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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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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过半,气氛渐渐活络。
因是贺春闱的家眷庆功宴,规矩并不严苛,席间女眷们也可低声交谈,偶有离席赏花观景的。
许是沈瑶望向湖对岸的目光停留过久,周后留意到了,含笑轻声道:“瑶儿瞧得这般出神,莫非是瞧见哪个顺眼的儿郎了?”
这话听得沈瑶心头警铃大作,母后这话,难不成这时候就已经有了替她相看驸马的想法?
她当即转过头,脸上带着些羞恼:“母后可真会说笑,隔着一整片太液池呢,连人影都模糊,哪能看出什么?女儿只是坐得久了,瞧着湖面波光有些目眩罢了。”
周后本就有意,听女儿这般说,反倒觉得确是个见见人的机会,心下琢磨着是否该请陛下寻个由头,让对岸几位出色的年轻进士过来露个面?
沈瑶一见母后若有所思的神情,便知不妙,她立刻用手帕掩住嘴角起身,借口道:“许是今日起得早了些,在这坐久了胸口有些闷,母后,女儿去旁边透透气。”
周后见她面色确有些倦,自然允了,只嘱咐宫人仔细跟着。
作为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之一,长乐公主的一举一动都被底下人关注着,沈瑶刚离席步出水榭,就有不少贵女蠢蠢欲动,想要上前攀谈。
可还未等其他贵女上前,沈璎便已先人一步,快步凑了过来,她的脸色比在玉熙宫时更显苍白,语气中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瑶姐姐,你怎么换了身衣裳,之前见你还不是这套?”
如今的沈璎年方十四,远不如后来那般善于隐藏心思,想知道什么,脸上便带出什么。
沈瑶如今的情绪已经调整过来,面对沈璎也能保持心平气和,她故作懊恼道:“刚才去了趟坤宁宫,在母后那不小心打翻了香粉,衣服沾染了不少,那套衣服已经不适合出席宴会,幸好母后宫里还有备用的宫服。”
见沈璎好奇,她还抬起衣袖,“你闻闻,这会儿气味还没散尽呢。”
沈璎谨慎地靠近些,果真闻到一阵清雅陌生的粉香,与她预想中沈瑶惯用的熏衣香气截然不同。
她暗地里松了口气,自己这堂姐向来矜贵,从不用这些额外的香粉,只用固定的熏香料理衣物,刚才在宴席上,她看见她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宫装,险些以为计划败露了。
如今见沈瑶对自己态度如常,换了身衣服也是意外,这才放心下来。
只不过现在没了香料刺激,等下沈瑶如何落水?
沈瑶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纠结尽收眼底,只不动声色地与她闲话。
不多时,沈璎果然按捺不住,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瑶姐姐,你可见过今科的状元郎?妹妹听宫人说,状元郎的相貌便是点做探花也使得,只是皇伯父实在太赏识他的文章,这才钦点了状元,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正如传闻中那般好看。”
沈瑶侧眸看她,表眼神中透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璎儿怎么对这位状元郎这么留心了?”
沈璎闻言脸上立即浮起恰到好处的少女羞怯,微垂着眼帘小声道:“瑶姐姐莫要取笑我,我只是听宫人们议论得热闹,这才有些好奇罢了。”
这模样,活脱脱一个怀春少女,前世沈瑶便是被她这般情态所惑,以为堂妹当真对那状元郎有意,还暗自想着要替她牵线撮合。
此刻,沈瑶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同前世一般响起,如所有人设想的那般无害天真:“既然好奇,我们便去湖边瞧瞧罢,那儿视野开阔,正好能望见对岸。”
多周全的提议,就连去湖边都是她自己主动提出的,即便之后出了什么事,旁人也绝不会疑心到沈璎头上。
二人一动身,周围观望停留着的一众贵女们自然也纷纷跟上,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前往湖边。
湖对面的人也察觉到了动静,注意力立马被她们吸引。
一行人中,领头的虽然是沈瑶,但其实引路的是沈璎,沈瑶看着她一步步将自己引向前世落水的地方,心跳如鼓,这情绪陌生,她也不知道是恐惧还是兴奋。
人多难免拥挤,就在临近湖边时,沈瑶忽然感觉到背后传来一股突兀的推力。
那一瞬间,她心中竟生出几分失望。
沈璎想出来的法子,竟只是这样?
哪怕要暴露自己,也要将她拉下水?
电光石火间,提前叮嘱过、一直留心着公主殿下动静的秋绥已疾步上前,一把扶稳了殿下即将摔倒的身子。
沈瑶顺势侧身,那原本该推在她背上的力道顿时落了空。
“啊——!”
只听一声短促惊呼,沈璎因用力过猛,整个人收势不及,直直向前扑去,“扑通”一声栽进了冰冷的池水中。
这边惊呼声刚起,对岸也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便是有人跃入水中的声响。
沈瑶迅速掩去眼底的冷漠,换上惊慌神色,急声道:“快,快叫人来!有人落水了!”
旁边的贵女们也被这意外惊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拉到了湖边。
一阵忙乱中,内监侍卫纷纷跳下水救人,但他们来迟了一步,永和郡主已经被一道清隽的身影救下,他正托着永和郡主朝岸边游来。
救人者浑身湿透,发冠微乱,却仍小心地将怀中瑟瑟发抖的少女护在怀中,举止透露出不寻常的亲密。
周围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
“这不是今科状元周子行么?怎会是他第一个跳下去救人?”
“隔着那么宽的水面,他竟来得这样快?”
“瞧他那般着急的模样,莫不是早就留意着郡主这边?”
沈瑶站在人群后方,半靠在秋绥身侧,低着头,一幅被吓坏的模样,旁人无法窥视的眼睛里却全是冷意。
她静静地听着这些私语,前世那些指向她的流言蜚语,如今一字不差地,全落回了沈璎自己身上。
哪怕早有预料,可亲眼看见这一幕,仍觉得讽刺至极。
等到确保周子行和沈璎如今的模样被大多数人都看到了,沈瑶适时地站了出来,主持局面:“璎儿被救上来便好,诸位且散开些,快让太医过来瞧瞧。”
围观的贵女与宫人们到底知礼,见永和郡主与一位年轻男子浑身湿透、姿态亲密地偎在一处,心知此事已不便再多看,便都依言悄然退开,只远远守着。
待旁人散尽,沈瑶的目光才落回周子行那紧揽着沈璎的手臂上,语气平淡地提醒道:“状元郎义勇可嘉,不过郡主既已安然上岸,可否先松手?”
郡主?
周子行方才一心救人,入水时只瞥见一抹红色衣角,便以为是长乐公主落水,此刻闻言方觉不对,低头一看。
怀中鬓发散乱、已经陷入昏迷的女子,分明是永和郡主!
怎会是她?!
周子行脸色霎时一变,脑中一片空白,尚未理清思绪,远处已传来一阵哭天抢地的喧哗。
“我的儿啊,你这是做什么这么冲动,这才什么时节,池水多凉啊!”一个身着绸缎却难掩市井气的中年妇人跌跌撞撞扑来,嗓音尖利。
紧随其后的少女亦是满脸急色。
秋绥迅速侧身护在沈瑶身前,才没让那二人撞上。
沈瑶立在原处,看着这骤然闯入的母女二人,被宽大衣袖掩饰的素手突然攥紧。
郭氏与周玉茹。
她前世的婆婆与小姑子。
郭氏走近后,似乎才看到儿子救下了人,那尖利的嗓门再度扬起。
“哎哟喂,这是怎么弄的,公主殿下您这金枝玉叶的身子,怎么能浸了这寒凉的池水?儿子你还不快将公主抱紧点,别冻坏了。”
郭氏生得精明外露,眉眼上挑,此刻虽哭喊着,眼神却不住往沈璎和周子行身上瞟,盘算之色几乎遮掩不住。
她一边作势要扶周子行怀中的人,一边用周围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心疼道:“不对不对,子行你也是,救人归救人,怎么也不知道避讳些,把公主殿下搂得这样紧,这湿衣裳贴着身,可如何是好!”
周玉茹更是一副沈瑶格外熟悉的憨娇神色,在一旁帮腔:“母亲快别说了,哥哥也是救人心切!只、只是这众目睽睽的,公主殿下千金贵体与我哥哥这般.....哎,这以后可怎么说得清呀!”
她故意欲言又止,留下无限遐想空间,看似关心兄长,眼神却一点担忧都没有。
沈瑶冷眼瞧着她们唱的这出戏。
秋绥在旁边却气得脸色发白,厉声打断她们的喧哗:“住口!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地上的是谁,我们殿下好端端站在这呢,和你家儿子有什么关系?再敢胡言乱语污蔑殿下清誉,定不轻饶!”
这两人是怎么回事,竟然硬生生攀扯殿下?
秋绥想到方才若不是自己时刻留意着殿下的动静,及时拉了一把,此刻落水失仪、被那对母女当众编排的,恐怕真就是殿下了。
“什么!不是公主?!怎么可能?”郭氏大惊失色,声音都变了调。
她们虽是状元亲眷,但初来京城毫无根基,席位被安排在末流,方才离得又远,压根没看清长乐公主究竟是何模样。
这时她们才注意到宫女悄然护在身后的沈瑶,气度沉静,容貌极盛,即便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通身的尊贵也掩不住。
郭氏对上那双眼睛的一瞬间,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表情瞬间僵住。
那目光清清淡淡地看过来,没什么情绪,却让她脊背发凉,差点连呼吸都忘了。
这位才是公主的话,那落水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