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欠你（熄灯以后）》枯草引灯

2、小兔子不领情 叶染在

　　叶染在长椅的阴影里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最后她是怎么摸回床上的，自己都不记得。只记得躺下之后，黑暗里安静得可怕，那个抽泣声再没有响起——兰莱回来时，脚步比出去时更轻，轻得像一阵风回了笼。

　　叶染睁着眼睛到天亮。

　　没吃药的后果来了：脑子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昏沉，又诡异地清醒。她看着床板发呆，心里把那盒遗忘在家里的药骂了十八遍，又把自己骂了第十九遍。

　　六点半，闹钟响了第一遍。她伸手去按，摸到手机的一瞬间愣住——

　　没有连环夺命闹钟。

　　她的手机被人调成了静音，屏幕上躺着一条陌生的设置习惯。叶染盯着看了三秒，猛地想起什么，扭头看向一号床。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豆腐块，棱角锋利得能割手。人已经不在了。

　　"……什么田螺姑娘。"叶染嘟囔着爬起来，叠被子时跟被子搏斗了五分钟，最终以"差不多得了"收场。

　　七点半，操场。军训动员大会，太阳已经上岗。

　　叶染在队伍里找到106的集合点时，兰莱已经站好了，银白色的短发在清一色的军训帽底下白得发光。她旁边站着两个生面孔，一个正叽叽喳喳跟兰莱说话，兰莱目视前方，一个字没回；另一个站在最边上，表情淡淡的，眼神却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

　　"叶染！这边这边！"叽叽喳喳的那个先看见了她，挥舞着胳膊，"我叫许闹闹！闹哄的闹！就住你斜对面三号床！我昨天到的，你行李山那会儿我在楼下！"

　　"……你看到我行李山了？"

　　"何止看到，"许闹闹凑近，压低声音，"你室友，就那个银头发的，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表情，啧，跟看灾害现场似的。"

　　叶染："……"

　　最边上那位淡淡地开口："秦昭。"

　　就两个字，没了。叶染点头："你好你好。"

　　教官吹哨，队伍安静下来。动员大会冗长无比，校长讲话讲到第三页，队伍里已经有人开始晃。叶染站在兰莱斜后方，隔着两个人，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往那边飘。

　　银白色的发梢从军训帽边缘翘出来一点，被太阳照得近乎透明。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棵小白杨。

　　像兔子。叶染在心里纠正自己，小白杨哪有这么白。

　　"全体都有——"教官一声吼，"训练开始！"

　　站军姿，二十分钟。

　　太阳越爬越高，操场烫得能煎蛋。叶染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她咬牙忍着，眼睛的余光里，兰莱的侧脸始终平静，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

　　解散休息的哨声一响，队伍"哗啦"一声瘫了。许闹闹拖着叶染就往树荫底下冲："水水水水水——"

　　兰莱没跟过来。她坐在操场另一头的单杠阴影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防晒霜，挤在手心，慢条斯理地擦脖子、手臂。周围闹哄哄的，她像自带一个静音罩。

　　叶染拎着自己的水走过去，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哎。"

　　兰莱擦防晒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昨晚睡得好吗？"叶染问得特别自然。

　　"还行。"

　　"我睡得不好。"叶染盯着她，"我听见——"

　　"不熟。"

　　兰莱打断她，两个字，又轻又冷。她拧上防晒霜的盖子，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队伍集合的方向走了。

　　叶染坐在原地，手里捏着水瓶，晒着太阳，心里那个滋味很难形容。

　　不熟。

　　行，不熟。一个宿舍的，头顶头睡觉的，帮她叠过袜子的，不熟。

　　"哟，碰钉子啦？"许闹闹凑过来，递给她一张湿巾，"我跟你说，我从昨天观察到今天，那位银发姐姐，一天说的话不超过二十个字，你一个人占了六个。"

　　"六个字很多吗？"

　　"占了她一天的三分之一配额，你说呢。"许闹闹咂咂嘴，"不过她人其实不差。昨晚你睡着之后，"她忽然压低声音，"有个学姐来推销英语报，堵着门说了十分钟，是银发姐姐出去把人挡走的，就说了一个字。"

　　"哪个字？"

　　"'不。'"许闹闹学着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然后门关上了。全宿舍清净。"

　　叶染没说话。她回头看了一眼，兰莱已经站回队伍里了，背影笔直，帽檐下的银发一闪一闪。

　　那只兔子，原来会用笼子护人。就是不肯让人碰。

　　下午的训练项目是齐步走。教官把106四个人分在同一列，许闹闹同手同脚，被单拎出去加练，队伍里时不时爆发出憋笑。叶染走两步，余光就忍不住往左边飘。

　　兰莱的齐步走得很标准，摆臂、踢腿、落地，干净利落，一看就是提前练过的。她的袖子随着摆臂往上滑，露出一小截手腕。

　　叶染的目光停住了。

　　那截手腕往上，小臂内侧，有一块青紫色，边缘发黄，像是好几天前的淤青，藏在袖子深处，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怎么搞的？叶染皱眉。搬行李磕的？可她的行李是那个男人帮忙搬的，她自己明明没——

　　"第二列第七个！看什么看！出列！"

　　教官的吼声炸在头顶。全连的目光唰地聚过来，叶染僵硬地出列，在教官的死亡注视下绕操场跑了三圈。

　　跑完回来，队伍准备收操。就在这时，前排有个女生晃了两晃，"咚"地一下直挺挺倒了下去——中暑。

　　队伍一阵骚动。教官和辅导员往那边跑，叶染也下意识往前挤了两步，手里还攥着自己没喝完的水。

　　有人比她先到。

　　兰莱从队伍里出来，蹲在那个中暑女生旁边，把自己的水壶拧开，瓶盖垫在女生脖子后面，又把水递到辅导员手里。她的动作快而不乱，做完这一切就退回了队伍，从头到尾没说话，也没看任何人。

　　叶染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手里那瓶水。

　　晚风灌进操场，吹得她脑子里的湿棉花晃了晃。

　　那只兔子不是冷。叶染忽然想明白了——中暑的女生和她一样，是个没人罩的。兔子给那个女生递了水，是因为那个女生比她更需要。

　　至于我。叶染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哂笑一声。

　　我在她的名单上，可能排最后一名。不对，叶染又想了想——

　　可能根本不在名单上。

　　收操解散，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许闹闹勾着秦昭的胳膊走在前面，叽叽喳喳讲她高中军训的糗事，秦昭偶尔"嗯"一声。兰莱走在最后面，一个人，影子孤零零的一条。

　　叶染放慢脚步，跟她并排，隔着半米的距离。

　　"喂，小兔子。"

　　兰莱的脚步顿了半拍，没停，也没看她。

　　"今天教官罚我跑圈，"叶染自顾自地说，"都怪你。"

　　"……怪我？"

　　"你袖子里的淤青，"叶染侧过头，"我看见了。怎么弄的？"

　　兰莱的脚步停了。

　　夕阳正好卡在教学楼的棱线上，光线斜切过来，她的半张脸沉在阴影里。那只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叶染两秒，睫毛动了一下。

　　"与你无关。"她说。

　　然后她加快了脚步，把叶染甩在身后，走进宿舍楼，消失在楼梯拐角。

　　叶染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行吧。与我无关。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忽然笑了。这只兔子，护人的时候一声不吭，被人关心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壳是硬了点儿，可壳底下那截淤青，藏都藏不利索。

　　叶染掏出手机，给姐姐叶桑发了条消息：

　　【姐，问你个事儿，淤青几天会发黄？】

　　隔了半分钟，回复来了：

　　【？】

　　【你打架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