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油柑 教授，再见 ...
-
之前一段时间，商阅的日子过得稍显惬意。
不管是在泊舟岛度假期间，还是回青山后的几天，商阅的身影出现在各个地方。
有时扛着一顶大炮到处跑，长焦镜头对准目之所及的地方。比如拍摄公园的湖，沿着弧形的岸边整齐停泊一列小游船，数不清的红色火烈鸟的脖子保持一模一样的蜷曲度和长度。或者拍摄足球场的看台，无人的观众席上，蓝色椅子左右上下交叉对齐，构成宏大的蓝色颗粒矩阵。也会直接把相机架在十字路口的街边，弯腰盯着镜头捕捉延时动态，叫旁人分不清他是在摄影还是在测绘，最终得到汽车尾灯拉成纵向横向的无数根线条画面，像是五维空间。
有时穿双马丁靴背着背包前往山林，脚步踏上每一座山顶。比如在夏天去找雪山，站上悬崖的顶端，眺望晚霞绵延之下的无边无际的大海。或者穿越半山腰的云层继续往上，身上披了一层沁人的水汽，回头望向柔软飘渺的云海时，极力克制住想要跳下去的冲动。也会沿着陡峭峡谷一直蜿蜒攀爬，直至爬到铁丝网拦截的地方，盯着“禁止进入”的警示牌发呆良久，又不舍地透过铁丝网的缝隙往里再望一眼密密麻麻的枝叶，最终选择遵守规则原路返回。
除此之外，商阅的身影还会出现在露营地、游泳馆、跑步道上。
唯独没有出现在电脑前。
上班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放纵。
而这样放纵带来的后果是——工作呈指数增长，堆积成山。
所以这两天，商阅不得不昼夜泡在办公室，加班赶工。
就连宇宙岛要商量关于明天夏日游音乐节的最后一首歌的事情，也只能把团内会议挪到商阅的办公室来开。
赖熙遥和辛未是午后一点到的，顺便给商阅带了午餐。办公室里传来叮叮咚咚的声音。她们推开门，看见商阅正在扫地。
“打、扫、卫、生。”赖熙遥问商阅，“你能不能也打扫一下你自己。”
商阅杵着扫把杆子，“我的样子怎么了？”
赖熙遥评价，“邋遢。”
“你……”商阅不服气，转而问辛未，“你说，我这样子怎么了。”
辛未评价，“邋里邋遢。”
……
商阅侧身，透过文件柜的玻璃倒影，看了看自己的模样。
之前额头几乎是全露出来的。窄脸，剑眉星目。他们说他是很标准的中式帅哥。
可现在呢。
熬了两晚上，头发耷拉下来，成了略显杂乱的顺毛。胡子也不知道是刮过还是没刮过，总之是有青色的胡茬。夏末，天气依旧很热。商阅穿的是宽松的黑色短袖和黑色短裤，不确定是不是居家服。脚上一双黑色运动拖鞋。看起来像是在这个房间里呆了七天七夜没出过门那样。
是有一点邋遢哈。
商阅问赖熙遥和辛未，“我们之间见面，难道我还需要一下收拾吗？”
赖熙遥和辛未默契地点头，“需要。”
……
商阅埋头，继续扫地，“哪用那么麻烦，我没把你们当外人。”
赖熙遥坐到了沙发上，“你还是把我们当外人吧。”
辛未坐到了赖熙遥身边，“就算偶尔当一下也行。”
商阅没有回应。仍然低着头，继续认真扫地。赖熙遥和辛未对视一眼。察觉到了异样的地方。
他情绪不对。
扫完了文件柜缝隙里的地方，商阅拿铲子装着灰尘，走到门边倒掉。铲子边缘在垃圾筐上敲了几下，又敲了几下。
“想不通。”商阅叉着腰，“后勤处到底什么时候才肯买一个扫地机器人？”
“等预算批了都。”辛未打开外卖袋子，“他们每次都是这么回复我的。”
赖熙遥从保温袋里取出三杯冰饮，问商阅，“草莓蓝莓蔓越莓，你要哪个口味？”
“你们挑剩的给我。”商阅放下扫把和铲子，“我去洗个手。”
商阅的手机是放在办公桌上的。震动了好一阵。商阅由于去了卫生间，没接到电话。接着不久，电话就打到了赖熙遥这里。商阅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赖熙遥正好结束通话。
“鹅姐说要来找你一趟，大概二十分钟后到。”赖熙遥转告商阅，“她刚才跟你打电话，你没接。”
商阅站在原地，停留了片刻，随后走到办公桌边，拿起手机，回拨电话。
嘟——
电话接通。
“喂？天歌。”商阅的声音柔和，“我刚才出去了没带手机，有什么事？”
赖熙遥微愣，一头雾水，询问辛未，“我刚才不是已经转告过他了吗？”
辛未咬着吸管，“也许……他不想要中间商？”
窗外的叶子被阳光染成了柠檬黄。
挂了电话后，商阅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袋子，拎着去了卫生间。
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再回来时，商阅完全变了副模样。
衣服换成了宽松的牛仔蓝衬衫，宽松的黑色长裤，以及一双白鞋。胡子也刮了，脸上又恢复了干净清爽的状态。就连头发也给洗了，拿吹风机吹过，重新露出了额头。
客观上，商阅又变回了中式帅哥。
主观上，赖熙遥和辛未真的很想评论一句，人模狗样。
“我出去一趟。”商阅简短解释，“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走过身旁时，搅动一阵风。风里有乌木的香气。
“这不挺会收拾的吗？”辛未回头，一直看着商阅走下楼的背影。
“而且动作这么利索。”赖熙遥有意计算了下时间。
根据约定的时间，项天歌应该也快到了。
视线被窗外的树荫遮挡部分。只剩左上角的地方，商阅从树荫里走了出来。不久后，项天歌也走了过来。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们完全听不清他们的交谈。
“对了，项天歌是明天凌晨五点的航班。”辛未恍然，“怪不得。”
“怪不得商阅前段时间不工作，这两天又疯狂工作。”赖熙遥猜测。
前段时间不工作，商阅就能以朋友的名义，和大家有更多的时间相处。和项天歌有最后的相处。
这两天疯狂工作，商阅就能把自己完完全全地填满，满到没有精力去想她即将离开的事情。
“他怎么可能一点也没想？”赖熙遥一眼看穿。
辛未晃动奶茶杯，“都成那副鬼样子了。”
又不是没加班忙过。辛未和商阅其实一起加班熬夜的时候，也有那么好些次。哪次不是正常加班。哪次他会把自己搞得这么邋遢。
分明是个爱干净的男人。
那个男人现在正拿着一杯奶茶。等走向女孩后，男人把奶茶递给了女孩。
“时间仓促，只有这个能送你。”商阅有些抱歉。
“谢谢。”项天歌接过奶茶，“再说，礼物不是已经送过了吗？”
留学礼物送的是一个白色菱格纹卡包。商阅私下问了赖熙遥后得到的建议，项天歌也似乎很喜欢。
“听两个姐姐说了你这两天很忙。”项天歌问，“都在忙什么？”
商阅解释，“还是忙着准备评职称的材料。”
项天歌思索片刻，忍不住嘀咕，“教授，这个真的很不摇滚。”
摇滚的人生应该是旷野与诗歌，而不是材料与职称。
商阅低头笑了，“没办法，要生活。”
树丛里蝉鸣阵阵。
商阅稍侧身，“上去坐坐？”
项天歌撇嘴，“不了，我没多少时间。”
因为今天是出国的前一天。明明之前那么一大段时间都是空着的，没安排。到了出国的前一天，家里猛地一下子塞满了各种饭局。
“我爸妈把我档期拍得太满了。”项天歌埋怨，“我现在都是从姑妈家到小叔家的中途，强行要求他们绕了一点路，才能来见你一面，和你告别。”
商阅后背一紧。
项天歌的电话响起，父母的催促传来。只听到项天歌的应答，“马上马上，我这里要不了多久了，很快很快。”
商阅眉宇间闪过一丝局促，“这么着急？”
项天歌挂了电话，“是呀，怎么这么着急。”
树荫间的光斑洒在他们的脚边。
项天歌稍仰头，“教授，我都要走了，你不送我点祝福？”
商阅声音轻柔，“那就祝你前程似锦。”
项天歌想了想，“好，收下你的祝福。”
地上光斑晃动，轮廓模糊。
项天歌低声，“这就是我和你的正式告别了，那……”停顿些许，项天歌鼓起勇气，“可以抱一下吗？”
商阅微怔，小幅度地张开了双臂。
项天歌抿唇，上前一步，踮起脚尖。
陷入温柔。
印象里，这还是他第一次抱她。
有香气的怀抱。
项天歌轻嗅一下。
少女时代，那么热烈地喜欢一个人，这是她的第一次，也可能是人生中的唯一一次。
谢谢自己，喜欢过这么一个美好的人。
是很美好的青春。
如果这就是句点，那么对她来说，也算圆满了。
会永远镌刻在回忆里的珍贵片段。
会在多年后的下午，偶然回想起来，仍旧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
大费周章从满满当当地安排里面，抽出几分钟的空隙和他好好告别，便是她得到的最好的结局。
两片叶子缓缓飘落，落到了相距很远的地方。
她放开了他。
“教授，再见。”
项天歌笑着向商阅挥挥手，转过身去。
商阅温柔颔首回应了项天歌，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
阳光灿烂得泛白。
商阅暗暗攥紧的拳头泛白。
青筋凸出。
牙关紧咬。
极力克制逐渐猩红的眼眶。
面向着那道越来越远的、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背影。
“快走，别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油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