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欠你（熄灯以后）》枯草引灯

7、怕你一跑了之 父亲节

　　父亲节之后，叶染看兰莱的眼神变了。
　　具体表现为：以前看，是"这兔子真有意思"；现在看，是"这兔子什么时候碎的、怎么碎的、拼回去需要几道工序"。
　　兰莱察觉到了。某次叶染盯着她看了足足一分钟，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回来："我脸上有字？"
　　"有。"叶染面不改色，"写着'别问'。"
　　兰莱："……"
　　"我不问。"叶染举手投降，转回头去。心里补了一句：我只看。
　　看不问，是她给自己立的新规矩。规矩立了不到三天，就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捅刀的人，是她亲姐。
　　周三晚上，学生会新干事第一次例会。叶染本来是去找叶桑蹭饭的，走到会议室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
　　"这次的物资清单，"是叶桑的声音，"谁做的？"
　　安静了几秒，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做的。"
　　兰莱。
　　"做得非常好。"叶桑的声音里带着明确的、不掺水的欣赏，"格式规范，损耗率算得比我带的老人都准。兰莱，周五的盘点，你跟我一组。"
　　门外的叶染，后槽牙莫名其妙咬了一下。
　　好什么好啊。一份清单而已，谁不会做。盘点凭什么跟她一组，她是副会长她很闲吗——
　　"你站这儿当门神？"
　　叶染一回头，叶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抱着胳膊看她，眼神意味深长。
　　"我等我姐下班！"
　　"下班了。"叶桑越过她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室友，是个人才。"
　　"……哦。"
　　"话少，手稳，眼里有活。"叶桑补刀，"比你强。"
　　叶染当晚失眠加重了半小时。
　　周五盘点，叶染"顺路"去了学生会仓库。
　　真不是故意去的。她从图书馆出来，图书馆到宿舍的路，跟仓库的路，有那么一小段重叠——重叠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她就这么"顺"到了仓库门口，手里还"顺"带着两杯奶茶。
　　仓库里，货架之间，叶桑和兰莱一里一外，盘点对数。叶桑报，兰莱核，两人之间有一种沉默的默契，效率高得像流水线。
　　"姐！"叶染探头，"我来接你——"
　　"我八点下班，现在七点。"叶桑头也不抬。
　　"那我接兰莱！"
　　"她不跟你走。"
　　"我没说要跟她走。"兰莱同时开口。
　　叶桑终于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弯起一个让叶染毛骨悚然的弧度："行，你们聊。"
　　她抱着一摞表走了。仓库里只剩下货架、灰尘，和两个人。
　　"给你。"叶染把奶茶递过去，"热的，三分糖。"
　　兰莱看了那杯奶茶两秒，没接："我不喝奶茶。"
　　"那你喝什么？"
　　"白水。"
　　"……那白水也得喝热的。"叶染把奶茶硬塞进她手里，"捧着，暖手。盘点完了就还我。"
　　这话说得狡猾。捧着，喝了算她的；没喝，杯子还是叶染的，人情无法结算。兰莱握着那杯温热的奶茶，站在原地，第一次露出一种"这题超纲了"的表情。
　　叶染心里得意，面上不显，帮忙搬了两箱货，核对了几页表，八点准时把兰莱"押送"回宿舍。
　　路上，夜风很凉。兰莱捧着奶茶，走得不快不慢，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总跟着我？"
　　叶染的心漏跳半拍。
　　仓库，图书馆，招新一条街，军训操场。回想起来，这一个多月，她的活动轨迹确实精准得可疑，可疑到本人都无从抵赖。
　　真话到了嘴边，刹车失灵。
　　"怕你跑了。"
　　四个字出口，两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兰莱侧过头看她，月光和灯光叠在那张脸上，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叶染自己——那个头发乱糟糟、眼神躲闪、说了蠢话还想跑的叶染。
　　"……我是说，"叶染强行找补，"你走路不看车，我怕你——"
　　"叶染。"
　　"嗯。"
　　"我不会跑的。"兰莱说。
　　她说得很轻，很平，像陈述一个天气预报。然后她继续往前走，银白色的发梢在夜风里一闪。
　　叶染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快步追上去，心里那只鼓从宿舍一路敲到仓库，又从仓库敲回来，怎么都停不下来。
　　当晚十一点，叶染的手机震了一下。
　　转账，23元。一杯奶茶的钱，精确到分。
　　备注栏里，四个字：
　　【我不跑的。】
　　叶染盯着那四个字，把脸埋进枕头里，腿在床板上蹬了两下。
　　什么意思啊。什么叫"我不跑的"？这话怎么品，怎么都该有后半句——
　　我哪儿也不去。我没处可跑。或者，跑不了了。
　　叶染猛地坐起来，抓起手机，指尖悬在键盘上，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记账上。】
　　发完她把手机一扔，重新把自己砸进枕头里。
　　对面，一号床的床帘里，手电光闪了一下，记账笔沙沙响了两声，停了。
　　过了很久，久到叶染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好。】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