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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重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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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瑶是在一阵尖锐的耳鸣中恢复的意识。
鼻尖萦绕着久违的栀子花香,是她未出阁时,玉熙宫里常年点的熏香。
这香气清甜幽深,因制作工序繁复、耗时费力,在她下嫁周子行后,便因他一句“过于奢靡,易惹物议”而再也没有点燃过。
沈瑶思绪回笼,猛地睁开眼。
入眼是熟悉的房间布景,她此刻正坐在梳妆台前,面前的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完好无损的容颜。
眉目如画,肌肤光洁,没有后来那场意外落水留下的、即使用最厚重的脂粉也遮掩不住的眼角疤痕。
沈瑶下意识摸上左眼,视线清晰明亮。
三年前的那场落水让她不仅容貌被毁,眼睛也被伤到,左眼接近于半瞎。
这是怎么回事?她不应该已经葬身火海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身体的变化又是什么原因?
“殿下,您怎么了,是奴婢扯疼了您吗?”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沈瑶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尚带稚气的秀丽面孔。
是年轻时候的秋绥。
种种迹象让沈瑶意识到什么,她突然呼吸急促。
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临死前的场景,烧灼的痛感、梁木砸下的闷响,以及最后那一刻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无数画面交织在一起,让沈瑶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
秋绥正奇怪殿下脸色怎会骤然惨白如纸,却见她猛地将自己推开,踉跄着冲向了净房。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秋绥慌忙追进去,扶住吐得撕心裂肺的沈瑶,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的身体一向康健,怎么会突然如此呕吐,是不是早膳出了问题?
就在这时,帘外传来时祺轻快的声音:“殿下,永和郡主遣人来通传,说已动身往这边来了,想邀您一道去赴恩荣宴呢。”
她踏入内室,察觉到净房动静,看到沈瑶的情况后,大惊失色道:“殿下这是怎么了,可要立刻传太医?”
“不必,我没事。”沈瑶吐过一场后,翻腾的思绪总算平息些许。
她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门边的时祺身上,那面孔同样年轻,甚至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鲜活。
“你刚刚在说什么?”沈瑶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呕吐而有些微哑。
时祺被殿下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怵,她暗自暗自思忖,是不是近日偷懒被公主察觉了?
可公主向来待下宽厚,哪怕被发现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
“时祺,殿下问你话呢,怎么不答?”
秋绥提醒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时祺猛地回过神,这才惊觉自己竟在公主面前失态。
她连忙垂下头,将方才的话复述一遍:“回殿下,永和郡主差人通传,说已动身往这边来,想邀您一同去恩荣宴。”
恩荣宴....听到这熟悉的名字,沈瑶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强行凝聚。
她居然回来了,回到了噩梦开始的前一刻。
武德十七年五月,科举放榜,新科进士齐聚琼林苑,父皇在前朝设恩荣宴犒赏,母后则于内廷另辟一席,邀各位进士家眷在琼林苑另一侧饮宴,与恩荣宴只隔着一片太液池。
沈瑶作为尚未出阁的公主,自然列席女眷这边。
她本是没有机会亲眼得见那些新科进士的,而她的好堂妹却用一句“听说今科状元郎风姿卓绝,姐姐可否陪我前去一看?”,将她引向了湿滑的池边。
“殿下?” 离她最近的秋绥察觉到她身体居然在轻颤,担忧地唤了一声:“殿下若是身体不适,那咱们去回禀皇后娘娘,给您告个假?”
沈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翻腾的激烈情绪已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松开手,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隐隐渗出血丝。
“无妨,”她的声音平稳得出奇,“秋绥,替我重新更衣,今日盛宴,我岂能不出席?”
今天这场宴会恐怕是为她专门设计的,她这个主角不到场,这场戏怎么能开场?
半刻钟后,沈瑶看着镜中一袭艳色宫装,有些许恍惚。
她生得极白,此刻在大红宫装与赤金头面的映衬下,更是肤光如雪,本就精致的五官被这浓烈色泽一勾,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明媚。
长乐公主素来以清雅才情著称,平日着装也多选月白、淡青等素色,鲜少这般浓艳。
乍一看去,连秋绥都看呆了片刻,才轻声夸赞道:“殿下今日真是美极了,宴席之上,定无人能及殿下风采。”
“是吗?”沈瑶的反应却十分平淡,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完好无损的眼角,“皮相罢了。”
这态度让秋绥心里微微一怔。
殿下爱美也喜欢一切美的事物,她从小便是美人胚子,是在无数惊叹与赞美声中长大的,虽说对旁人的赞美习以为常,但绝不会是如此冷淡的表现。
今日的殿下,实在反常。
沈瑶并未留意秋绥的心思,只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轻盈脚步声,伴着清脆娇笑:“瑶姐姐,你可准备好了?我们快些去吧,听说琼林苑那边可热闹了。”
珠帘轻响,一道倩影翩然而入。
在玉熙宫,能不用宫人通报便能自行出入、且喊自己瑶姐姐的,只有那一位。
再次听到沈璎的声音,沈瑶心中气血翻涌,前世的沈璎算得上是死在她手,但她对自己做出的事,哪怕死上千万次也不足以消除她的恨!
沈璎穿着一身宝石红色宫装,脸上洋溢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她亲昵地走上前,伸手便要如往常一般挽住沈瑶的手臂。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衣袖的刹那,沈瑶不着痕迹地侧身,伸手去取妆台上的一盒胭脂,恰好避开了她的碰触。
沈璎的手落了空,微微一怔,随即又扬起甜笑:“姐姐今日是怎么了?气色瞧着似乎不大好?”
沈瑶用指尖蘸了些胭脂,轻轻点染唇瓣,并未接她的话。
沈璎见状忽然掩唇轻咳了两声,肩头微缩,露出几分弱不胜衣的姿态。
沈瑶看见她这模样,内心冷笑。
沈璎自幼身体不好,从前她见妹妹这般模样,总会心软,有什么好东西也总惦记着分她一份。却不想最后养出一条毒蛇出来。
只是不知这善于示弱、工于心计的性子,是她天生如此,还是自打她离开父母,孤身来了京城后才慢慢养成的。
许是沈瑶打量的目光太久,沈璎咳着咳着便有些讪讪,停下动作问道:“姐姐,是我脸上沾了什么吗?”
“无事。”沈瑶放下胭脂盒,声音平静,“时辰不早,该动身了。”
沈璎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今日这位堂姐,哪里不一样了。
具体说不上来,但那种隐隐的疏离感,让她有些忐忑。
她甩甩头,压下那点不安,计划早已安排妥当,万无一失,沈瑶这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娇公主,怎么可能逃得掉?
两人各怀心思,一前一后走出玉熙宫。
初夏阳光正好,洒在朱红宫墙上,一片融融暖意。
沈瑶抬手,微微遮挡有些刺目的光线,宫门外,步辇已静候多时。
依照宫规,唯帝后,以及太后方可于宫内乘辇。
但皇宫殿宇深广,庆帝不舍得掌上明珠日日步行,便特旨允她常备步辇。
行至辇前,沈璎自然地停下脚步,等着沈瑶如往常一般,邀请自己坐上步辇。
公主的步辇宽敞,沈瑶又素来体恤她体弱,两人共乘是常有的事。
然而这一次,沈瑶恍若未觉,径自扶住秋绥的手,坐了上去。
沈璎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
近身侍奉沈瑶的四名大宫女中,外出随行的一般都是秋绥和时祺,今日依旧如此。
秋绥眼观鼻鼻观心,只作未见,时祺却面露不忍,轻声开口:“殿下,郡主她……”
话未说完,沈瑶已抬手揉了揉额角,眉眼间似有倦色。
秋绥见状立即拉了拉时祺的衣袖,止住她的话头,转而吩咐道:“起轿吧。”
步辇稳稳前行,只留沈璎停在原地。
扶着沈璎的婢女忽地低低抽了口气,她低头看去,只见郡主葱管似的指甲,此刻深深掐进了她的皮肉里,渗出些许血珠。
“郡主...”她忍痛小声提醒。
沈璎回过神来,表情冷漠的收回手,对还停留在原地等自己的秋绥笑着道:“既然瑶姐姐身体不适,那我就先不打扰了,琼林苑离得不远,我在那里等瑶姐姐。”
步辇还未走远,沈瑶听到后,可有可无地挥了挥手。
沈璎见她这挥狗的样子,脸色瞬间阴沉,又在被别人发现时瞬间又恢复成往日无害的模样,转身就走。
沈瑶,这次耻辱我记下了。
步辇行出一段距离,四下再无旁人,时祺这才忍不住低声开口:“殿下今日是怎么了?方才郡主独自站在那儿,奴婢瞧着都有些可怜了。”
这话里,竟隐隐带了几分替沈璎不平的意味。
沈瑶低头看向时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你若觉得在我这儿委屈了,尽可自行调去永和身边伺候。”
时祺闻言脸色骤变,慌乱解释道:“奴婢绝无此意。”
秋绥在一旁将方才的情形尽收眼底,心下也不由蹙眉。
时祺近来行事是越发鲁莽了,永和是郡主殿下的封号,此刻殿下直呼封号,语气疏离,分明是已生了隔阂。
身为殿下的贴身侍女,竟连主子显而易见的心绪转变都未能体察,反倒贸然开口,言语间颇有微词。
回去后得找顺颂姐姐说说,让她好好提点时祺才是。
沈瑶见时祺噤声,便不再多言,转开了视线。
她一向知道时祺性子跳脱,心思也浅,自己平日待她们纵容,有些小毛病也从不过分苛责。
或许正因如此,才让时祺渐渐失了分寸,甚至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
沈瑶按了按眉心,现在还不是清算这些的时候。
眼前的时祺,还什么都没做。
“改道,”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去坤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