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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帝后 一股突如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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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阿父册封一个民女为乡君之事田先生可听闻了?老五果然不做没有成算之事。”太子轻叹。
这位俞姑娘他也曾见过的,几月前,他约上几兄弟在镜湖赏月,巧遇长乐侯府四姑娘及其好友,他有心亲近妻妹,便邀了他们上船。
还记得那位俞氏生得着实不错,似乎是老五的红颜知己,他以为仅此而已,谁料竟是位岐黄高手,还会解毒。
今日阿父向他透露,年末老六回来将留在京城,打算安排进兵部历练。
也就是说,他们五个成年皇子势均力敌。
老六寿昌王裴旭在边关数年,难以探其虚实,老二老三互助互惠,并且老三之前釜底抽薪,将柳七设计了去,要知道户部一直都在他手里,老尚书年事已高,已经是半隐退,大多数事务都是左右侍郎在处置,右侍郎又以柳萱的父亲左侍郎柳山旗为尊。
他若没有老五从旁协助,只怕前路不明朗。
裴昌倍感无奈,自己和老五之间因为种种小事不再如曾经那般亲密无间。
等太子在书房踱步徘徊两遍,田不言才低声道:“据暗线禀报,昨日端王向皇后娘娘求娶一位民女,娘娘不悦,将端王轰走了,不过也未明确拒绝。”
裴昌怔了许久,错愕道:“他求的……莫不是新封的林泉乡君俞氏?”
田不言颔首。
裴昌一拍大腿,他还以为抬高俞氏的身份仅是要纳为侧妃,未料竟是想娶她。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裴暻千方百计地想要她。那俞氏空有乡君名头,虽被刘太夫人认作干孙女,可如今的承恩公府众人皆知是何情状,既然如此,不妨送老五一个顺水人情,没有妻族助力,老五往后不靠着自己,还能靠谁?
笑容重新回到脸上,裴昌转念一想,“嘶,他之前不是对那魏氏有意思么?”
“是么?”田不言垂眸冷笑,“在下猜测,端王做出想娶魏姑娘的模样,应该是要迷惑兴平王和遂宁王等人。”
极有可能。裴昌暗忖,毕竟老二老三娶到魏氏不大可能,但老五约莫是可以的,若老五当真有心与魏家结亲,老二老三必定跳脚,一旦出手,他们便可将计就计从中得利,同时不露痕迹。
极好的一招,难不成为了俞氏中途放弃了?
裴昌面色古怪,旋即又不以为然,老五如此不“上进”,看来的确是对那个位子没什么心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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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朱砂顺着紫毫流下,“啪嗒”一声,落在奏疏上。
嘉会帝骤然回神。
苏连海忙掏出素白的绢帕,细细地擦拭,直到看见清晰的墨色,方才松了口气。
觑了眼圣人复杂的脸色,苏连海将绢帕塞回袖子里,斟酌着道:“您若不想见,老奴这便去回了娘娘。”
“不必,让她进来。”嘉会帝搁下笔,心猛然跳了几跳。
她有多少年没再踏足过延春殿了?最后一次还是平国公府出事,她来求他放过刘家的幼子及女眷。
嘉会帝曾经十分感恩刘家,助他从父皇的托孤大臣手中收拢了皇权,然而他也恨刘家,不单是功高震主,还因为先平国公及世子实在是狂妄,且妄图左右他。
方才享受到权力的滋味,又岂容他人掣肘?
当初平国公府的人他一个都不想放过,却还是因为刘氏的求情,没有将女眷和年幼的孩子治罪,否则也不会有栋哥儿和宝哥儿留下。
先前她中毒,他去碧梧宫看过,但那时的她身中剧毒,钗发蓬乱,面目狰狞,形如夜叉,不如不见。
再上一回全须全尾地见她,似乎是三四年前了,她那侄儿没了,她不认同大理寺查到的结果,执意带着年幼的福安跪在延春殿外,祈求彻查。
彼时,嘉会帝命苏连海合上门,将自己藏进晦暗中。
此时,合上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道纤瘦的身影从午后的日光中踏来。
刘皇后背光,嘉会帝不自觉半眯了眼。
随着那人越走越近,褪去大氅,记忆中模糊的影子逐渐清晰起来。
皇后穿着月白地通金袄,绯色下裙,肩上披着柳色披帛,娇俏而雍容,嘉会帝有些恍惚,好似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她才进宫那会儿。
一张银盆脸,水杏眼,一双黑眸狡黠得很,小嘴儿也利落,编排起人来词儿不重样,犀利又风趣。
还记得那时,朝事多有不顺,他尚未学会喜怒不形于色,每每去了碧梧宫还黑着脸,刘氏便将惹他生气的官员挨个臭骂一顿,有时连自己的父亲和哥哥也不放过。
思及往事,嘉会帝的嘴角不自觉扬起,面色柔和下来。
刘皇后端庄地屈了屈膝,旋即直起身子抬首。
许是才中过毒,她的下巴越发尖了。两腮略有下垂,嘴角两道下撇的纹路隐隐可见,圆圆的杏眼被松耷的眼皮压得细长了些,眼角刻上了几条细细的纹。变化最大的是曾经永远闪着波光的眼底,如今深似平湖。
她,已经不再年轻,不再是当初那个国公府娇养的嫡幼女。
刘皇后垂着双目任圣人打量,双手紧紧攥住袖缘。
余光里,嘉会帝两鬓染霜,五官一如当年儒雅英俊,只面容苍老了些,眉间的“川”字纹便是不皱起来,也清晰可见。
看来,他也没过得很好么。刘皇后讥诮地想,也是,日日想着如何巩固皇权,能不累么?
苏连海悄无声息地关上了大门,殿中落针可闻。
相对于刘皇后的平静,嘉会帝喉头发紧。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似乎说什么都不对。
刘皇后快人快语,“臣妾今日来,是想向圣人求一道赐婚旨。”
有人递了梯子,嘉会帝总算顺杆而下,温和问:“替端王看上谁了?”
他记得之前她是看上了柳家的女儿。
“林泉乡君俞氏。”
茶杯在唇边顿住,嘉会帝愣了许久才想起来,前几日翡翠来求见他,说是那位俞姑娘不仅救了栋哥儿的命,又替皇后解了毒,娘娘感念其恩德,想求一个乡君的封赏给她。
他觉得无不可,还大方地赐了“林泉”的封号,取自“杏林春满”“橘井泉香”,赞扬其医术高明。
“朕若没记错,她是一位民女。”嘉会帝缓缓蹙眉。
他再不喜老五,也不愿意给儿子指一个毫无出身的女子做王妃。
刘皇后:“臣妾知道,否则赐她不菲的钱财便是,何苦要请封乡君?”
嘉会帝的眉头拧得更紧,声音也变冷,“你可是端王的养母。”
言下之意,你给孩子瞧上这么个王妃是为了孩子好么?
刘皇后闻言想笑,他这个亲爹都没把老五当作自己的孩子,而今来怪罪她这个养母对养子不好。
她不以为然道:“正因臣妾是他养母,对他无甚期待,并且臣妾愧对他,是以,舍了脸面帮他一回。”
她对端王没期待这话嘉会帝是相信的,毕竟他们母子关系疏远并非一朝一夕,端王也一直在帮着昌儿做事,素日里兢兢业业。
她所谓的愧对老五,应该是指那件往事。
“朕准许他纳俞氏为侧妃。”
顾及此女是儿子自己瞧上的,且有功劳,这已经是圣人最大的让步。
刘皇后笑了笑,“圣人事忙,怕是忘了我母亲念着她救了臣妾和栋哥儿的命,收她做了干孙女。”
此事似乎苏连海与他说过。
嘉会帝半眯眼,原来她打的是这个算盘,把俞氏当作刘家的女儿嫁给老五,以后给刘家一个保障。
圣人胸口旋即涌起不悦,她这么安排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当初放过了那群寡妇稚子,往后还会去追究刘家不成?
圣人冷硬道:“侧妃,足矣。”
刘皇后凄苦一笑,“臣妾着实不敢再相信圣人。区区侧妃算什么东西?臣妾想要俞氏的儿子成为世子,并与栋哥儿、宝哥儿交好。”
如此坦荡地将所有打算和盘托出的人,嘉会帝只见过刘氏。
他不禁流露出怜悯,刘家要重回顶层氏族,绝不是靠一个干亲联姻便能成的。
是了,刘氏自来不像高门大户出身的姑娘,过于单纯,有些小聪明却无大智慧,应是想着,其他高门贵女她不见得能摆婆婆的谱儿,但若是民女,她的确可能把手伸进端王府。
刘皇后头微偏,凤口衔珠步摇摇晃出圆润的弧度,轻声问:“圣人可应承?”
不知为何,她三四年前跪在延春殿外祈求的场景蓦然再现。
在嘉会帝断然拒绝大理寺重新审理她侄儿的坠马案后,刘氏抬起头问他:“圣人心里真的有过我么?”
如同眼下,头微偏,金步摇一晃一晃衬得那脸越发苍白,那声音很轻,似乎猜到他的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出来。
彼时,年轻的嘉会帝缓缓摇头。
她已经家破人亡,不忍再骗她,他所有的情爱都给了元后,对后宫任何女子都再谈不上那种情意。
可她进宫时年轻鲜妍、活泼明朗,一夜夫妻百日恩,他对她亦是有些情谊的。
她也是唯一一个会将妒忌放上台面的女子,他宠幸了哪个宫女或嫔妃,若是被她知道了势必去找对方麻烦。
当时不少宫女和低阶的嫔妃便是这么被折腾没的,包括老五的生母。
而他,在厌恶她这种霸道的同时,却又很享受她为他疯魔,是以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因此,设计发落刘家后,他心有愧疚,给了她一个亲生孩子。
延春殿里安静极了,刘皇后也不催,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嘉会帝一直凝睇着她,当真是变了许多,以前的她怎么可能乖乖地站那么久?一进来不是找地方坐就是黏到他身边来。
莫名地,那句“不可”怎么都说不出口,只道:“文武百官不会同意。”
“这是家事,要他们同意作甚?非说是国事也成,娶个民女不会碍着太子的路,也不会惹了您的宠妃、爱子不高兴,实属于各方喜闻乐见之事。”
嘉会帝才软下来的心肠当即又硬起来。
“放肆,难道朕这做父亲的还不能给儿子挑正妻?”
刘皇后仿佛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事,二十多年都没怎么管过老五,而今突然宣称自己爱子情深。
到底有求于人,刘皇后在嘉会帝越发难看的脸色中止住笑,“臣妾有罪,请圣人责罚,只是您也知晓,臣妾这嘴历来如此,当年文武百官谁没被臣妾编排过?”
嘉会帝:“……”
刘皇后欣赏够了圣人精彩纷呈的脸色,敛笑道:“您再考虑考虑,臣妾叨扰多时实在罪过,这便告辞。”说罢端端正正行了礼,步出延春殿,一丝留恋也无。
朱色大门再次掩上,嘉会帝心里顿觉空落落的,猛然想起,她今日一直没抬起头,没看过他。
一股突如其来的酸涩漫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