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欠你（熄灯以后）》枯草引灯

1、报道日

　　"爸爸们再见，我去报到啦！"
　　叶染拖着行李箱钻进自家车，动作干脆利落，关门声都比一般人响。司机周叔从后视镜里看她系安全带，忍不住笑："叶小姐，您这是上学还是去打仗？"
　　"去解放区。"叶染往椅背上一瘫，"高三这一年，我爸给我起的闹钟比我做过的卷子都多。"
　　车发动了。叶染手托着下巴看窗外，九月的太阳把街道晒得发白，蝉叫得撕心裂肺。今天是A大报到日，她姐叶桑也在那个学校念大三。出门前她还收到姐姐的消息：【自己搬行李，别使唤司机，A大新生都自己搬。】
　　切，谁信啊，她大一那年明明有学长排队帮她扛箱子。叶染正腹诽，红灯，车停。
　　就是这一停，一个银白色的影子飘进了她的视线。
　　骑单车的女生，从路口斜穿过去，快得像一道风。叶染"噌"地坐直了，把车窗按下来，探出半个头。
　　那女生也在等灯，就在斜前方。白T恤，银白色的短发，发梢微微往里弯，齐刘海被风掀起一点，又落回去。天蓝色紧身牛仔裤，白色运动鞋，背上是个小小的双肩包，整个人清清爽爽，像夏天 itself 结了冰。
　　叶染的视力是家里遗传的好，隔着两条车道看得清清楚楚。
　　绿灯亮了。
　　银发女生蹬上车，直行。
　　"周叔，"叶染扒着车窗，"她跟我们一个方向诶。"
　　周叔从后视镜看她："叶小姐，看路。"
　　车开出去，那道银白色的影子始终在前方不远不近地晃。叶染心里嘀咕：不会也是新生吧？骑这么远来报到，体力可以啊。
　　A大到了。
　　新生报到家长可进校，周叔把车开到6号宿舍楼，后备箱一开，大包小包流水一样往下卸。叶染伸手要帮忙，周叔侧身挡住："没事我来，您不用动手。"
　　两只行李箱，挂牌上一只写着"爸爸"，另一只也写着"爸爸"，字迹不同，一个锋利一个温吞。周叔拎起箱子时心里感慨，这两位先生把孩子教得是真没话说，就是太没话说了一点——叶小姐这性子，一半像火，一半是两位先生拿规矩一圈一圈箍出来的。
　　"叶小姐，106，四人间。"周叔报了门牌，扛着箱子就往里走。
　　叶染跟在后面进门，环顾一圈：上床下桌，阳台朝南，不错。她把包往椅子上一扔，然后对着地上那堆行李，叹了口气。
　　真正的敌人出现了。
　　整理东西不是她的强项，是她的天敌。在家有保姆，每逢白爸爸休息，就搬个凳子坐在她房间门口盯着她自己收拾，一盯就是大半天。叶爸路过看不下去，还要数落两句。她到现在都记得白爸爸的原话："染染，我们不可能永远跟着你，你得学会照顾自己的日子。"
　　道理她都懂，手不听。
　　叶染深吸一口气，刚蹲下去，宿舍门被推开了。
　　她抬头，愣住了。
　　银白色的短发，齐刘海，白T恤。刚才路口那道风，正站在她的宿舍里，逆着光。
　　对方显然也没料到屋里有人，还堆着这么壮观的一座行李山。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沉默了足足三秒。
　　"你好，"对方先开口，声音很轻，很稳，"我叫兰莱。"
　　"叶染！"叶染几乎是弹起来的，"树叶的叶，染色的染。你也是这个宿舍的？我们一个班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不是一个宿舍能进来吗？不是一个班能分一起吗？报到第一天就给室友留下一个智商欠费的印象，这是什么体验？
　　兰莱却没露出看傻子的表情，只是平静地接了话："是。我住一号床。"她把小书包放在自己桌上，"应该一个班，不然不会分在一起。"
　　"对对对。"叶染干笑。
　　片刻后，兰莱从她的小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坐下来看。叶染瞄了一眼，书页密密麻麻，看不太清是什么。她这边围着行李山转了两圈，下了八百次决心，终于蹲下去，开始跟一只行李箱搏斗。
　　"你行李呢？"她没话找话，"没拿吗？"
　　"下午到。"兰莱头也不抬。
　　"噢——"
　　叶染把箱子打开，衣服、书、鞋、乱七八糟的收纳袋瀑布一样涌出来。她正手忙脚乱，身后传来兰莱的声音，带着点真实的疑惑：
　　"我刚进来的时候，你的行李就放在那儿。为什么现在还放在那儿？"
　　叶染耳朵一热："哪有！我正要收拾！"
　　她抱起一堆东西就往柜子里塞，塞得毫无章法，一只袜子从她胳膊肘上飘下来，落回地上。她假装没看见。
　　一只手越过她，把袜子捡了起来。
　　"我帮你吧。"兰莱说。
　　"啊？不用不用！"叶染嘴硬，"这还用帮？我又不是小孩。"
　　兰莱没接话，已经弯腰开始分堆。她的动作很快，很静，拿起一样东西就报一个位置："书放上层。这个放抽屉。外套挂起来，叠的话会皱。"
　　叶染蹲在旁边，名义上是打下手，实际上根本没听进去。
　　她在看兰莱。
　　离近了看，这张脸是真的过分。微棕的瞳孔像琥珀，睫毛翘得能挂住光，鼻子小小的但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是天然的粉。认真做事的时候，整个人都安静下来，像一潭深水。
　　站直了的话，大概到我的鼻尖吧。叶染想。
　　学校的时候，男生女生都给她塞过情书，她全都退了。她知道自己只喜欢女生，这事儿俩爸爸都知道，白爸爸就一句话："天生的，没办法。"她原以为自己偏好成熟的大姐姐型，可眼前这个……清纯款也不是不行？
　　叶染猛地掐断念头，使劲拍了下自己的脸。
　　你在想什么啊！盯了人家多久了！变态吗！
　　"好了。"兰莱拍拍手，直起身，"我回位置了。"
　　她刚坐下，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拿起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开门出去了。门合上，叶染才回神，发现人家帮她把一整个行李山收拾得干干净净，而她连句谢谢都没说。
　　"……叶染你是猪吗。"她对着空气检讨。
　　耳机里塞了没两首歌，门又开了。这次兰莱身后跟着个健壮的男人，扛着两个大包和一个蛇皮袋，往一号床下一放。男人擦了把汗，兰莱朝他深深鞠躬："谢谢哥，麻烦了。"
　　哥？叶染竖起耳朵。
　　门关上了。兰莱开始拆包，东西少得可怜，两床被褥，一箱书，一个旧电饭煲。叶染看不过去，起身走过去："我帮你——"
　　"不用。"兰莱头也不抬，"我自己可以。"
　　"你刚才帮了我那么多，我还没谢你！"
　　"我说了不用。"兰莱的动作停了，抬头看她，眼神一下子冷下来，"不早了，你去吃饭吧。而且你也不会收拾，别给我添乱。"
　　叶染僵在原地。
　　好家伙。这和她刚进门时那个蹲下来帮她叠袜子的，是同一个人吗？刚才分明是只温顺的小兔子，现在这只兔子急了，还咬人。
　　行吧，毕竟人家帮过她，她忍。叶染深吸一口气："那我等你收拾完，请你吃饭。"
　　"你去吃吧，不用管我。"
　　"……啧。"
　　叶染退到自己桌前，抱着胳膊，气鼓鼓地盯着人家看。兰莱被她盯得后背发毛，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她的东西本就不多，十分钟不到，齐齐整整。
　　"好了吧。"叶染蹭地站起来，"可以去吃饭了吗，小兔子？"
　　兰莱愣住："……什么？"
　　"你呀。"叶染笑眯眯的，"你长得像只小兔子。刚才还要咬人那种。"
　　"谁是小兔子？"
　　"你。"
　　兰莱盯着她看了两秒，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叶染半点自觉没有，还觉得挺可爱。
　　最终兰莱还是拗不过，被她半拖半请地带出了门。
　　"想吃什么呀，小兰兔？"
　　"请不要这样叫我。"
　　"那叫什么？我们可是要做四年室友的，外号要趁早。"叶染掰着手指，"要不你也给我起一个，公平。"
　　兰莱面无表情地排队打饭，过了半天，扔过来三个字："叶巨婴。"
　　"为什么啊？！"
　　"行李都不会收拾。"兰莱把餐盘端稳，头也不回，"还有，饭各付各的，不必请我。刚才的事只是举手之劳。"
　　"……需要这么客气吗？"
　　"需要。"她说，"我们才刚认识。"
　　得。叶染端着饭跟在后面，心里把礼义廉耻四个字翻出来掸了掸灰。这个兔子，长得清纯，脾气倒不小。行，不理她了，本来也不是她的菜。
　　一路上两人谁都没说话，回到宿舍，各自戴上耳机，互不打扰。许是这一天报到累狠了，叶染迷迷糊糊趴桌上睡了会儿，再惊醒时，手机上显示23:47。
　　该睡了，不然明天黑眼圈能挂到下巴。她刚要去够开关，想起这是公共空间，又缩回手，扭头去看兰莱的位置——
　　空的。
　　抬头，一号床上拱起一个小包，蒙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睡就睡吧，问她一句能死啊。叶染腹诽着，"啪"地关了灯。
　　黑暗轰然砸下来，眼睛一时适应不了，她磕磕绊绊摸回自己床上，倒下。
　　睡不着。
　　她这才想起来，药盒忘在家里没带来。白爸爸叮嘱过，开学前一个月才开始吃的，前期每晚都不能断——完了，这下是彻底睡不着了。
　　就在这时，黑暗里传来一点声音。
　　很轻，很碎。
　　"……唔。"
　　是抽泣声。压到最低，一抽，一抽，像怕惊动任何人。
　　叶染的睡意瞬间清零。
　　是兰莱？
　　她屏住呼吸。黑暗里，床架轻轻一响——兰莱下来了。拖鞋没穿，赤脚踩在地上，几乎没声。开门，合门，咔哒一声轻响，走廊的光一闪即没。
　　叶染睁着眼，在心里天人交战了整整十秒。
　　跟，还是不跟。
　　被子一掀，她光着脚跟了出去。
　　一楼的好处就是不用下楼。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漏进月光，她看见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穿过小花园的石子路，在花坛边那张长椅上坐下，抱住膝盖。
　　花香在夜里变得又浓又冷。
　　叶染站在楼门的阴影里，没有过去。
　　她想起白天那只"小兔子"说"我们才刚认识"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门，今晚还不能敲。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