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痕》别叶辞风

41、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风吹过麦穗

　　他们又在寨子里待了几天。早起听鸟鸣，夜枕虫声眠，过得很是安逸。

　　昨日下了场大雨，气温降了些。早晨起来便有空山新雨后的清爽，阳光明媚，不躁不热。

　　凌樰的手能适当活动了，伤口结痂，边缘有些痂开始脱落。他感觉自己已经完全恢复了，迫不及待地让夏离砚带他出去转转。

　　“我想去看萱草花！”

　　“傍晚带你去，现在去没多久就又热又晒的。”

　　“是啊小君，这太阳可毒了，我这几日已经被晒黑了许多！”

　　凌樰看着阿兰，脸已经晒得黑里透红，当下就决定：“那就傍晚去吧。”

　　夏季太阳落得晚，酉时的天才有了点暗下去的意思。

　　晚饭后他们散步消食，慢悠悠地来到那片萱草花所在地。

　　放眼望去，都是黄橙橙一片，长在山坡上，田里的麦子是绿油油的，抽出点花穗，似乎也渴望着变成橙黄的模样。

　　昨夜的大雨打掉一些花朵，狼狈地挂在叶条上，经受住大雨摧残的仍直立地开着，雨水洗涤过后，经太阳一照，似乎变得更加明艳。

　　夏离砚拉着凌樰坐在田埂上，让阿兰和阿严去别的地方逛一下，他和凌樰单独待一会儿。

　　阿兰懂得陷入情网的人需要独处的时间，拽着阿严就找个地方凉快去了。

　　看两个多余的人走远了，夏离砚挪了一下位置，往凌樰那边靠近了一些，能挨着彼此的手臂。

　　突然的独处，俩人也不知道说什么，就静静的坐着，看看夕阳，吹吹穿过麦穗的风。

　　许久。

　　“阿樰，”夏离砚叫他，“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凌樰看他，一本正经的，搞得他紧张起来。

　　夏离砚伸手抚在他的脸庞，用拇指抹过他的唇角，“你……为什么要救我？”

　　凌樰撇过头，不去看他，答到：“因为喜欢。”

　　“为什么喜欢？”

　　“这么刨根问底吗？”

　　“根在哪儿？”

　　“……”凌樰顿了顿，挽住他的手，看向他，认真道：“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少年的心思和盘托出，旖旎了眉目，又羞红了耳廓。

　　“我们以前认识？！”

　　凌樰点点头。

　　“我怎么没印象？”

　　凌樰撇嘴哼声道：“许是我不重要吧。”

　　“哦，我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一觉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把你也忘了。”

　　“……”他看着很好骗吗？

　　“不逗你了，”他反握住他的手，“给我说说吧，保证不会忘了。”

　　“其实也没什么，可能对你来说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儿，忘了也没什么的。”

　　夏离砚想：你这样子看着不像没什么。

　　凌樰不知该从何说起，叙述过多，显得他啰啰嗦嗦的，叙述少了，又怕他不懂自己的心意。

　　他想了想，道：“你救过我，在我很无助的时候。”

　　当然这并不是我喜欢你的主要原因。

　　他自小与阿娘相依为命，小的时候没什么伙伴。八岁后被扔进深山老林里后更甚，白日里他阿娘出去干活，只有他一个人待在屋里，阿娘怕他乱跑还给门上了锁。

　　常年独自一人，难免会有些孤僻，却也有未入世的单纯。

　　可一个孩子对未知的向往是难以压制的。

　　他很好奇阿娘口中的街市，也很喜欢阿娘带回来的一些小玩意儿。

　　于是十二岁时，已经偷摸熟练掌握了撬锁能力的他，在阿娘刚出门就把锁撬开跟了去。

　　小凌樰长期的营养缺失，长得又瘦又小的，自然跟不上他阿娘的速度。

　　走了许久，他又累又渴，但让他自己再走这么长的路回去，他是不愿意的，他又加快速度，想追上阿娘。

　　可惜一路追到街口，都没看见阿娘的影子。

　　街口没什么好玩的，却又许多好吃的，商贩们知道人们一大早赶路过来，肯定饿了渴了，在这路口摆上吃食茶水，最容易有生意。

　　有人去买包子，老板揭开笼屉盖儿，热气腾腾的，浓浓的香味飘到小凌樰鼻腔里，勾得他直咽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里面白白胖胖又香香软软的包子。

　　他身无分文，老板也佯装做没看见他的样子，默默地收钱，然后毫不留情地将盖子放上去。直到盖子合上他才恋恋不舍地继续往前走。

　　越走，能吸引住目光的东西越多，吃的喝的，玩的戴的，各式各样的东西，玲琅满目，对他来说都是奇珍异宝。

　　他渐渐迷失方向，也忘了自己要找阿娘的事，被街上的东西迷得流连忘返，几乎每有一声吆喝，他都会上前去瞧瞧，待商贩问他想不想要时又摇摇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走着走着，就到了街尾，这边已经没多少人摆摊了，他这才想起来要找阿娘。

　　他想原路返回，可看着前面人挤人的，他实在不想凑这份热闹，遂找个小台阶坐着，想等人少些再回去。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只有一个小孩儿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早上起的早，这会儿又累又困。他将头放在膝盖上，时不时抬头看一下。

　　不知看了第几回，人依旧很多，他又趴在膝盖上，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

　　过往的路人都很好奇，谁家的孩子丢在这儿，小小的一团，看着可怜兮兮的。

　　等他再醒来，街上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刚站起来准备走，结果脑子一阵眩晕，双眼发黑，咚一下就摔下了台阶。

　　在地上滚了一圈，自己爬起来拍拍裤腿衣裳上的灰尘，在过往路人的注视中羞红着脸跑了。

　　等跑远了些才停下喘口气。

　　他又沿着来时的路走着。

　　他只记着要找到卖包子的摊子，对面的路就是回家的那条，却不知卖早食的商贩早已收摊回家。

　　他走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看见，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已经沿街走很远了，此刻他开始心慌起来。

　　他找不到路了。

　　顶着烈日，肚子又开始叫唤，脑袋也晕乎乎的。他找了个阴凉地歇着，却不见好转，头越来越沉。

　　他用袖子擦掉额上的汗水，眼皮才耷拉下去，后背就传来一阵疼痛。

　　他转过头，一颗石子还在滚动。抬起头看向石子扔过来的方向，几个十几岁的孩子挑衅又得意地笑着。

　　十几岁的孩子最是调皮又讨嫌的时候，因为他们失去了幼童的可爱，却还停留在幼童的不懂事上。

　　小凌樰很生气地瞪着他们，凶巴巴的，嗯，他自认为是凶巴巴的，在那群孩子眼里却是委屈得快哭了的样子。

　　“小乞丐！”领头的那个孩子对他喊道。是个小胖子，圆乎乎的，可能就是靠自己的“强壮”成了这几个孩子的老大。那老大继续喊道：“那是我们的地盘，你滚开！”

　　放眼四周，也就这里有一片阴凉。

　　小凌樰没再瞪着他们，他的头开始疼起来，没心情理他们，自然也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那边的小跟班问那个小胖子：“他是乞丐吗？”

　　“是的！”小胖子斩钉截铁，“我阿娘说穿得破破烂烂的，脏兮兮的，坐在路边的人就是乞丐。”

　　“可是他看着不脏啊，白白的，还很漂亮……哎呦！”还没说完就被老大一呼噜拍在脑袋上。

　　“反正他就是乞丐，就是脏兮兮的！”然后为了彰显自己的本领，对几个小弟道：“我们去把这个小乞丐撵走，抢回属于我们的地盘！”

　　几个小跟班就跟上去，将小凌樰围起来。

　　“隔远一点，”小胖子道，“我阿娘说乞丐身上有很多虱子，会咬人的！”

　　“啊，那隔远了怎么撵他走，他自己又不动。”

　　“四啊四啊，他都不动哒。”

　　“嗯……”小胖子思索了一下，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放在手里抛了两下，道：“咱拿这个打他。”说完就把石子向小凌樰砸去，听见他闷哼一声后，叉腰仰头，得意洋洋的。

　　小凌樰皱眉，捡起那颗掉在他手边的石子就扔了回去，正好砸中小胖子的手。

　　小胖子顿时恼怒，直接上前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小凌樰本就头晕，被这一脚踹得根本起不来。不待他挣扎着爬起，小胖子就呼上其他几个人，一起上了。

　　有的胆子小，怕把人踢死，也不敢用力，有的就使全力踢他，踹他，踩他，特别是小胖子，不管不顾的，力量也不小，重量也不轻。

　　头疼，浑身疼，小凌樰蜷缩着，他无力反抗，只本能地蜷缩着。刚开始还能闷哼呻吟，渐渐就浑身乏力，喊不出，叫不出。

　　一个小孩意识到不对劲，拦住还在猛踹的小胖子：“等等，停下！他好像被我们踢死了！”

　　“死”这个字，吓到了在场的所有人。他们推卸责任，他们慌张逃跑，以为逃离现场，这人的死就与他们无关。

　　小凌樰倒在路边，并未失去意识，却又无力挣扎。

　　太阳一点点挪动，这片阴凉也随之移动。他却一动也动不了，只能任太阳从他的脚照到他的手再到全身。

　　没人愿意顶着烈日出门，没人会看见，所以他就只能在烈日下曝晒。

　　嘴唇干裂，意识逐渐流失。

　　他可能等不到阿娘找到他了。

　　他的双眼满满阖上。

　　耳朵贴着地面，传来马蹄声声。

　　闭上眼前，他瞧见一辆马车停在他的边上，有人掀开帘子，从马车上下来。

　　是阎罗殿派来接他的吗……

　　他彻底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