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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醉酒 恰恰独一份 ...


  •   周氏自以为行踪隐秘,实则根本逃不过真正关心她的人的眼睛。

      “你猜得没错,那人是我曾经的夫君,他这二十年过得很不容易,我只是想对他好点。”周氏再次红了眼眶,“我对他有愧,你明白么?他这些年再未娶妻。”

      俞良生怔住,脸色发白,他自问,若是自己可能情深至此?

      良久,他抖着唇道:“我们和离后,他还可以再娶你。”

      周氏冷笑:“我以为你是误会了吃醋要和离,谁知竟然是存了这个念头。俞良生,你这么说简直是侮辱我也侮辱了他,更侮辱了你我之间的夫妻情分。”

      “我……”

      “你觉得自己是大善人么?我再说一次,我对他即便是没了儿女情长,他也早已是我的亲人,我们还有多年的兄妹情谊,你不可胡乱猜测!”

      “当真?”俞良生双眼含着泪光,透出些许光亮。

      周氏心中一痛,这个质朴的汉子,自从遇到她后一直以她为先,怕仇家找上门,他带着她背井离乡,她说要守孝,他便等她。

      辗转定居桃源县,素日里舍不得自己干一点活儿,家里家外,都是他在操持。

      这些所作所为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以为自己真心待他就行,没想到这么多年,他耿耿于怀,心有不安,她竟一点没觉察到。

      对上那饱含乞求的眼神,周氏认真道:“当真,守孝之时,你对我和阿晚那么好,我感激的同时也有触动。后来,你一直不敢跟我求亲,我才主动问你的。”

      她还记得,这傻子什么都不敢说,还是她道:“阿晚都三岁多了,再大些恐怕要问爹爹与娘亲为何分开就寝,我该如何回答?”

      那榆木疙瘩才开了窍。

      “我记得,那天我高兴得一宿没睡。次日里去扯了许多红布,又买了一对红烛,趁着阿晚睡下后,才敢点。”

      俞良生回想起往事,脸上终于带了笑。

      周氏也笑,感慨道:“这场仅有我们二人知晓的婚仪简陋得不成,跟前一次没法比,可我心里的期待羞涩却不少,那种踏实安稳,前所未有。”说到这里顿了顿,嗔了他一眼,“你什么都不懂,傻乎乎的,还要我来教你。”

      俞良生听妻子说起这件事,登时涨红了脸,挠挠后脑勺,憨憨地笑起来。

      庭中一派温馨,远处廊柱后一人长身玉立,垂在宽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来。银面具依旧面无表情,在夕阳下冒着寒光,灰淡的身影被斜阳拉得老长。

      方荟影不明所以,只觉身旁的人背脊似乎弯了几分,透出茕茕孑立之感,莫名悲伤。

      心尖倏地闪过如针扎般的疼。

      须臾,二人离开光德坊,如同来时,悄无声息。

      “此间事了,方姑娘可自去忙。”田不言终于开口,声音略显疲惫。

      方荟影道:“我想请先生陪我喝酒,不知先生可赏脸?”

      田不言愣了愣,本该拒绝,却鬼使神差道了好。

      二人在附近的酒馆要了个雅间。

      方荟影先前偶遇回书院的俞行舟,听说俞家的事赶来劝一劝,谁知在门口碰到了田不言,料想他也是来劝和的,又见俞氏夫妇好像没吵起来,二人便打算先旁观一下,这一旁观就等来了夫妇俩人和好的结果。

      蓦地,她想到,俞家的事,田不言为何会来劝?仅凭俞唱晚的关系,那也太远了。

      这么一想,便探究地看着对坐的人。

      田不言扯了扯嘴角,这个小丫头的聪慧不亚于阿晚。

      他道:“不要多想,我当真是被王妃请去劝说的。”

      原本这也不是没可能,然而从他嘴里说出来,方荟影登时觉得这绝无可能!

      诚然,他不愿说,她也不勉强,只跟他干了一杯。

      田不言倒也坦诚,素日里绝不在旁人面前露脸,此时径直取下银面具来。

      缓缓露出的那张脸,丝毫没有想象中或是别人口中那么可怖,反而是俊朗的,那几道疤瑕不掩瑜,还平添了几分成熟男子的味道。

      在方荟影见过男子中,或如祖父、长兄,身形魁梧,颇似一座小山,时而沧桑悲悯,时而煞气扑面;或如荀潜、裴暻之流的少年贵公子,矜贵挺拔,但少于经历世事磨砺,俊美之外并无特别;至于京中纨绔子弟便不谈了,瞧不上一点。

      田不言的气韵,不是以上任何一种,恰恰独一份。

      他古井无波下藏着温润,疏离之外又有着热忱,不好奇窗外事,永远专心在自己的事上,没有武将的煞、直,也无书生的拙、精,更像是立在局外的智者,神秘、深不可测,而游刃有余。

      “小丫头看什么?”

      “你那个疤若早些用我们洛神轩的祛疤膏,定能不留痕迹。”

      田不言啼笑皆非,盯着他瞧半天,竟是看出了这,到底是小丫头,喜欢面容姣好的少年郎。

      方荟影似乎猜到他所想,端着酒杯摇了摇,一副久经风月的模样:“常言道,男子脸上有疤才威武,我看,你这疤还是留下的好,否则,太秀气俊美了些。当下,正正好。尤其是眉眼之间,很好看。”

      嗯,还有些熟悉。

      田不言挑了挑眉,摇头失笑。

      其实这二十年里他不娶,并非单纯念着周氏,而是当年没找到妻子,认为其凶多吉少,有愧疚有伤心,此后为了报仇殚精竭虑,无心其他。

      可任谁听到曾经的妻子说自己不如后一任丈夫都会不虞吧。

      他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眼下,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姑娘夸赞自己模样好,身为男子,还是年长男子,田不言心中的郁气神奇地消散了不少。

      看来,人喜欢被赞美,任何年纪都不例外。

      嘴角微弯,田不言干了一杯,聊表谢意。

      隐藏的冰层随之破裂,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就着酒菜闲聊起来。

      半壶酒下肚,田不言才想起来,“喝了酒回侯府没关系么?”

      “谁说我要回侯府?”方荟影杏眼瞪起来,更圆了,“你那儿可缺我一间屋子?”

      她本是来劝俞叔和周姨的,便没打算回去,留了含笑在府里替她遮掩呢。

      田不言:“……”

      他当真没听过一个大家闺秀会跟一个男子说:你家不缺我的房间。

      即便他已经老了,实际年纪快四十,算她的长辈。

      方荟影却像知道他的想法一般,认真道:“我不觉得你老,觉得你比许多男子都要好。”

      田不言闻言一震,脸上悄然爬起红霞,却见对面的小丫头眼神雾蒙蒙的,迷离非常,双颊酡红,显然已经喝醉。

      他轻叹一声,主动邀他来喝酒,还以为她海量,谁知竟是个半壶倒。

      只见小丫头头一垂,枕着胳膊打起了小呼噜。

      田不言无奈,脱掉外衫盖在她身上,回来默默喝完剩下半壶,才戴回面具,将小丫头抱起来上了马车回了私宅。

      端王府。

      俞唱晚细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理了一遍,基本确定了田不言和娘亲以及自己的关系。

      难怪他不远千里赶赴桂州救自己,后来他好像也和裴暻达成了共识,是因为她么?

      今日裴暻本和田不言在议事,有人来报光德坊有事,田不言似乎知道所为何事,也不交代一声,扔下裴暻急匆匆走了。

      随后,裴暻听影三说了俞宅的事,方才明了。

      此刻,他的王妃此刻坐在梳妆台前发呆,裴暻走过去,伸手搂住她。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裴暻的胳膊一僵,“猜到一些,但不敢确认。”

      他哪里不敢确认?田不言突然改变立场帮他,不都是为了女儿么?

      俞唱晚心很乱。

      裴暻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膛,拍着她的背脊安慰道:“我方才得到消息,岳父岳母已然和好,你别担忧。你只要记着,你多了一位长辈疼爱便是,其余的没有任何不同。”

      俞唱晚眼眶发热,俞良生的疼爱她感受了二十年,但田不言的爱重她依然能体味到。

      次日一早,俞唱晚又去了光德坊。

      周氏面色红润,眼角眉梢都带着笑,俞良生见到女儿老大不自在。

      “阿晚,昨日……”

      “爹爹。”俞唱晚打断道,“以后切莫再说那样的话了,若有下次,我定会生气的。”

      俞良生忍不住湿了眼角,重重点头:“昨日是爹爹不好,以后再不会如此,阿晚永远都是爹爹的乖女儿。”

      周氏见父女二人和好如初,也走过去,抚着女儿的背,“你别多想,我们都是疼爱你的。”

      拉着女儿到屋子里,周氏轻轻替她拭泪,“怎么嫁人了还反而爱哭了呢?”

      “阿娘……”

      周氏将女儿抱在怀里,轻声道:“田不言本名叫周预,当年阿娘发现有了你,便写信告知了他。他那时欣喜若狂,如今只会更疼惜你。”

      俞唱晚点头,她明白的。

      周氏抚上女儿的脸,“你不知道,其实你生得很像他,他原本的容貌。”

      随后,周氏细细讲述了麟趾山庄被焚前后的事……

      心中大事说完,周氏如同被抽空一般疲累。

      身怀大秘密,即便是日子充实,依然过得不安。

      冬日暖阳穿过厚厚的云层露出慈爱的脸。

      俞唱晚跨过俞宅门槛,快步上了马车——她如今特别想见他。

      马车停在田不言私宅门外,俞唱晚顾不得打量宅子,径直往里走,抬手敲门的前一刻,一双白嫩的小手率先推开了槅扇门。

      好姐妹四目相对,双双一愣。

      “我,我是一早便过来找田先生的。”方四姑娘忍着呵欠,移开目光,“事情谈完了,我先走一步。”

      俞唱晚拉住好姐妹,秀眉微挑,“裙子上有深褶、酒味,你昨夜没换衣裳。”

      方荟影:“……”

      俞唱晚呷了口茶,等好友垫了肚子,方才闲闲地问:“说吧,怎么回事?”

      方荟影一边吃早膳一边将昨日的事说了,又反问:“你呢?来做什么?”

      阿晚形容匆促,忘了今日并非休沐日,田不言会去东宫仆寺当差,昨日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没见到田不言,俞唱晚有些泄气的同时又长舒了一口气,丝毫没去深想方田二人为何会凑在一起喝酒,只觉得胸口憋得发闷,再则她说过,再不会有大事瞒着荟影,是以捏着手将秘密道了出来。

      水晶包子啪地掉回碟子里,方荟影抖着手放下筷子,心乱如麻。

      原来如此,昨日田不言反常的言行,这些年他对阿晚的关心,甚至爱屋及乌到了自己这里,一切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荟影,你怎么了?”

      俞唱晚不解,按理,常人听到这个隐情都是惊诧的,而她只是诧然了一会儿,跟着脸色变幻莫测。

      她定然是担忧自己。

      俞唱晚拉起好友的双手,“好荟影,别担心,我没事,只是乍然听到有些……也不是不能接受,而是一种怪异的感觉,无法言说。”

      方荟影心中千头万绪,面对好友的彷徨,她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可张了几回口仍旧说不出一个字,胃口也全失,索性扯了扯嘴角,陪好友静坐了许久,估摸着田不言将要回来方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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