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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香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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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内,周后周明舒正对镜做着最后的整妆,贴身侍奉的王嬷嬷为她理着翟衣的霞帔,主仆二人正在闲聊。
“娘娘今日特意让公主殿下也去宴上,可是存了相看的心思?”
周后望着镜中虽然才三十余岁,却已经有了几条皱纹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本宫虽想多留她几年,可姑娘家的婚事,总要早早留心才是。”
这批新科进士里,确有几个年岁相当、家世清正的青年才俊,但公主殿下也才刚及笄而已。
王嬷嬷本想开口劝慰,宫人进来通传:“娘娘,公主殿下来了。”
周后有些意外,这马上到宴席开会的时辰了,女儿怎会先来坤宁宫?
她心里疑惑,面上却不露,只温声道:“快让公主进来。”
沈瑶一走进殿里,就看到了母后,她正坐在那儿,由嬷嬷整理着衣襟。
“瑶儿,宴席都快开始了,怎么到我这来了?”周后从镜中瞧见她,转过身来,脸上原本温和的笑意,却在看到她泛红的眼圈时凝住了,她蹙眉:“这是怎么了?谁惹我的瑶儿难过了?”
再次见到活生生的母后,沈瑶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胀,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没应声,只是快步走过去,在周后诧异的目光中,缓缓屈膝,伏在了她的膝头。
周后担忧的神色还停留在脸上,被女儿这动作弄得措手不及,十六岁的女儿是个大姑娘了,已经有很久没有这样和她亲密了。
随后她对左右微微颔首,嬷嬷宫女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只留下王嬷嬷近身伺候。
殿内静下来,周后伸手,一下下轻抚着女儿鸦黑的发髻,掌心温暖,声音放得极柔:“瑶儿,告诉母后,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沈瑶将脸埋在母亲膝上,深深吸了口气,把涌到喉头的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
“宫里谁能给女儿委屈受,”她抬起头,摇头轻声道:“只不过刚才过来时,好像魇着了,做了个很坏的梦。”
周后心疼地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傻孩子,梦都是反的,有父皇和母后在呢,什么都不用怕。”
这话听得沈瑶心口又是一酸。
是啊,前世父皇母后在时,她何曾真的怕过什么,哪怕出嫁了也依旧是那个无忧无虑的长乐公主,可后来……
她用力握紧母亲的手,那温热的触感让她冰凉的手指慢慢回了暖。
“母后说得对,”她轻声应道,依偎得更紧了些,“只是梦罢了。”
这一次,轮到她来护着他们了。
周后见她情绪好转,拍拍她的背,“好了,时辰差不多了,我们也该过去了。”
沈瑶点点头,正要起身,袖子却不小心带翻了妆台边的一盒香粉。
粉白的细末泼洒出来,正好落在她的裙角,痕迹明显,就连绣鞋上都沾染了不少,沈瑶身上瞬间笼上了一层清雅的香气。
“怎么还这般毛手毛脚的,”周后瞧见了,倒也没责怪,转头吩咐王嬷嬷,“去将公主留在这儿的那几套衣裳取一套合时的来。”
宫装沾了香粉,自然不好再穿出去见客,好在沈瑶虽早已不在坤宁宫常住,周后这里却一直备着她不同季节的几套衣衫,以便不时之需。
沈瑶不好意思地拍了拍手心也粘上的香粉,解释道:“女儿这不是蹲久了,腿有些麻了么,瑶儿不是故意的,只是可惜了母后这一盒香粉。”
周后对女儿的撒娇很是受用,但她总共蹲了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哪里就能腿麻了?
她笑着抬手,轻点了下沈瑶的额头:“我看你啊,是鼻子尖,闻见我这盒新香粉的味儿,故意蹭上的吧?这香味是司饰局新研制的,连我也是头一回用。”
沈瑶眉眼弯弯,“那正好,女儿这也算先尝个鲜了。”
不多时,王嬷嬷捧来一身崭新的宫装,沈瑶换好衣裳,周身依旧萦绕着那股清雅的淡香,她重新理了理鬓发,这才跟在周后身侧,一同朝琼林苑行去。
另一边,沈璎早早便到了琼林苑。
各家贵女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言笑晏晏,或赏花,或低语。
她们看到沈璎,下意识地先往她身侧打量,见一向与她形影不离的长乐公主并未与她一同前来,那点刚浮起的笑意便淡了下去,只朝她微微颔首,便又转过头去,继续自己的话题。
“郡主,她们怎么这样啊?”跟在沈璎身后的婢女忍不住小声嘟囔,语气里带着不平,“平日里见着您,哪个不是眼巴巴地凑上来奉承?今日倒好,连句话都懒得多说。”
这话正好戳中沈璎的痛处。
她脸色蓦地一沉,侧眸冷冷瞥了婢女一眼:“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婢女没想到她会在大庭广众下发难,吓得噤声,垂下头不敢再言。
连身边的奴才都感受到了这份冷落,沈璎作为当事人,又岂会不懂?
而这一切,沈璎都归咎于沈瑶。
若非沈瑶占尽宠爱,风头无两,她怎会被衬托得如此黯淡无光?
若非沈瑶总是那般高高在上、事事周全,她又何至于总是那个需要被体恤、被照顾的附属?
就连今日步辇之事,若非沈瑶故意冷落,她怎会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独自一人尴尬而来?
就在沈璎眼底的阴郁几乎要压不住时,余光忽然瞥见水廊尽头转出的一行人。
她呼吸一滞,所有外露的情绪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脸上甚至迅速浮起惯常的、乖巧温婉的浅笑。
沈瑶再高高在上又如何?过了今日,那朵被所有人捧在掌心、不染尘埃的牡丹,也要狠狠跌进泥淖里,染上一身洗不净的污浊。
不多时,宴席准时开始。
周后在宫人簇拥下缓缓步入主位,她一身明黄凤纹常服,雍容端雅。
紧随其后的沈瑶身着杏子红宫装,步履沉静,目不斜视。
母女二人一出现,原本低语的席间顿时肃静下来,众女眷皆垂首行礼,无人敢抬眼直视凤驾。
直到周后与沈瑶在最上首落座,宣布开宴,气氛才重新活络起来。
就在这时,下首席位传来喧哗,有人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茶盏,虽然没溅湿衣裙,但动静在相对安静的席间颇为明显。
周后闻声望去,见是沈璎,目光又自然地转向身侧的女儿。
却见女儿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对下方人的失态恍若未闻,脸上没有丝毫关切之意。
周后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瑶儿平日不是最护着这个堂妹么,今日怎么没有反应?
她心里疑惑,面上却不显,依旧含笑主持着宴席,仪态万方。
沈瑶自然也看到了底下的动静,她将沈璎那一瞬的失态尽收眼底,心底只有一片冰凉的讥诮。
她当然知道沈璎为何紧张失态。
前世此时,她被沈璎引到太液池边后,还未来得及站稳,一只不知从何处窜出的西域狮犬便直扑而来。
她惊惶躲避时脚下意外踩空,坠入虽然初夏但仍旧冰冷的池水。
事后父皇母后震怒追查,最终定案,是一位新科进士的家眷私自携犬入宫,那犬凑巧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才突然失控。
那犬鼻子敏感,闻到特定香料就会被刺激发狂,而那香料,竟是她衣物熏香中的一味必加之物。
一切皆是意外。
当时沈瑶百思不得其解,她的衣物熏香由司衣局特制,专供她一人使用,所用香料也是非常规可见之物。
为何这么凑巧,那只狮犬为何恰好对她身上的香料发狂?
直到后来父皇骤崩,沈璎撕下伪装,她才恍然,作为她最亲近的堂妹,沈璎出入她宫中如履平地,要拿到一盒熏香,再暗中做些手脚,实在易如反掌。
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竟只是为了设计一场意外,好让周子行能恰巧救起落水的她,从而顺理成章地促成婚事,背后之人还真是煞费苦心。
沈瑶既然明知是局,却仍决定前往,自然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母后宫中用的衣物熏香,与自己素日所用并非同一款,留在坤宁宫备换的衣衫,自然也用的是母后殿里的香。
更不用说,方才沈瑶打翻了香粉,她周身此刻萦绕的,全是母后那盒司饰局新贡的、连后宫嫔妃都还未用上的香粉气息。
沈璎的局,是精准算计了她平日的喜好与习惯,可如今,从衣衫到气息,都已不是她所预想的模样。
就连可能会有隐患的时祺,都被她留在了坤宁宫整理她的衣物。
沈瑶端起面前温热的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暖意,内心突然有些好奇,如今狮犬发狂的理由已经没了,沈璎还会找机会让自己落水吗?
沈瑶没有将沈璎的失态放在眼里,但不代表其他人没看到。
“装模作样的,装柔弱装到宫宴上了,丢脸。”一道带着明显奚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沈瑶侧目看去,说话的是福康公主沈璐,也是前世谋逆的靖王沈珏的胞妹。
此时的沈璐眉目鲜活,神采飞扬,尚是未经风雨的骄纵模样,丝毫没有前世被迫嫁人后的枯槁死气。
觉察到沈瑶的目光,沈璐下巴微扬,语气更冲:“看什么?我说错了么?你莫不是又要为了你那好妹妹,反过来教训我?”
同为公主,沈璐向来不忿父皇对沈瑶明显偏宠,看到她自然也没有好语气。
沈瑶并未动气,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声音平和:“没什么,只是提醒你,声量收着些,对面听得到的。”
沈璐有些惊讶她这次居然没有维护沈璎,但对于她的提醒,她可不领情,“听得到就听得到,难不成我还怕她不成?”
沈瑶还真有些怀念沈璐这幅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闻言也没再继续说些什么。
她的视线越过湖面,望向对岸的恩荣宴。
那边人影憧憧,觥筹交错,只能依稀辨认出众人簇拥中那个尚且稚嫩的身影,那是自己年仅十三岁的弟弟,太子沈璟。
至于周子行,即便曾为夫妻三载,她也完全认不出那一群青衫官袍中,究竟哪一道才是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