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巡游手记》古崎

75、生椰 风偷偷吹过

　　凌晨两点，机场外。

　　透过车前的挡风玻璃，商阅看见项天歌下了车，被父母左右夹着，往机场大厅走去。快要走进入口的时候，项天歌忽然停下脚步，回头。

　　望向商阅的方向。

　　商阅立即低头。

　　心脏猛烈跳动两下。

　　商阅深呼吸，缓了缓，恢复平常。

　　再抬头时，商阅看见项天歌往回跑了几步，捡起掉落在路上的白色卡包，轻轻拍去面上的细小灰尘，又吹了吹。把卡包仔细放进了书包最里层。

　　妈妈在催促，“快点啦！来不及啦！”

　　项天歌无奈撇嘴，“我们已经提前三个小时来机场了，怎么会来不及？”

　　“手续复杂得很。”爸爸帮腔，朝项天歌招手，“快过来。”

　　项天歌背好书包，小跑了过去。踏进了入口。身影在玻璃墙内晃动。

　　消失不见。

　　商阅垂下眼睑，双手攥紧方向盘，右脚搭在离合上。理智告诉自己，送她进机场就够了，该回去休息了，毕竟今天晚上还有音乐节的表演。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动不了，好像怎么努力也没办法。

　　飞机零星出港，夜空飘散着低沉的轰鸣，遥远的红点驶向远方。

　　直至天边泛起微弱的光亮，浓稠的夜色开始融化。

　　直至手机页面上更新为航班已起飞的状态。

　　黑色的车终于有了动静，沿着人烟稀少的道路，穿梭于清晨的鸟啼中。

　　***

　　赖熙遥和辛未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可门内没有回应。她们又试着打开门锁，门把往下压，照样毫无反应。

　　辛未提高了些音量，“商阅？商阅。商阅？”

　　连着叫了三声，得到的只有沉默。

　　赖熙遥疑惑，“他不会自杀了吧？”

　　辛未略惊，特意把耳朵贴到门上，试图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只有静。

　　辛未回头，冲赖熙遥摇了摇头。

　　赖熙遥索性再一次重力敲门，“诶，你就算自杀了也给个回应。”

　　起初以为是幻觉，里面传来似乎是挪椅子的声音。两个人贴到门上仔细听，确认里面确实是有声音。

　　辛未松口气，“商阅，别想不开。”

　　赖熙遥附和，“没事，熬一熬也能过去。”

　　辛未稍有些动容，“权衡利弊后克制心动，本来就是人生的难题。”

　　赖熙遥微愣，回味了下辛未的话，侧头询问，“你为什么要说一些书面语。”

　　辛未陷入自我怀疑，“我刚刚说的是书面语吗？”

　　赖熙遥再想了想，“反正不是日常生活中能说出的话。”

　　“哈？”辛未更迷糊了，“有这么夸张？”

　　赖熙遥提议，“适合写进歌词。”

　　辛未认真思索片刻，“好像是可……”

　　话说到一半，门忽然被打开，一阵风从她们身后推来。

　　商阅显然也被吓一跳，收住即将迈出门的腿，后退一步。

　　“你们干嘛？怎么在门外站着？”商阅摘下左耳的有线耳机，“怎么不敲门？”

　　赖熙遥撇嘴，看向商阅，“我们一共敲了三百二十七次，你有一次听见吗？”

　　“噢，抱歉。”商阅又摘下右边的耳机，“声音开太大了。”

　　辛未好奇，“你听什么？”

　　“demo。新增的那段solo不是上难度了么？我趁现在多听听找状态。”商阅解释，整理好耳机线，整齐缠绕到MP3上。

　　老式的银色MP3，屏幕小得可怜，暗绿色的底，只有深灰色的字体，没有图片。完全是个古董。

　　赖熙遥打量一圈，“你是不是太老派了？”

　　商阅抿唇，“我本来就是个老人。”

　　剩下的话难听到商阅没有勇气说出口，但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一个离异带娃的二手老货。

　　“走吧？”商阅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差不多该去音乐节现场了。”

　　说起来，赖熙遥和辛未赶到这间办公室，为的就是接商阅去音乐节现场。她们怕他难过得失了魂，忘记今晚还有演出这回顶重要的事。

　　只不过现在，商阅反倒走在了她们前面。

　　她们才注意到商阅的状态。商阅整个人收拾得干净清爽，隐约带着香气。头发利落，额头露出来，回归了熟悉的标准中式帅哥。单肩背一把吉他，显得不费力气。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辛未嘀咕，“我们刚才还在担心你想不开。”

　　赖熙遥感慨，“我们甚至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辛未甚至有些不适应，“你现在收拾得未免也太干净了一点。”

　　赖熙遥有同样的感受，“你其实可以稍微颓废一点的。”

　　辛未沉吟，“我们本来还很担心你，现在显得我们的担心毫无必要。”

　　赖熙遥应和，“这样显得我们很自作多情。”

　　正走着路，商阅意料之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两个妹妹。

　　商阅微微摊开手，“你们对我的态度，能不能前后统一一下？”

　　怎么前一秒还在担心他想不开，后一秒就嫌他自我恢复得太好。

　　辛未利落地否定，“不能。”

　　赖熙遥解释，“因为我们单纯就想跟你对着干。”

　　……

　　商阅愤懑地低声，“哼。”转而大步走开了，他没等她们。

　　赖熙遥在身后唤了一声，“诶！下午茶不要了？”

　　辛未晃了晃手中的袋子，“这可是泊舟岛的桂花包。”

　　之前待在泊舟岛的那段时间，他们去看海边日出结果却看了场海边雨的那一天早上，从海边回到加里小院后，甜嘉凝给他们准备了一顿热气腾腾的早餐。其中就包括了桂花包。

　　回到青山之后，商阅短暂地得了一阵泊舟岛病，表现得蛮明显。

　　食堂早餐提供笋丁包，商阅咬了一口，细细品尝，得出结论，“没有泊舟岛的桂花包新鲜。”

　　餐厅里的点心提供的是芽菜包，商阅咬了一口，用心比对，得出结论，“没什么香气。不像泊舟岛的桂花包，有桂花的香气。”

　　街边小摊上买得有三鲜包，商阅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得出结论，“青山的包子就是油哈？人泊舟岛的就刚好合适，不腻。”

　　已经连续好几次了。赖熙遥和辛未忍着商阅的泊舟岛病发作，没翻白眼。

　　碰上这两天，商阅处于失控的边缘，赖熙遥和辛未想着给予商阅一些慰藉，商量着在今天上午打了个顺丰飞的，托人从泊舟岛带回了几袋桂花包。

　　包子到达青山后已经凉了，重新加热过。虽然新鲜度比刚出炉的少了一成，但剩下的九成也仍旧韵味丰饶。依旧是记忆中的美味。

　　商阅默默感受着那份独特的桂花香，略带一抹甜，回味无穷。

　　“这么远送来的？”商阅眼神波动，声音带着些许颤抖，“你们……我真的很感动。”

　　两双眼睛盯着商阅的感动表情。

　　赖熙遥摆摆手，“别装了。”

　　辛未轻叹一口气，“不是做演员的料。”

　　她们没再搭理他。

　　这下反倒是两个女生走到了前面。留下商阅，再咬一口桂花包后，快步跟了上去。

　　***

　　夏日游音乐节现场，熟悉的后台。联排设置的白色帐篷，作为艺人的休息室。

　　武禹泽从左边帐篷，钻进了右边帐篷，并绕着帐篷走了一圈。快要绕完第二圈时，武禹泽没忍住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诶——”

　　辛未猜测，“嫌条件不够？”

　　“嗯。”甜野记得清楚，“这已经是他第九次唉声叹气了。”

　　骆闻躺到沙发上，“住过豪华的，就再也住不了简约的了。”

　　会控制不住地想念当初的豪华休息室。想念自带智能马桶的卫生间，有泰式风格的按摩椅，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小冰箱，散发着香味的加湿器。

　　再看看眼前这个简易的水泥地板房间，可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放到他们身上完美体现。

　　武禹泽询问赖熙遥，“令堂有没有考虑过收购夏日游音乐节？”

　　商阅笑道，“人家真千金一句怨言也没有，倒是你们这群假千金总有那么多话。”

　　话说起来，赖熙遥确实自打一进门之后，就安然若素地坐在单人沙发上，悠闲吃着生椰太妃糖，完全没有一点不适应的样子。

　　“有道理哈？”武禹泽自言自语，“好像是这样哈？”

　　其实不止今天这次，以前也是一样。无论条件好坏，赖熙遥都没有不适应过，都是一副淡然的样子。除了抱怨没让她睡够以外，其他关于环境条件的抱怨，他们一句也没听她说过。

　　她真是他认识的最不讲排场的富家女，武禹泽心想。

　　当然，这种级别的富家女，武禹泽也只认识赖熙遥一个。

　　“诶——”休息室的门帘被推开，张菘然走了进来，“我就说蓝星炸弹刚演出完就找不到人，肯定在这儿。”

　　武禹泽故作忧郁，“我们的行踪这么经不起推敲？”

　　张菘然同样故作愤懑，“你们蓝星炸弹怎么又来招惹我们宇宙岛？”

　　骆闻一颗瓜子只嗑到一半，“你竟然当着我们的面分你们我们？”

　　“反正现在宇宙岛是我们。”张菘然人工隔开了两支乐队的距离，催促道，“快，该准备了。”

　　后台能清楚听到前方舞台的表演声音。

　　夏日游音乐节照惯例分为了两个舞台。

　　看样子隔壁舞台的演出已经进行了一半，宇宙岛作为压轴的乐队，也该上台准备了。

　　他们时常会恍惚。

　　去年夏天的开始，宇宙岛第一次登上夏日游音乐节，演出时间处于午后段的开端。

　　今年夏天的结尾，宇宙岛再一次来到夏日游音乐节，已经完全是烟花段的演出时间了。

　　甚至真的看见了烟花。在黑夜里绽放。

　　舞台上，彩色的烟火映照着他们三个人的面庞。

　　音乐缓缓流淌。

　　待到烟火落幕时，宇宙岛也来到了最后一首歌。

　　辛未轻轻调了调键盘前立麦的角度，“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去年的夏日游音乐节，大家还记得吧？”

　　“记得——”台下连声回应。

　　辛未继续问道，“当时还有另一支乐队，也是第一次和大家见面，还记得吗？”

　　“啊——”台下响起了一阵轰动。

　　甚至已经有人猜测出了答案，“蓝星炸弹？蓝星炸弹！”

　　台下争先恐后的声音不停。但台上的辛未却没再往下说。

　　只是商阅简单介绍了下，“最后一首歌，是首新歌，《蓝色岛》。”

　　台上灯光黯淡下来，连大屏也暂时熄灭。

　　但仍能透过夜色的余光，看见走上舞台的人。

　　甜野。

　　台下爆发轰鸣。

　　“啊——”

　　“甜野——”

　　甜野背着贝斯，站在了靠右边的位置，当然也稍靠近架子鼓。

　　随后又有一个人上台。

　　骆闻。

　　“闻闻！”台下传来尖声呼唤。

　　骆闻站到商阅的左边。似乎是先将一个手机安置到立架上。是舞台上唯一出现的亮点，屏幕里显示项天歌的连线画面。

　　“鹅姐！！”台下的人眼尖，精准捕捉。

　　随后骆闻坐到高脚椅上，拿着他的马蹄铃。

　　黑暗里，响起一声扣开可乐罐冒气泡的声音，嘶——咕噜咕噜——

　　接着，马蹄铃有节奏地响起。

　　“嚓、嚓、嚓、嚓。”

　　黑暗消散，灯光亮起，齐齐器乐陆续响动。

　　随后，武禹泽从舞台右后方轻盈走来，走到辛未和商阅之间，对着台下举着的无数个手机，潇洒转了个圈。接着，从裤兜里掏出那支蓝色的麦克风。

　　台下有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

　　一如既往的臭屁主唱。

　　晶莹的泡泡群随处飘散到舞台上。

　　这是一首宇宙岛和蓝星炸弹的合作歌。赖熙遥作曲，甜野作词，商阅编曲。

　　风格上面，宇宙岛太静，蓝星炸弹太燥。两支乐队要合作，便选取了静与燥中间的曲风，chill。

　　整个编曲chill，器乐的演奏方式也极具惬意。包括中间间奏时，甜野把贝斯挪到身后，solo了一段卡祖笛。以及整首歌，辛未的键盘替换成了尤克里里。商阅的电吉他也替换成了木吉他。旁边的骆闻，除了摇两下马蹄铃外，还要负责打非洲鼓。连武禹泽也得吹两下口琴。和声方面，依旧是由赖熙遥来完成。不止有常规的和声，偶尔还会吹口哨。他们也是编曲的时候才发现，赖熙遥这个富家女，竟然会吹口哨。当然，此时手机屏幕的项天歌，起到一个造型的作用。

　　泡泡轻盈地在空中跳跃。

　　台上编织出一个惬意的梦。

　　台下的人被带入梦中。

　　仿佛进入一座蓝色小岛。

　　友人们围着篝火欢快转圈。

　　夏末的夜晚已经不算太炎热，偶尔会有一阵清凉的晚风，扑上篝火旁随处的笑颜。星空转圜。棕榈摇曳。虫鸣阵阵。烟花绽放。

　　在一片恬淡悠然的氛围里，萦绕着轻轻吟唱的歌声。

　　[风偷偷吹过夏天就走了
　　只剩流萤在徘徊 和变厚的被窝
　　云拉成小河月晕成花朵
　　繁星深处藏着一首以你为名的诗歌]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随后更新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