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巡游手记》古崎

6、咖啡 现在去打扰

　　川崎摩托停靠在路灯下。

　　甜野习惯性跨上车，拿出备用头盔递给赖熙遥。亮蓝色的头盔，上面印着不知名的山寨卡通人物。

　　赖熙遥左右看看，“好土。”

　　仿佛是买东西附带的赠品，没有一点审美可言。

　　像一顶蓝色的工地安全帽。

　　也像是放了很久了，压箱底的东西，根本没怎么用过。

　　甜野反问，“那什么不土？粉红色的HelloKitty？”

　　那天跑腿接头，赖熙遥穿的就是粉红色的HelloKitty睡衣。

　　觉得他好像在挑衅她。

　　赖熙遥微昂头，“对。”

　　不可能在对抗中占下风。

　　赖熙遥跨上车，佩戴头盔。太久不用的头盔，虽然干净，但搭扣一点不利索。赖熙遥调整了好些时候。

　　透过后视镜，甜野时不时观察赖熙遥的状态。

　　终于戴好了头盔。

　　甜野转动手柄，发出马达轰鸣，是一种准备出发的信号。但他并未启动车辆。等到赖熙遥抓稳后座，马达轰鸣声反而减弱，摩托开始稳步前行。

　　和想象中倒是不大一样。

　　上次跑腿送鼓槌，甜野快得不像话，仿佛一眨眼就送到了目的地。

　　这次亲自坐上甜野的车，赖熙遥觉得意料之外还挺平稳。

　　驶过一条红色钢桥。

　　迎着热烈的风，赖熙遥稍歪头，有意提高音量，“你赶时间吗？”

　　甜野降低车速，直至靠路边停下，单脚踩地。

　　其实甜野根本没有听清赖熙遥在说什么，他只是知道她在说话。

　　赖熙遥直接下了车，解下头盔，“我去对面店里买杯咖啡。”

　　要不说呢这车位置停得真好，走几步过斑马线就到赖熙遥想要的目的地。

　　赖熙遥问，“你喝吗？”

　　甜野回应，“不了，谢……”

　　剩下的“谢”字还没说完，赖熙遥已经转身走了。好像刚才问这一句，纯粹是出于她的人道主义而已。

　　利落地走过斑马线。

　　利落地一边推开山花咖啡店的玻璃门，一边在手机上点单。

　　山花咖啡店里，闲聊的客人坐在各处，一个取餐的外卖小哥在吧台旁等待，两个店员在不停忙碌。

　　赖熙遥靠在吧台旁，拿出她自己的保温杯。奶白色杯身，印着金色镂空铃兰图纹。她向店员交代嘱咐，拜托店员帮忙用清水简单涮一下杯子，再把她点的咖啡直接装到杯子里。

　　上午带的咖啡早就喝完了。赖熙遥一直想续杯，奈何音乐节彩排场地周围没什么小店，她也懒得找。

　　店员接过了杯子。由于人多，赖熙遥还需等待一小段时间。

　　玻璃门被推开。赖熙遥侧头，甜野走了进来。

　　“你也喝？”赖熙遥问。

　　“不。”甜野回应，“我……逛逛。”

　　比起在车上等赖熙遥，甜野这次更想跟着来，随便走走逛逛。

　　视线很自然地落到几个店员身上。磨咖啡，舀冰块，倒牛乳，几个动作像是肌肉记忆，在甜野脑海里重复过一遍。

　　去年大学刚入学的时候，甜野做的第一份兼职，就是在咖啡店。

　　他是那一批新人里，学得最快的，动作最熟练的优秀新生。

　　本来可以一直做下去的。

　　可由于长相——

　　总之是一传十十传百，传的全是那一句话，“快去咖啡店看那个帅哥！绝了！”

　　那段时间的咖啡店，无一例外每天都围满了人。绝大部分都是特意跑来看甜野的。

　　凑热闹的人太多，真正想买咖啡的人被挤到店外。

　　即便后来甜野打工时有意带了口罩，却仍然招架不住蜂拥而至的人。

　　店长也招架不住了。

　　“我们店的业绩……”店长说得很直白，“再这样下去，我连你工资都发不起了。”

　　所以，只有辞职。

　　咖啡机前，店员装满咖啡，拧上保温杯的盖子，轻声提醒，“您好，请取餐。”

　　甜野看见了被推到赖熙遥身前的保温杯。

　　有意思，保温杯里装咖啡。

　　下意识移动视线，甜野看清订单上的选项备注，南姜拿铁，不加糖。

　　收回视线。

　　甜野转过身靠着吧台，百无聊赖地看向落地窗外。

　　赖熙遥正低头盯着手机屏幕，页面上是一串聊天记录。

　　赖至廷：[把车还我。]

　　赖熙遥：[谁稀罕。]

　　刚打完字，发送出这条消息，赖熙遥收回注意力，准备去取咖啡。

　　然而桌面上，保温杯已经不见了。

　　赖熙遥扫视一圈桌面，完全没看见保温杯的踪影。再四处搜寻，透过玻璃门，赖熙遥看见一个戴黄色头盔的外卖小哥，正把保温杯放进后面储物箱里。

　　“我的杯子！”赖熙遥唤了一声，往店外赶去。

　　甜野闻声回头时，赖熙遥正匆匆忙忙推开门跑下楼梯。

　　赖熙遥跑到路边时，外卖小哥已经启动摩托，往前蹿去。

　　“诶！我的杯子！”赖熙遥提高音量，但再大的音量也无法钻进外卖小哥耳朵。

　　眼看小黄帽越走越远。

　　一个身影突然从身旁蹿出去，搅动空气，留下一阵带着柚子清香的风。

　　甜野狂奔在街边，拼尽全力追逐扬长而去的外卖小哥。

　　风扑面。

　　原本敞着的深灰色宽松衬衫被吹开，领口掉落到上臂处，甜野顾不及整理。

　　越过接续不断的车流，越过整齐摆放的共享单车，越过茂密鲜绿的一颗颗行道树，越过笔挺的路灯。

　　成为平凡世界的一道一闪而过的线条。

　　直至遇到十字路口亮起红灯，外卖小哥停下车。双脚刚踏到地面上，甜野一下拽住了外卖小哥的肩膀，沉重喘息。

　　“哥，你保温杯拿错了。”

　　外卖小哥歪头，“啊？”

　　***

　　回程的路上，甜野看见赖熙遥正坐在路墩上，气喘吁吁。

　　甜野走近，把保温杯递给赖熙遥，“喏。”

　　赖熙遥上下打量甜野，“你可真能跑。”

　　一八几的体育生就是不一样，哈？

　　接过保温杯，赖熙遥稍平和一下呼吸，想想还是觉得郁闷，“保温杯和纸杯，他怎么会拿错？”

　　“今天搞活动，送保温杯。”甜野刚才已经问过外卖小哥拿错的原因，“他接的这单，正好是取保温杯。”

　　外卖小哥还纳闷，怎么光有个杯子也没个礼品包装盒。

　　赖熙遥也才明白，怪不得今天店里那么多人。

　　“你在这里等着，我骑车过来。”甜野看赖熙遥这个样子，估计也没什么力气再走回去了。

　　回到停车的地方，再调头赶回来，赖熙遥印象中还是挺远一段路程。

　　但没隔多久，几乎只是拧开杯盖喝一口咖啡再盖上杯盖的一小段时间，甜野已经骑车停到了赖熙遥身前。

　　他递给她头盔，顺便拿走她手中的保温杯，好让她腾出双手。

　　又在研究这个古老的搭扣了。一点都不灵活，赖熙遥每次都要费一些精力。

　　甜野把保温杯装进了机车的杯架上，“我先替你放着，下车给你。”

　　“嗯。”赖熙遥总算扣上了下巴上的搭扣。

　　按照给出的地址，甜野载赖熙遥去到月影湖泊研究院。但目的地实际上是附近巷子里的一家面馆。地图显示不全，赖熙遥找了一阵，甜野随着赖熙遥的指示行动。

　　“可能要再前面一点。”
　　“这里左转呢？”
　　“怎么又回来了？”
　　“等等……”

　　甜野在路边停车，稍向后侧头，“那家店叫什么名字？”

　　赖熙遥低头查看手机屏幕，“面酱。”

　　……

　　得，还挺卡哇伊。

　　甜野抬手，指向十点钟方向，“那里。”

　　“嗯？”赖熙遥闻声抬头看过去，看见了寻觅许久的面馆，原来近在眼前，“嗐——”

　　赖熙遥下了车，还了头盔。因为隔得近，赖熙遥没有再坐车，而是直接走了过去。

　　甜野收了头盔，骑车离开了。

　　飞速驶过了两条街。向右转弯时，甜野眼睛余光瞄见了杯架上的保温杯。

　　赖熙遥的保温杯。

　　收回视线，甜野直视前方，在斑马线处流畅调头，稍提速后往回赶去。

　　赶到面酱门口，停车，单脚踩地。

　　餐厅里，靠墙的位置，一张小原木方桌旁。赖熙遥是背对着甜野的，她的对面坐着一个男生。夕阳余晖照射房间的另一面，他们被笼罩在阴影里，看不大清长相。

　　交谈得似乎很愉悦。

　　赖熙遥稍起身，一把夺过男生的鸭舌帽，顺带揉了揉男生的脑袋。

　　男生不服气，伸手夺回鸭舌帽，同时有意用帽子边缘轻轻拉扯一下赖熙遥的脑袋。

　　赖熙遥扬起手臂，一拳砸到男生肩膀旁。

　　男生缩了下身子，笑了起来。

　　很亲昵的举动。

　　很不同寻常的关系。

　　甜野扫视了一眼，看见桌面上摆着两杯咖啡。原来男生已经很贴心地为赖熙遥点了咖啡。

　　那这保温杯，之后再还给她吧。

　　反正她有咖啡喝的。

　　现在去打扰他们也不大合适。

　　甜野转动手柄，重新往前驶去。

　　***

　　赖熙遥到达面馆的时候，赖至廷已经点好了两碗牛肉面，摆上了桌。

　　“回国第一顿，就吃牛肉面？”赖熙遥用脚勾开椅子，坐到赖至廷对面。

　　“我赶时间。”赖至廷用筷子挑了一大串面条，不等赖熙遥自顾自开动。

　　赖熙遥从筷桶里挑出两根筷子，杵到桌面上。她吃面小口，有时咬了几根面条在嘴里，细嚼慢咽，顺带打量赖至廷。

　　“回家住？”赖熙遥问。

　　“租房。”赖至廷回答。

　　“没苦硬吃。”赖熙遥评价。

　　赖至廷扬眉，“你懂什么？你个冷血动物。”

　　赖熙遥轻笑，“你好热血噢——”

　　面条把筷子一圈圈缠绕。

　　“租小澳岛？”赖熙遥又问。

　　“南汀那边。”赖至廷微蹙眉，“就说到这里，你别瞎打听。”

　　赖熙遥轻哼，“我乐意打听。”

　　筷子在面汤里搅拌。赖熙遥咽下面条，稍起身，一把躲过赖至廷的鸭舌帽，“大热天的戴什么帽子，有病。”

　　夺到手里的帽子，赖熙遥顺势往自己头上戴。

　　“想戴你自己买去。”赖至廷伸手抢过帽子，有意用帽子边缘轻轻拉扯一下赖熙遥的脑袋。

　　火气窜出来，赖熙遥一拳打向赖至廷的肩膀旁，不留余力。

　　赖至廷瑟缩身子，无奈笑了下，“赖熙遥，你改行练体育了？打得挺专业啊，又狠又准。”

　　莫名一瞬间，或许是听到“体育”这个词语，赖熙遥愣了下。随即回头，看向店外。

　　店外的马路上空空荡荡，没有车也没有人。

　　是幻觉吧。赖熙遥心想。随后回过头来，继续吃面。

　　没有再去在意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