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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丧命 ...
“你要弑父?”
景仁帝扶着桌案,颤巍巍站起身,他的嘴角还带着毒血,但他硬撑着走下高台。柳由担心他的安危,伸手阻拦,“圣上……”
景仁帝心意不改,递去一个“无碍”的眼神。
柳由才放下胳膊,让出一条路。
景仁帝便一步步走到李珣面前,望着自己昔日最倚重的儿子,也是让他最失望的儿子,红着眼沉声又问一遍,“你要弑父?”
他说的是弑父,而非弑君。不以君王的身份质问臣下,而仅以父亲的口吻在同儿子言语,何其痛心?
李珣握着剑的手抖了一下,脸上冷硬的表情也露出了一丝破绽。
景仁帝走得更近些,只要李珣有心,便能一抬胳膊,用剑刺死他。
李珣手中的剑也开始抖了。并非出于畏惧,而是……他仍旧狠不下心。他做了乱臣贼子,有夺位的野心,但眼前之人,是悉心栽培、教养他成人的父亲。
他曾怨父亲不辩忠奸,弃他于不顾,却始终难忘幼年时自己曾仰望过的高大身影,忘不掉宫墙上,父亲为让他看见整个中京,将他抱起——
“珣儿,”景仁帝的声音沙哑,字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你七岁那年,朕把你抱上宫墙,指着这中京城问你,看见了什么。你说,看见了天下。”
李珣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朕告诉你,这天下迟早是你的。朕教你骑射,教你兵法,教你帝王之术,朕把所有的路都给你铺好了。”景仁帝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可是朕没有教过你——像今日这般!咳咳……”
李珣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惨白的线。剑尖还在抖,抖得越来越厉害,剑锋反射着烛火,将他苍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父皇……”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父皇可知,我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的眼眶也红了。
他猛地把剑尖一偏,指向了景仁帝身后不远处的仲孙皇后。
皇后的脸白了一瞬。
景仁帝没有回头,只是闭了闭眼睛,睫毛微微发颤,似乎已明白李珣的意思。
李珣梗着脖子,咽下苦涩,嘶声控诉:“我做了六年的废人,六年!是谁害得我如此,父皇可知……”
他的目光越过景仁帝的肩膀,死死钉在皇后身上。
景仁帝却低声咆哮:“是朕!”
他几乎用尽全部的力气,咳嗽着,吐出一口黑血,内侍官吓得脸色煞白,冲上前来将他搀扶着,“圣上,圣上!”
李珣也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扶住他的父皇,但他在半空中,顿住了手,硬下心肠,将手收了回来。
皇家,冷血无情的皇家,容不得他心软。
“父皇以为如此说,我便会信以为真?”
李珣看向仲孙皇后,她站在那里,鬓发散乱,面色惨白,怀里还搂着先前死里逃生,此刻瑟瑟发抖的永安。她的手护着小儿子的后脑,嘴唇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落。在她眼里,有悔恨,有怀疑,有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
“母后!”李珣咆哮,“是你,一切是你做的!”
殿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仲孙皇后身上。朝臣们屏着呼吸,嫔妃们攥紧了手绢,连小太子都从母亲怀中抬起头来,用一双懵懂的眼睛望着母后。
皇后的嘴唇翕动了许久。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小太子那张稚嫩的脸,又抬起头,看着李珣那张已经被恨意浸透了的脸。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碎得无声无息。
“母后不会做那样的事!”
鸿宝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她的脸上挂着泪痕,嗓子早已哭哑了,可她仍然挡在仲孙皇后面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雏的小雀。
“三哥……”
仲孙皇后:“是。”
一个字,轻得像叹了一口压在心底十年的气。
鸿宝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
“母后……”
皇后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收回目光。她昂着头,坦然地迎着李珣那杀意凛然的眼睛,重复了一遍。
“是我。”
鸿宝愣住,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让她觉得天翻地覆。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景仁帝再次开口,“废了你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殿中所有的窃窃私语。他往前走了一步,半边身体挡在了仲孙皇后面前,将李珣的视线隔开。
他看着李珣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是朕。”
李珣握着剑的手指节发白。
“你若恨,恨朕。你若怨,怨朕。”景仁帝挺直了脊背,像一棵被雷劈过却没有倒下的老树,“是朕对不起你,你若要报复,来!”
他将胸膛抵上了剑尖。
“不要——”
鸿宝和几个朝臣同时惊呼出声。谁都没有发觉,角落里有一双阴毒的眼睛,正期待着,最惨烈的那一幕发生。父子相残,大曜皇帝殒命,建金入主中原,将会更加顺利!
可李珣没有刺下去,他瞪着猩红的眼,睫毛微颤,眼泪不自觉滑落一滴。
“父皇同她一样,舍弃了我?”
“珣儿……”景仁帝似乎想要解释什么。
可是,李珣并不愿听,他退开两步,几近疯魔地挥着手中的剑,撕心裂肺地笑着,他觉得可笑,可笑!
仲孙皇后松开怀里的永安,朝着李珣走去,她的眼眸里满是担忧,一个母亲对于儿子的担忧,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辩解什么,可是未语泪先流。鸿宝拦住母后,看一眼三哥,哭着冲母后摇头。
仲孙皇后仍望着李珣,往前走,犹如扑火的飞蛾,不是不知危险,是有豁出性命,也要拥上去的心。
鸿宝被母后推开,踉跄一步,跌入柳池楼的怀抱。看着母后走向三哥,她的一颗心高悬起来。柳池楼紧握住她纤细的胳膊,无声地给予她安抚。
李珣手中的剑忽然一定,直指着仲孙皇后,“在你心中,我算什么?母后!母后!!母后!!!”
他连叫三声“母后”,一声比一声重,带着他满心的怨恨与委屈。
“六年前他尚未出生,你便迫不及待,将我踢开!我唤了你十八年母后啊,十八年,整整十八年!十八年仍抵不过血脉?”
仲孙皇后:“珣儿……不……不是的……你听我说……”
忽然,情形骤变。
角落里的建金使臣忽然暴起。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建金人是何时悄悄挪到人群边缘的。他宽大的袍袖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刀不知从哪里取出,握在手中。
“大曜皇帝!受死吧——”
他用生硬的汉话嘶吼了一声,整个人像一头猎豹一样扑向景仁帝。短刀在烛火下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直直地刺向景仁帝的胸口。等不得李珣下手,他便要亲手结束了大曜皇帝的性命,让一切成为定数!他将会成为,建金人的英雄!
太快了。
太近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情绪冲击中,没有人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柳池楼和薛雁北离得太远,禁军守在周遭,而景仁帝就站在建金使臣面前,像个活靶子。
“父皇!”
仲孙皇后一惊,本能地护住身旁的丈夫。
李珣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离得最近。他手里的剑还在抖,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他的满腔恨意还没有来得及消散。可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
在刀锋即将刺中仲孙皇后的那一刻,李珣侧身一横,整个人像一面盾牌一样挡在面前,一脚将那建金人踢飞。
可是……
短刀已经刺进他的胸口。
整柄没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李珣低着头,看着胸口那柄短刀,看着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来,瞬间将他的衣袍染红。那把刀刺得很深,深到刀尖从他的后背透出来,带着一蓬温热的血雾,溅在仲孙皇后的脸上。
“珣儿!”
景仁帝的嘶吼声像一头濒死的老兽,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内侍官搀住了他。
而仲孙皇后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
李珣的身体晃了晃,往后退了半步,却没有倒下。他抬起头,看了父皇、母后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然后他转过身,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剑划开了企图再来的建金使臣的喉咙。
建金使臣瞪大了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切。鲜血从他的脖颈上喷涌而出,他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轰然倒地。
李珣这才倒了下去。
“三哥——”
鸿宝尖叫着扑了上去。她跪在地上,双手按住李珣胸口的伤,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滚烫而黏稠。她想堵住那些血,可血太多了,怎么堵都堵不住,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染红了她的衣袖,染红了地面。
恰好此时,薛雁北带了人来,控制住了李珣的人,避免再一次的动乱。
内侍官惊慌:“传太医!快传太医!”
李珣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望着殿顶那些描金绘彩的藻井。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急,嘴角不断有血沫涌出来。
“母后……”他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絮,“六年前……被废的那天晚上……我在自己宫里等了一夜。我想,母后会不会来看看我……哪怕只是看一眼……”
他的眼角落下一滴泪,滑进鬓发里,无声无息。
“你没有来。”
皇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些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像决堤的河水一样从眼眶中涌出来。
“不是的……”她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而破碎,“珣儿,不是那样的……”
她跪着爬过来,爬到李珣身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托起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膝上,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李珣苍白的脸上,和他的血混在一起。
“那年……我不是不想去看你,”她抚摸着李珣的脸,手指在剧烈地颤抖,她的声音也在颤抖,“我是……不敢。我怕我一看到你,就会心软。可你若留下,仲孙家不会……”
不等她说完,李珣呕出一口血,眼神愈来愈涣散。
仲孙皇后见状,赶忙说:“珣儿!珣儿!!在我心里,你与永安并无不同!当初的事,是我错了,是我错了……珣儿……珣儿……”
她俯下身,将脸贴在李珣冰凉的额头上,泣不成声。
李珣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很微弱,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次跳跃。
“母后……”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母后……”
他的手从仲孙皇后掌心滑落,无声地落在地上。
殿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鸿宝捂着嘴,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她看着李珣安详的面容,脑中闪过的全是小时候的画面——三哥教她骑马,三哥喂她吃柿饼,三哥把她扛在肩膀上在御园里跑。那时候的三哥笑得那样张扬,那样肆意,那样无忧无虑。
可现在,那张脸上的表情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哥——”
她终于哭出了声,扑在李珣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仲孙皇后跪坐在原地,将李珣的头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她的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连眼泪都流干了,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前方空无一物的虚空。
景仁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他的声音还没有出来。
“哈哈哈哈——”
一阵张狂刺耳的大笑声忽然响起,像钝刀子刮过骨头,让所有听见的人都不寒而栗。
仲孙直从人群中走出,他没有死,也没有逃。脖颈上那道被李珣射出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右肩上的箭杆已经被他折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他浑身是血,步履踉跄,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亮得像两团燃烧的鬼火。
“死得好!全都死得好!全都给锦阳陪葬!”他大笑着,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张开双臂,仰天大笑,疯癫的模样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锦阳!你看见了没有?李家的报应来了!你在天有灵,睁开眼睛看看——唔!”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的后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柄金簪。
握着金簪的那只手,白得像雪,稳得像铁。
是仲孙皇后。
仲孙直缓缓转过头,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种冷彻骨髓的空洞,像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撑着一具躯壳在做最后一件事。他一向懦弱的庶妹,竟然,竟然敢亲手杀他!
皇后的手紧紧握着金簪,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沿着她的手腕往下淌。她整个人靠着金簪的支撑才没有滑落下去。
“仲孙直。”她的声音沙哑而空洞,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我错就错在,没有早一点杀了你!”
她抽出金簪,又刺了进去。
仲孙直的口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她又抽出来,再刺。
仲孙直的惨叫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气泡破裂声。他的后腰上,鲜血如注般喷涌而出。
她拔出了金簪,仲孙直轰然倒地。他还没有死,躺在地上,瞪圆了眼睛,嘴唇不停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鲜血从他的后腰不断地涌出来,将地面染成了一片猩红。
仲孙皇后没有再看他一眼。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李珣身边,然后跪下来,重新将李珣的头抱在怀里,眼泪又流了下来。
“珣儿,母后替你报仇了。”她低下头,将脸贴在李珣冰凉的额头上,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婴儿入睡,“你安心……”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一头栽倒在阶前。他的背上插着箭,甲胄已经碎得不成样子,显然是一路从鬼门关闯过来的。
“八百里……急报……”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景仁帝已经被内侍们扶到了御座上,整个人气若游丝。可他听到“急报”二字,还是强撑着睁开了眼睛,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说。”
斥候抬起头,满脸血污,眼眶里全是泪。
“建金大军……建金大军入关了!”
殿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噩耗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所有人的魂魄都吸了进去。有人呆若木鸡,有人瘫倒在地,有人失声痛哭。
仲孙直瞪着眼睛,“哈只……你……你竟然敢……”骗我……
他没说完,死不瞑目。
景仁帝坐在御座上,耳朵里灌满了“建金入关”四个字。
望着地上死去的儿子,自己曾最骄傲的儿子,景仁帝呕出一口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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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已正式恢复更新,剧情有些许优化,变化不大…… 全文预计四月份完结 下一本新书《病夫君他是真少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