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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目睹 ...

  •   李珣的话像一根刺,扎在薛雁北的心里,让他觉着很不好受。

      他并非没有怀疑过,可是,他不愿意去相信,舅舅真的会……会喜欢鸿宝。如今,李珣已经把话说明,他便不能再当先前自己察觉的一切不寻常,只是自己多心的臆想。

      大殿中传出的丝竹声本来悦耳,此刻,薛雁北却觉着甚为嘈杂,闹得他本就乱糟糟的心,更加理不出一点头绪。

      他虽披坚执锐,带着禁军守卫在殿外,但心神却想要生出小翅膀,像蛾子一样,扑腾着飞入灯火通明的宫殿,去守着鸿宝。唯有将鸿宝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才觉得心安。

      可是,他有公差在身,不能入殿,只能顶着一副例行公事的躯体,在殿外踱来踱去。

      朦胧夜色中,与主殿相连的偏殿侧门,一个娇小的身影“逃”出来。她似乎已经忍耐许久,厌烦到极点,再也不能在殿中多待一刻,微微张着胳膊,顺着连廊,像只重获自由的小蝴蝶,翩翩飞走。

      薛雁北认出来,那抹人影正是鸿宝。

      他心里一紧,伸长脖子,想看鸿宝要往何处去。好像是后园……

      今日天长节,宫中设宴,来了许多外臣,薛雁北担心鸿宝独自离席会有危险。除开护卫之责,他心里更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他要向鸿宝问个清楚,她是不是其实喜欢的是他的舅舅?

      那一抹娇小的身影消失在连廊拐角处,飘荡的披帛化作钩子伸来,勾住薛雁北的心,勾得他借口腹痛,与胡元德匆匆交接后,便疾步追赶上去。

      御园中比前殿清冷许多,没有明亮的灯火,只有幽淡的月光。

      薛雁北沿着石径快步走着,铠甲上的叶片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他顾不上放轻脚步,目光急切地在花木间搜寻着那抹娇小的身影。

      牡丹丛。凉亭。假山。池塘。

      都不见鸿宝的身影。

      薛雁北的心越提越高,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吊着,越收越紧。他绕过一丛茂密的木槿,正要往御园深处走,忽然看见前面□□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鸿宝。

      是……他的舅舅。

      柳池楼背对着他,似乎也在寻找着什么。月光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格外清晰——宽肩窄腰,脊背挺直如松。他穿着绛紫的官服,衣袍被夜风吹起微微的褶。

      薛雁北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看见柳池楼忽然动了,脚步沉稳而迅速,穿过牡丹花丛,往御园更深处走去。那个方向是……叠翠亭。

      薛雁北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想跟上去,脚下却像生了根。舅舅去御园做什么?难道也是——

      他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薛将军!薛将军!”

      一个小内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弯着腰直喘气:“可……可算找着您了。圣上有旨,宣薛将军即刻入殿。”

      薛雁北一愣,“入殿?可我——”

      他一身铠甲,怎好入殿?

      小内侍扯着他的袖子就往外走,“如此正好!压一压那建金人的气焰,薛将军,快些吧,别让圣上等急了。”

      薛雁北一面随着小内侍走,一面回头望了一眼御园深处,月光下的花木影影绰绰,已经看不见舅舅的身影,也未见得鸿宝的影子。

      被小内侍半拖半拽地拉回前殿,薛雁北一踏入殿门,满殿的烛火便刺得他眯起了眼。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宴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他。建金使臣坐在客席首位,那光秃秃的脑袋在烛火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油光,老鼠尾巴似的辫子翘着,一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薛雁北单膝跪地,向御座上的景仁帝行礼:“臣薛雁北,参见陛下。”

      “薛将军,你来得正好。”景仁帝抬了抬手,语气是从容的,脸上甚至带着笑,可薛雁北听得出来,那里头压着什么东西。

      景仁帝转向建金使臣,声音不疾不徐,“使臣方才说,建金求娶我大曜的公主,愿再造两国姻亲之好……”

      建金使臣放下酒杯,微微直起身子,脸上浮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笑,建金求娶公主只是为了羞辱大曜皇帝,而他,不信大曜皇帝敢不答应。

      景仁帝却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搁下茶盏,方才继续道:“只是不巧。使臣来晚了一步——朕已拟旨,将鸿宝公主赐婚给了薛将军。”

      他的目光转向薛雁北,唇角微微一挑。

      “薛将军的名讳,使臣应该不陌生吧?”景仁帝的声音仍是淡淡的,可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深潭里的石子,砸得殿中鸦雀无声,“他的父亲薛敬先,当年虎门关外一战,率三千铁骑破建金两万精兵,斩建金主帅首级于马下。那一仗,建金的老可汗应当还记得。”

      建金使臣脸上的笑意僵住了。那根老鼠尾巴似的辫子颤了颤,他看向薛雁北的目光变了——不再是轻蔑的审视,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忌惮,刻在骨子里的忌惮。

      景仁帝将这些尽收眼底,又道:“薛将军年少时便随其父旧部出征,十六岁阵前斩将,十七岁领五千兵马守青石关,建金大将呼延泰攻城半月,寸步未进。这些事,使臣不会没听说过吧?”

      建金使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景仁帝站起身来,负手而立,声音陡然拔高,“薛将军的父亲曾替大曜守住漠北,如今,薛将军的横刀替朕守着鸿宝公主。使臣回去告诉你们的汗王——朕的女婿是薛雁北。汗王若是想求娶朕的公主,不妨先问问,薛雁北手里那把刀答不答应。”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薛雁北身上。他披着甲,腰间悬着那柄从未在宫中出过鞘的长刀,烛火映着甲胄上冷冽的光。他站在那里,不发一言,可方才景仁帝那一番话,已经将他和父亲在漠北沙场上立下的赫赫威名,变作一把无形的刀,架在了建金使臣的脖子上。

      薛雁北心里明白。

      景仁帝是拿他出来吓人的。他在漠北打过仗,杀过建金的人,他的姓氏就是建金人心头的一根刺。景仁帝要拿这根刺,扎向建金使臣的不该伸来手,但未必是已认准了他做鸿宝的驸马。

      兴许建金使臣离去后,他的美梦也将幻灭。

      唯一能够让他美梦成真的,只有鸿宝真心喜欢他。

      可是……可是……他根本拿不准鸿宝的心意。

      他想问清楚,他想立即前去御园中,寻着鸿宝问个清楚,在舅舅寻着鸿宝前……他有种预感,舅舅会出现在御园,就是为了鸿宝,但他希望,是他自己多心了,他希望事实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坏。

      可是,现在任凭他的心情有多焦躁不安,也只能站在此处,顶着一副铁血将军的壳子,替天子镇住场子。

      建金使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发作,却又不敢。薛雁北的名字他当然听说过——建金人至今不忘被薛家军打败的耻辱与恐惧。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操着生硬的汉话说道:“尊敬的大曜皇帝,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此番回去,定会如实禀报汗王。”

      “如此甚好。”景仁帝重新落座,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和煦,仿佛方才那道雷霆只是众人的错觉,“大曜与建金修好,不在一桩婚事。朕备了良马三千匹,丝绸五千匹,以赠汗王。使臣远道而来,朕自当以礼相待,不叫你空手而归。”

      群臣这才回过神来,纷纷附和,说陛下圣明,说薛将军虎父无犬子,说鸿宝公主得此佳婿可喜可贺。

      建金使臣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薛雁北面前。他比薛雁北矮了一头,不得不仰着脸看他。这一仰,气势便又短了几分。他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举杯道:“薛将军,久仰。令尊当年在虎门关的威风犹在。今日得见薛将军,果然……虎父无犬子。”

      薛雁北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朝他一举,仰头灌了下去。酒液辛辣,烧过喉咙,烧进胸腔。他看见建金使臣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那一点怨毒,像刀刃上没擦干净的血。

      等到终于有机会退出大殿,薛雁北没有多留一刻。

      他刚要朝殿外走,一个人笑着拦住他。

      “薛将军!”

      那人满脸堆笑,一把扯住他的胳膊,亲热得像见了自家亲戚。薛雁北定睛一看,是赵仕廉。

      “赵大人。”薛雁北勉强拱了拱手,脚步却没收住,“在下有急事,改日再——”

      “哎,急什么!”赵仕廉不放他走,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下官还没给薛将军道喜呢!恭喜薛将军得圣上赐婚,要做驸马爷了。”

      他的声音里明显有庆幸与幸灾乐祸的意味。

      薛雁北没功夫与他掰扯,敷衍着应了两声,便绕过他,继续往园中去,脚步越来越快,将各方道贺声甩在身后——有人拍他的肩说薛将军今夜可算出尽了风头,有人低声议论方才景仁帝拿薛家父子震慑建金使臣的那番话,说陛下此举甚是厉害,叫那建金人屁都不敢多放一个。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薛雁北朝御园而去,方才端着的那副铁血将军的壳子在夜色里一点一点地碎裂。

      他已经有了赐婚的诏书,从名分上,她已经是他的人了。

      可他明白,他要的并非一个虚名。

      他要寻着鸿宝。

      他一定要亲耳听鸿宝说,她会喜欢他,会和他成亲。

      御园的月光比方才更亮了,银白的光铺满了整条石径,将两旁的牡丹照得愈发美丽。薛雁北放轻了脚步,铠甲的声音被他刻意压制着,只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穿过牡丹丛,绕过假山,叠翠亭的轮廓便出现在视野中。

      亭中没有人。

      薛雁北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可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花丛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是鸿宝的声音。

      那笑声软得像春水,带着微醺的慵懒,是他从未听过的语调。

      薛雁北的血一瞬间冻住了。

      他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术。夜风送来花木的香气,也送来了花丛深处的动静——衣料摩挲的声音,压抑的喘息声……

      薛雁北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一步一步地走向花丛深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拨开最后一丛遮挡视线的木槿枝条,月光毫无遮拦地照在那两个人身上。

      鸿宝被柳池楼扣在怀里,仰着脸,双眼微阖。柳池楼低着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两个人似乎连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

      鸿宝的身子都是软的,无力地靠在柳池楼怀中。

      薛雁北看见舅舅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声音低沉得听不清。然后鸿宝弯起嘴角笑了,那笑容柔软而餍足,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

      他的手松开了,从刀柄上无力滑落。月光照着他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吞下去的,是一口又苦又涩的气。

      夜风吹过,牡丹花散,花瓣随风飞扬。

      鸿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从柳池楼怀里探出头来,醉眼朦胧,就要回头望——

      薛雁北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铠甲上的叶片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御园中格外清晰。他闪身夺到假山后,没让鸿宝瞧见他,然后转身离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御园。

      薛雁北冲回前殿的廊下,双手撑在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铠甲压着他的胸口,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扯开领口的系带,夜风灌进来,凉飕飕地贴着皮肤,却浇不熄胸腔里那团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的火。

      他抬起头,看见大殿里溢出的热闹。

      丝竹声又响了起来,宴席还在继续,那里面所有人都知道,他与鸿宝将会成亲。

      驸马。

      他是鸿宝的驸马了。

      可他的未婚妻子,此刻正在御园的花丛深处,被他的舅舅拢在怀里。

      薛雁北忽然想笑。

      他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喉咙里涌上来的,是一股又酸又涩的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以为只要自己守着鸿宝,守得足够牢,她总有一天会看见他。

      可她看见的,从来不是他。

      薛雁北紧握住栏杆,咬着牙,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涌出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吞了回去。

      殿内的丝竹声远远地飘过来,欢快而喜庆,他藏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肚子吞没伤痛。

      没有人看见他,但他却在暗中发觉出殿前的一丝不寻常

      一个小内侍,鬼鬼祟祟到胡元德身边,在他耳畔,说了些什么。

      胡元德的脸色骤然变了,似乎要破釜沉舟,做什么大不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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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已正式恢复更新,剧情有些许优化,变化不大…… 全文预计四月份完结 下一本新书《病夫君他是真少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