不记账。
　　时间一秒一秒地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背影终于动了。兰莱抬起头，用手背抹了把脸，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愣住了。
　　椅背上多了一件外套。
　　她盯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月光下，叶染看见她伸出手，指尖在外套的袖口上碰了碰，像碰一个不敢确认的东西。然后她发现了纸巾，抽出来一张，擤了擤鼻子，又把外套拿过来，披在了自己身上。
　　不大，但对一个缩起来的人来说，够用了。
　　叶染蹲在黑暗里，看着那只白兔子把自己裹进她的外套里，忽然觉得今晚这失眠，失得值。
　　兰莱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起身，把外套叠好搭回臂弯——她没还回去，她带走了。
　　叶染等她进了楼门，才从花丛后面钻出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溜回床上，倒头。
　　这回，后半夜她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会儿。梦里全是花香。
　　清晨，她被人轻轻拍醒。
　　"叶染。"
　　她睁开眼，兰莱站在她床边，已经穿戴整齐，手里叠着一件外套——她的外套。
　　"昨晚风大，"兰莱把外套放在她床尾，声音听不出情绪，"借你外套的人，是我。"
　　叶染的瞌睡瞬间蒸发。
　　"……啊？"
　　"谢谢。"兰莱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她补了一句，"纸巾也很好用。"
　　门合上。叶染抓着被子坐在床上，心脏咚咚咚擂鼓。
　　被发现了？
　　她什么时候发现的？发现的时候为什么不揭穿？披着我的外套哭，披着我的外套离开，第二天一早叠得整整齐齐送回来——
　　"啊——"叶染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嚎了一声。
　　这算什么啊。这只兔子。
　　把全世界都关在门外，然后一个人裹着别人递的外套掉眼泪。
　　——还有，叶染从枕头里抬起头，盯着床尾那件叠成豆腐块的外套，忽然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她是怎么知道我几点出去的？
　　除非，叶染的心脏又擂起鼓来。
　　除非她早就知道我跟着。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