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道是寻常》雪千域

4、第 4 章

　　嫱儿与呼韩邪单于大婚那夜，天幕无星无月，草原上却亮如白昼。火把延伸至几十里外，人声喧腾，奔流不息。大块喝酒，大口吃肉，尽兴歌舞，酒醉，就地躺下去，东倒西歪地挤满了帐篷内外，笑闹声鼾声此起彼伏，拉足了架势赌赛。

　　他是人群里还算清醒的一个。尽管也被劝让着推搡着，目光却片刻不曾离了王盾。那人特意换了华服以致贺喜，眉峰却自始至终没展开过。眼中的凛冽苍凉如此深刻，竟将红烛锦衣都染上了一层淡淡孤寂。他对着嫱儿温柔地微笑，她敬的酒来者不拒地饮下去，雪色容颜晕开一抹嫣红，触目惊心。

　　眼看着他酒意已六七分，乘众人追逐玩闹，踉跄悄然出帐去了。急切间不得脱身，好容易搪塞着应付了残局，追出野外，只是不见人影。

　　他也不知心里是何滋味，一时焦灼一时模糊，一时又像清楚自己该去何处似的，觉得还是远离人群好些，越远越好，便一直走到了艾敏河畔。水上夜雾如霜，衰草枯苇，清寒彻骨。人声传到这里，已经恍如隔世。

　　一条修长的影子孤单伫立在水边，漠北来的风拂过他的发，翻舞飘扬。仿佛是因不胜苦寒，微微瑟缩了一下。张子先呆怔，痴痴望着他的身影，只是不敢过去。

　　命该如此啊……听得他低低说了一句什么，自顾自的笑起来，拣起根枯枝，凌空虚刺，脚下回旋，惊鸿般翩跹不定。张子先几乎要窒息，只是要看着，看着，一点最细微的动作也不舍得放过。那人舞得一会，意兴阑珊，轻叹一声，任由自己堪堪跌倒。

　　他大吃一惊，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个箭步纵前去，接住他下坠的身子。触手火烫，才发觉他受风寒所侵，只怕整个喜筵全是强撑着呢。暗暗懊恼，小心地将人放倒，让他躺在自己怀里，又隐隐觉得安心——这样的他，只有他看得到，只有他来照料，这一刻安然无忧，好过年深月久的风霜摧折——而他，是不是能给他；他，又是不是真的需要？

　　不确定的伸手，怕让他受到丝毫的惊吓，轻轻地，慢慢地，抚过他的额，他的睫羽，他纠结的眉宇，他唇畔轻旋的梨涡……他却不安地挣扎起来，吓得他住了手。静夜里他低低的呢喃也那么的委屈和不分明，似乎隐忍已渗入骨髓成了习惯。不过他终于听清楚了，他唤的只有两个字：嫱儿。

　　他再次怔住。不是理所当然么，不是意料之中么，为何会有止不住的怒火，从丹田直涌上来，汇聚成一股可怕的力量。他控制不住，猛地攫住他的下颌，低头向那双渴求已久的唇瓣狠狠咬下去。血管奔涌着高昂的热度，唇却是冰凉的，辗转蹂躏，掺了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那人却异常的乖顺，不出声，也不抗拒，任由他凌虐他的唇。他觉得诧异，拉开些距离，强迫他看着自己。他虽然视线转了过来，瞳孔依然没有任何焦距，空空茫茫的，像个浑不知世事的婴儿。

　　他在这样的眼神中冷却，直至心如死灰。

　　第二日，回到大营的王盾向他致谢，他只敷衍应着。王盾若有所思，接了他递来的汤药，问：“昨夜醉后我想必很失态罢？”

　　“没有。”他不愿面对他坦然的双眼，起身要走，还是摇摇头，回身替他把棉被拉高了一些。“好好将养，公务交给我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