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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不入兮往不反 思岁不隐, ...

  •   梁显承二十三年六月戊辰,都城宁州府。
      “宣宁州卫副使陈青伋入殿——”
      此时钟声刚刚敲响,诸位大臣尚在惊疑于大太监高远提前出现时,又被这道意料之外的命令镇在了原地。一时间,金台下众人神态各异。待梁皇坐定,才随着高远的呼喝声齐齐行礼,准备奏事。
      那被御旨宣进殿内的年轻武将着青色朝服,身姿挺拔,与旁人甚是不同。向皇帝行跪拜礼后便立在后排,面上却不见半点情绪。
      卢莳甘轻轻抬眼,在正对的方向上蜀王恰也坐直身子,二人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对今日所奏之事有了新的打算。
      “卢相,且先等老奴将旨意宣读完毕。”
      高远抬手制止了卢莳甘,从袖中取出一份诏书。
      “应州全境沦陷,燕帝宋闵,野心有余,今边境战火又起,其势甚危。朕乡欲重振北方,着建定北军,隶兵部。升宁州卫副使陈青伋为定北将军,总领诸事。钦此。”
      “臣江策有本要奏。”
      陈青伋走向前,领旨谢恩,然而行礼后尚未站起时,身后一人突然出列,打破了众大臣混合着震惊的沉默。霎时间,朝堂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启奏陛下,漠南守将周苁连发三道急递,言宋闵纠集数万人之众,渡过惠水,直指漠南而来。臣请立刻派军增援。”
      江策略略看了陈青伋一眼,军情紧急,言语间竟是望他前去之意。
      陈青伋闻言冷笑一声。由于离得不远,太子和蜀王听到后齐齐回头,心道此人在父皇身边承恩日久,竟然在朝堂之上,也敢此等做派。
      不料皇帝并未在意,只看向低头跪坐的兵部尚书裴肇喜:
      “裴爱卿,漠南所属玄於郡,调度如何?”
      裴肇喜起身,沉声奏到:“回陛下,玄於郡守卫冲以本郡各县均需防范燕军劫掠,不便分兵支援,恳请朝廷另调行伍。臣以为,既多有难处,不妨使最近的庆州兵援之。”
      然前首一人径直出列道:“陛下,若未先失乌垌,岂有今日之窘境?玄於郡守卫冲,失职在前,畏首不欲出战在后,当严惩之!漠南苦燕军重兵压境久矣,若仅以一郡之兵援之,恐于军心不利啊!”
      众大臣不由侧目,但因钟隐这位御史大夫过于咄咄逼人,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二人言罢,皇帝未置一词。于是窃窃之声渐起。少府卢道棻一向对钟隐颇为不满,往日免不了总要驳上一驳,见皇帝对他并无赞成之意,便有了底气。
      “启禀陛下,臣以为,钟御史所言不妥。”
      “卢少府,老夫斗胆一问,不知究竟不妥在哪?”钟隐提高了声音。
      皇帝皱了下眉,制止二人争执:“卢爱卿,但讲无妨。”
      卢道棻清清嗓子:“卫冲身为一郡之首,不应为一地之安危,而弃全郡于不顾。乌垌失守,卫冲自然有过,然此时军情紧急,不宜罢免。待解漠南之困,再察其之过,或戴罪立功,皆可。”
      “那卢爱卿也同意庆州兵增援了?”
      “臣以为……”卢道棻有些迟疑,偷偷向坐在上首的父亲望去,却未得到回应,只得硬着头皮道:“也无不可。”
      另一旁,蜀王萧祁一直用余光观察着陈青伋,他深知这个年轻武将在父皇心中的分量,却不料将如此重要的位置交给他。江宸在乌垌死得无声无息,结合这一桩桩一件件……
      倒是这卢道棻,实在是个肚子里装了草的。
      眼见着父皇似笑非笑地逡巡座下,萧祁心说不妙,立刻出列:
      “启奏陛下,儿臣以为,卫冲有怠慢军机之嫌。但此时若仅以庆州兵援之,玄於郡以西守备必然薄弱。若遣两地之军夹击燕军,一可解漠南之困,二可警告卫冲不得怯战。”
      萧恂微微颔首,看来蜀王不愧是他最看重的儿子,这个提议已是十分接近天意了。
      “裴大人,午后诏书就会下到兵部,老奴到时会亲自送去。”
      “臣领旨。”

      “皇兄!”
      萧鹭气喘吁吁,从远处台阶上飞奔而来。
      “你呀。”萧瑗听到他的声音便停了下来,十分有耐心,站在原地等着。
      “父皇好过分啊!”萧鹭远远的就开始大声抱怨,白嫩的脸上写满了委屈,“我已经及冠了耶,居然还把我留下来问功课,昨天去庆香楼玩得那么晚,谁还有空去背书啊!而且我对《战国策》什么的根本不感兴趣啊,只想听新的十八摸……唔!”
      萧瑗捏捏幼弟的脸,无奈道:“皇宫大内,鹭弟莫要口不择言。”
      “嘁,说得好像你没有去……似的,皇兄,那个谁来了。”
      “太子殿下。”来人十分恭敬,躬下身深深地行了一礼。
      萧瑗轻咳一声,面上笑意散了不少,十分客气地回礼:
      “蜀王殿下。”
      “皇兄何必与小弟如此疏离,”蜀王官袍的红色占据了萧瑗的视野,他凑近了,轻声道:“陈将军年少有为,父皇今日予他重任,怕是想扶植另一方势力,与你我二人相抗衡。”
      “王弟多虑了。陈将军乃父皇宠臣,筹备定北军此等大事,交给他,诸方皆以为可。”
      “哦?”蜀王挑了挑眉,语带戏谑:“皇兄可知,钟贵妃最近颇受圣宠,皇兄莫忘了她的父亲是何人,又与那姓陈的小子有着何种关系。”
      萧瑗神色不变,后退了些许。萧祁身上透着一股外放而极具侵略性的气息,让他十分不舒服,他微微皱眉道:“陈将军很小就就在父皇身边接受教导,也曾为你我的侍读,蜀王难道认为父皇识人不明吗?”
      “臣弟不敢。”萧祁轻蔑地瞟了萧鹭一眼,意味深长道:“众人皆知那陈青伋并无资历独领一军,当下种种不过为平衡各方势力。至于父皇自然是英明神武,但耳根子太软。也许有什么人吹过耳边风,一时蒙蔽了父皇,也未可知啊。”
      萧鹭听到他话里的讽刺,不由得大怒:“我呸!母妃的事与你何干,少在这里嚼舌根!”
      “平王的书读得怎样了?听说父皇直到现在怒气未消,鹭弟这样不用心,怕是贵妃再怎样努力也无事于补啊。”
      “萧祁!你!”萧鹭气得脸通红,怒视蜀王,却憋不出一句话。
      “好了,”萧瑗挡在二人中间,沉声道:“如今外敌当前,你我兄弟需以国事为先,不应在这些无谓之事上多费口舌。蜀王殿下,孤有要事在身不便多耽搁,如此,就先告辞了。鹭弟,我们走。”

      “陛下何故忧心?”
      散朝后,陈青伋被皇帝留下一同前往参德宫。
      “江宸的事,朕总觉得背后不是那么简单。”
      “回禀陛下,燕国占领了乌垌城后,就杀掉了所有官员和守卫。江大人当时正告假在家,因此不幸遇害。”
      “哦?”萧恂放下手里的黑子,疑道:“那为何蜀王进言另有人害他?”
      陈青伋也面露意外之色:“漠南守军接收了燕国送回的尸首……军医也一一查验过,致命伤均为燕军马刀所致,难道蜀王殿下在军中找到了其他线索,因而不信吗?”
      “如瀚这孩子,疑心有点过重了。”萧恂语气略有无奈,“最近一直和太子龃龉不断,甚至私自查看军报,还说什么‘漠南军中有燕国的奸细’。他该收敛一点了。”
      “臣有一事禀告。”
      “你要参蜀王对兵部插手过深吗?”
      “臣不敢。蜀王熟悉军务,胜于臣多矣,臣不敢妄议。但驰援漠南,臣以为还有更好的法子。”
      “哦?说来听听。”
      “陛下,漠南乃易守难攻之地。臣与周将军有过数面之缘,他并非胆小无谋之人。现在连发三道急递求援,此中或有隐情。”
      “这样说,你也认为漠南军中有奸细?”
      “陛下,周将军是应州军老人,阅历丰富,更是朝中少有熟悉燕军之人。臣以为也许边关有人与他矛盾颇深,因而令他不安。玄於郡守卫冲与周苁同袍之谊,本不该无视其求援。故而臣斗胆猜测,卫冲或许有难言之隐。”
      萧恂放下棋子,未置可否。只反问道:“你既不同意卫冲派兵增援,想来是有其他人选?”
      “征西将军郑谦麾下郑墨一部正驻扎在郊垣郡与玄於郡交界,且以骑兵为主。臣以为,可使郑墨亲率骑兵突袭,在燕军主力到达之前,拦住先锋的攻势。”
      “有些道理,郑墨在边关的时间比你还要长些,也立下许多功劳,不失为一个人选。”
      “多谢陛下。只是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望陛下恩准。”
      “但讲无妨。”
      “当初议建定北军时,一为接纳流民,二解边境之困。如今边境告急,臣如今虽不能解漠南之困,亦想尽早出发,算是朝堂对漠南的安抚罢。应州全境没入敌手,臣想若阻击成功,可一鼓作气北上,收回故土。”
      陈青伋生得五官精致,尤以目为甚:瞳仁黑亮、十分有神;眼尾微微上翘,眨眼间似桃花盈盈,竟是副难得一见的多情美人面。此时这双眼里却透出灼灼的坚定,让人无法从这样的注视里逃开。
      萧恂却摇摇头道:“不可。燕国灭掉前秦,已二十余载。宋闵励精图治,现在正是军力强盛的时候,我朝资乌木林一役后许久未历大战,不宜硬碰硬。定北军这几年只要能保证边境安宁,待南方平稳些,再图其他。”
      陈青伋默然。
      “朕知国土不复,众将难安。可我朝如何撑得起年年大战?袁尚希适才上书,今年南方多地洪水泛滥,北方却处处干旱,这边刚借粮,那边就决了堤,百姓可怎么活?此去当养精蓄锐,待时机成熟再思兴兵之事。燕军勇猛,当下与之争土议地,不过徒然消耗国力。当然大梁也并不差,尤其是有尔等赤血忠心之臣,朕很放心。”
      “陛下所言甚是。”
      “你明白就好。这几年,朕把北方边境交给你,不要让朕失望。”
      “青伋定尽全力,不负皇恩。”
      萧恂拍拍他的肩,“在边境几年,若立下军功,那些不满的人便不会对你有非议了。”
      “多谢陛下。”陈青伋叩首离去。
      萧恂望着年轻人远去的背影,心中漫上一丝不舍。
      “高远,诏书按蜀王的意思下发。再传卫将军杨珛俞。”

      皇宫外,一名宁州卫正执鞭等候。
      陈青伋深吸一口气,飞身上马。
      回首望去,一轮红日渐沉宫墙,天空也渲染上了奇异的颜色。那赤色落在他身上,像要将他燃烧。于是在他的眼中,流淌的光阴中,满目疮痍的大地上,遍是象征着热烈的生命的火。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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