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道是寻常》雪千域

3、第 3 章

　　在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被苦役折磨的麻木的神经，也渐渐忘记了很多人，很多事情，很多昔日的威风与荣光。但深夜无眠，仅剩的一点固执不去的温暖回忆还是让他挣扎着活了下来。那回忆，有嫱儿，也有王盾，他这辈子最值得交的一个好兄弟。

　　虽然看不出丝毫希望离开这里，也抱定了老死荒漠的想头，但他还是会向天祈祷，祝福他们两人能够过得快乐。当牢头领着那个熟悉的人来见他时，他简直已经不会吃惊了。他为王盾还记得他，还牵挂他而真心地欢喜。

　　“走吧，子先兄？发什么呆啊。”见到他王盾也很高兴，声调都难得放松了许多，一副顽皮促狭表情。将他领回大营，也不招呼，自在落了座，偏了头上下觑着他那褴褛模样，眼底的揶揄就忍不住地泛出来，笑意俨然。

　　“到了你这儿，还要我当什么文书？有没有搞错？”他哭笑不得。眼前那人年纪稍长，轮廓愈发清晰，神采亦日渐圆熟，为何笑起来仍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他简直怀疑那冷傲沉稳的态度都是人前装出来的，但后来才知道竟不是。那双天生成的桃花眸与唇角边的浅淡梨涡，怕是连他自己都不曾觉察，在笑与不笑之间，潜藏着如何千变万化的魅惑。

　　便如同此时，仍歪着头，拈起一枚干果咬了半个，漫不经心地嚼着，眼角略瞟过来，梨涡若隐若现——不由自主，蓦地心头一荡。往日见到嫱儿，都只是欣羡敬慕，从未有过这等突如其来的绮思。这下他被自己给吓着了。听对方含糊问道：“那你想怎样？”

　　“上阵杀敌，守卫边关。”偷瞄王盾忍笑忍得辛苦的样子，忙别过头。“不信就比试比试！”

　　话虽这么说，瞧见他走近身旁三尺，就开始心慌。于是赶紧离他远远的，自顾自练起剑。一套剑法下来，全身发热，也恰好掩饰面上遮不住的潮红。

　　之后的相处，在王盾便如知己兄弟般随意，但在他，却有些辛苦。既要小心翼翼与身边人保持距离，又要不被对方看出不妥。但一旦他离了视线之外，便觉空空落落的，食之无味寝之难安。一日从梦中惊醒，梦的内容连自己都不敢再去回想。

　　他是娶过妻室的人，知道这心思意味着什么。这使他惊恐惶惑，却偏偏中蛊般管不住自己。越强迫着不想，那人的影子越发铺天盖地挥之不去。纵马回鞭，剑击长空，雕弓猎射，运筹帷幄，分明的英武阳刚，生生看出几分柔俏，美得惊心动魄，欲说还休。

　　王盾领旨返京，为公主和婚护送銮驾一事。临行前才提起，在宫中曾见过一次嫱儿。这名字久不曾听见，他心中大震，才恍惚记得已经有多日没想到她了。王盾虽强笑着，落寂空茫的眼神却让他痛楚不堪。他还在爱着她……纵然已经永无可能，他还是此心不悔。那么自己呢？

　　他为自身的龌龊卑俗唾弃不已。有什么资格自认君子？

　　此行又过月余。公主迎至边关，一见之下他呆得眼珠子都快掉进土里。嫱儿，竟然是嫱儿！这就是王盾信上所说，要给他的惊喜么？

　　惊则惊矣，喜则未必。嫱儿终要落到匈奴人之手，而他也终于确定，他对嫱儿，只有纯粹的爱美之心，绝无任何据为己有之意。

　　反倒对他……越来越有种接近狭执的独占欲望。想他只对自己笑，只与自己切磋剑术对酒当歌，只在自己面前露出那些不为人知的脆弱苦闷……他努力过，挣扎过，几乎丝毫减缓不了沦陷的速度。王盾，他对嫱儿的心，现在在张子先看来，成为他眼中最大的一根刺，扎得他千疮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