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海》鱼子拌饭

30、第三十章 都这样了，

　　白沙打车到钱康乐家，刚下车，还没站稳，就看到一个女人从他身边快步而过，右手握着一把伞，但并未打开。他惊讶地回头看去，这会儿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了，身着玫红色长裙，身形极为瘦削，白色细高跟疾速撞击地面，嗒嗒作响，细白小腿被溅起的脏水弄得斑斑点点。
　　“好看吗？”钱康乐打着伞站在院门口，石膏腿已经被雨淋湿，嘲讽地问。刚才被那人吸引去目光，白沙都没注意院门是开着的，他不顾步子重重落下迸出的水花，大步跑过去钻进钱康乐的伞底，又把他往中间拽了拽。“就看一眼就得罪你了？”白沙半开玩笑地问，“那是谁啊？”
　　钱康乐粗野地把插销推进去，狠狠地落锁。“生我的人。”他说话时的样子比腊月的雨还要冰冷刺骨。白沙愣住了，再没说话，接过钱康乐手中的伞，挎着他的右臂向里走去。

　　奶奶站在只有画面没有声音的电视机前，直到他们快走到她跟前了才听到声音，迷茫地转过头来——白沙惊得都忘记立刻收回还扶着钱康乐的手——她脸上湿湿的，那双眼无视外面湿气之高，还在源源不断地向外供应水分。
　　“回来了沙沙，吃饭了吗，奶奶去给你盛。”她若无其事地说道，背过身向厨房走去时，才抬起手抹了把脸。
　　这顿饭白沙食不知味，吃之前不觉得饿，吃完后也没有任何饱腹感，只默默将餐具洗好，目送奶奶以好像更蹒跚了的步子回屋。

　　“奶奶不太对劲。”上楼后，白沙担忧地说。钱康乐向后倒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养大成人的女儿只有在想要钱的时候才找上门来，你说能对劲吗？”
　　女儿……？他还以为钱康乐的妈妈该是奶奶的儿媳。白沙疑惑地看向钱康乐。
　　钱康乐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从小他们就让我喊爷爷奶奶，可能在老一辈儿的人听来爷爷奶奶更亲近一些吧。”说着，他突然坐了起来，“对了，你的事情怎么样了？”
　　白沙低头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一，还有不到四个小时。“今晚就要发表声明，但还没有找到照片是在郑尚手里的证据。他给我发短信时都用的一次性号码。”白沙觉得很奇怪，明明在外面时还为此而心烦不已，可回到这里之后，居然有了一种破罐破摔的失重感，就像是他已经按时躲进了结实的堡垒之中，枪林弹雨都将阻绝在外，只要他不踏出一步，就不会受到伤害。
　　“短信……”钱康乐嘴里喃喃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双手摸遍了全身的口袋，却始终没找到想要的东西，转头向后看时，才看到了掉在床上的手机。他快速抓起，翻阅着什么，然后突然笑了下。
　　对着白沙一头雾水的表情，钱康乐把手机递给他，手指在上面的发件人处点了点。白沙啊了一声，下意识捂住嘴。“你早就看到过这些照片？”他难以置信地问。钱康乐不自在地摸了下鼻子，避而不答：“郑尚是用他自己的手机号发的，这不就算是证据？”
　　白沙偏过头去，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他让钱康乐截成长图发给自己，然后转发给了何光伟。何光伟很正式地回复收到，白沙刚点开查看，上方就又弹出了殷梦仪的邮件提醒，询问他后天是否方便进行拍摄，因为Cactus后天凌晨到中国。
　　他没有忘记这件事情，可是——遇到现在这种情况，难道合约还照常进行吗？他回复邮件，让她不用担心道义问题或者违约金，如果她觉得不合适，可以随意取消拍摄，他没有意见。殷梦仪回得也很快，先是连着三个问号，然后是干脆利落的一句话：“所以后天可否？不可就大后天或者你说什么时间，别的没用的就不要再说了哈。”
　　白沙看着屏幕用力眨了眨眼，手指犹疑多次，才终于回了个可以。

　　半梦半醒间，白沙仿佛听到了什么声响，他很困，便没有在意，翻个身准备继续睡，可刚进入另一个梦境，就被一阵激烈的敲门声震醒。“白沙，出事了！”钱康乐话还未说完，就扶着楼梯把手快速跳下了楼，急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白沙猛地坐了起来，努力睁大困倦的双眼，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匆忙套上衣服就向外跑，大声喊着钱康乐的名字。“在这儿，卫生间。”钱康乐这回声音放得很轻，听上去甚至有些无助。
　　卫生间的门开着，白沙在距门口半米处就停下了脚步。
　　奶奶正躺在马桶与洗手台之间狭窄的瓷砖上，姿势僵硬，花白的头发下渗出丝丝缕缕的红。钱康乐左腿撇到一旁，右腿单膝跪在她左手边，握在她手腕上的手一直在抖。他抬头看向白沙，眼里满是迷茫不安，说话像五岁的小男孩一样蛮不讲理：“奶奶都这样了，救护车怎么还不到？”
　　白沙这才敢动，他轻轻走过去，手搭着钱康乐的肩膀也跪下了，看着奶奶毫无生气的样子，非常努力才抑制住了哽咽：“就快到了，上次也很快不是吗？”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漫长的等待的，以至于警笛声终于出现时，白沙像被发射的火箭一样直冲而上，打开院门远远望着那车靠近。

　　是情绪过于激动而导致的脑溢血复发，出血部位危险，出血量也有点大，检查结果一出医生就通知他们要紧急进行手术。
　　钱康乐几乎浑身瘫软，高大挺拔的身形瞬间佝偻起来，“医生，我奶奶手术后会没事的吧？”他语气小心翼翼，几乎是在祈求医生的肯定。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我们什么都不能保证，只能说我们会尽力的。”医生怜悯但冷酷地回答，便转身去做准备了。
　　“会没事的。走吧，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办手续，缴费，你可不能倒下。”白沙重重地揉了揉钱康乐的后脑勺，将他搀扶起来，向反方向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