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欠你（熄灯以后）》枯草引灯

3、108个闹钟

　　【姐，问你个事儿，淤青几天会发黄？】

　　【？】

　　【你打架了？】

　　【没有！帮朋友问的。】

　　【哦。】叶桑隔了半分钟又发来一条，【淤青发黄是恢复期，四到七天。你哪个朋友？男的女的？怎么伤的？】

　　叶染盯着"怎么伤的"四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个【不知道】，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不知道。人家说了，与你无关。

　　她仰面躺倒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没吃药的第二夜，困意像退潮一样迟迟不来，脑子里那团湿棉花反而越胀越大。一号床上，兰莱已经睡下了，呼吸匀净，被子拉到锁骨，安静得像一幅画。

　　叶染盯着那床豆腐块看了半天，忽然爬起来，打开手机。

　　闹钟设置，6:30。

　　不够保险。改成6:25、6:28、6:30、6:32、6:35。

　　还不够。军训迟到要罚全宿舍，她叶染不能连累人——尤其不能连累那只兔子被人连带扣分。手指噼里啪啦一顿操作，从6:20到6:40，每隔两分钟一个，整整齐齐设了十个。

　　保存。舒坦。

　　她把手机往床头一塞，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然后继续失眠到后半夜。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人拍醒的。

　　"叶染。叶染。"

　　叶染迷迷糊糊睁开眼，许闹闹的大脸悬在上方，表情惊恐："七点十五了！还有十五分钟集合！你的闹钟一个都没响！一个都没！我把你手机翻出来看，十个闹钟全被关了！全被关了！叶染，你们宿舍是不是闹鬼啊？！"

　　叶染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抓过手机——

　　十个闹钟，十个，全部灰着。

　　而她的静音模式，开着的。

　　"不可能，"叶染揉着眼睛，"我昨晚明明设完就睡了，没人碰我手机——"

　　她的话戛然而止。

　　宿舍里，兰莱的床已经空了，被子照例叠成豆腐块。秦昭坐在自己桌前看书，闻声翻过一页，头也不抬："五点五十，她起来上了个厕所。"

　　就这一句，没了。

　　许闹闹眨眨眼，压低声音，那音量压了跟没压一样："所以真是她？！银发姐姐凌晨五点五十爬起来，就为了关你闹钟？她怎么知道你设了十个？她设了几个她自己的？她闹钟响了吗？她是怎么做到关你手机还不把你弄醒的？她的手是猫爪子吗——"

　　"闭嘴。"叶染和秦昭异口同声。

　　军训路上，叶染一直在消化这件事。

　　五点五十。她设的第一个闹钟是六点二十。也就是说，兰莱根本不是被吵醒之后顺手关的——她是提前半个多小时就起来了，然后守在旁边，一个闹钟一个闹钟地按掉。

　　为什么？

　　因为我没吃药，睡不着。她听出来了。叶染的脚步慢下来。昨晚她翻来覆去的动静不小，床架吱呀吱呀响，她自己都烦。

　　那只兔子听见了，没问，没说，第二天凌晨爬起来，把她的早晨关掉了。

　　"你行不行啊，"许闹闹回头拽她，"走快点，要迟到了——欸，银发姐姐在那儿！"

　　操场入口，兰莱正站在队伍集合点旁边，跟教官说什么。看见106的人来了，她朝教官点了下头，退进队伍，站定，目不斜视。

　　解散休息时，叶染堵住了她。

　　这次不是在操场那头，是直接在树荫底下拦的。兰莱抬头看她，帽檐下的眼睛波澜不惊："让让。"

　　"我闹钟是你关的。"

　　"嗯。"

　　"……你就承认了？"

　　"你手机在充电，线不够长，伸手够得着。"兰莱说得平淡，"顺手。"

　　顺手。叶染深吸一口气。行，又是顺手。叠被子顺手，关闹钟顺手，挡推销顺手，全世界的事到她那儿都是顺手。

　　"谢谢。"叶染说。

　　兰莱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感动，是一种措手不及的、近似警惕的东西。她盯着叶染看了两秒，像在看什么不符合预期的物种。

　　"不用谢。"她说完就想走。

　　"哎——"叶染从兜里掏出一瓶防晒，"回礼。我看你昨天擦的那个牌子不好，搓泥。这个不搓。"

　　兰莱看着那瓶防晒，没接。

　　"拿着啊。"

　　"我不要。"

　　"为什么？"

　　"不需要。"兰莱绕开她，"你自己用。"

　　叶染不死心，追上去塞了瓶冰镇酸梅汤；被拒。下午换了包湿巾；被拒。第二天又"顺手"多打了一份她爱吃的菜搁她桌上；兰莱把那盘菜原封不动推回叶染面前，自己啃馒头。

　　"你到底什么情况？"叶染终于绷不住了，"我谢你也不行，回礼也不行，请你吃饭也不行，一盘菜还能毒死你不成？"

　　操场上人来人往，兰莱站定，看着她。

　　夕阳斜照过来，她眯了眯眼，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有了点情绪——不是冷，是一种被戳到什么的疲惫。

　　"叶染。"她连名带姓地叫她，"你为什么总要把事情变成交易？"

　　"什么交易？我这就是谢谢——"

　　"你谢谢我，我收防晒，然后欠你一瓶防晒。"兰莱的声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像在给小学生讲题，"你再请我吃饭，我欠你一顿饭。你帮我打菜，我欠你一份菜。你的每一次'谢谢'，都在我这儿记了一笔账。"

　　她顿了顿。

　　"我不想记账。"

　　叶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所以，"兰莱收回目光，"你的东西我都不要。不是针对你。对谁都一样。"

　　她转身走了。银白色的发梢扫过夕阳，一闪，就没了。

　　叶染在原地站了很久。

　　不是针对你。对谁都一样。这话听着是安慰，可叶染咂摸了半天，品出里头更深的味儿来——一只把全世界的门都关上的兔子，只是顺手给她留了一条缝，而她这两天，正拿着喇叭在缝外面喊。

　　行。叶染把酸梅汤拧开自己喝了一口，冰得牙酸。

　　账不记就不记。可我叶染的谢谢也不是非得用东西装的。

　　当天晚上，熄灯之后，宿舍安静下来。叶染躺在床上，酝酿睡意，忽然耳朵动了动。

　　很细的声音。从一号床的方向传来。

　　沙沙。沙沙。

　　她悄悄掀开一点被子，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过去——兰莱的床帘拉得严实，帘子底下透出一小圈手电的暖光，光圈里有个影子，低着头，在写什么。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沙。

　　记账。

　　叶染在心里替她把那两个没说出口的字补上，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有点睡不着了。

　　不是失眠那种睡不着。

　　是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床帘，一颗一颗，落在了那本她永远看不见的本子上。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