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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因为你甚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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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叔领着白沙到沙正平办公室门口,拍了拍他的肩便先走了。不远处,汪萃华正担忧地望着他。白沙站定,却没有立刻敲门,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咚咚——”
“请进。”
白沙打开门,走了进去。“爸爸。”他闷声招呼道。
沙正平正坐在办公桌前,桌上铺着文件,看到他后,放下手中的钢笔,摘下眼镜,“你来啦,坐吧。”他站起身,手指向面前的椅子,在白沙坐下后才坐回去。
“那些照片是不是有人恶意P的?”沙正平直接进入正题,双手十指交叠着放在桌面。白沙抿了下唇,摇头。沙正平像是没看到,自顾自说下去,“你别害怕,现在P图技术这么高超,有什么能是真的?我会去找最好的律师,那些敢造谣侮辱我儿子的王八蛋不会有好果子吃。”
“照片是真的,上面也确实是我。对不起,我给您丢人了。”白沙不得不打断沙正平的自欺欺人,生硬地说道。这种话,他怎么做得到婉转。
沙正平顿住了。他突然站起身来,手臂僵硬地抬着,像是因抵抗重力而不断颤抖,可最终什么也没做就颓然落下,指关节与红木碰撞,砰。“你被胁迫了?对方抓住了你的把柄?”沙正平几乎是在哀求地望着儿子,他觉得自己所求不多,只需要一个点头。
白沙垂着眼,许久没有动作,再抬眼时,与沙正平希冀的眼神相对,又残忍地摇了摇头。
“砰!砰砰砰砰……”沙正平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越是用力呼吸就越感到憋闷,他为了驱逐堵在心头的火,看都没看就摸起桌上的东西用力掷向斜前方——是个墨水瓶,掉落到地上后仍不停滚动,直至撞到墙边,留下一串蜿蜒的黑色印迹。望着那摊黑暗许久,他终于坐下,疲惫地揉着眉心,声音沧桑,“你妈妈看到你这个样子,得多伤心啊。”
“你永远只在乎妈妈的感受是吗?”白沙以为自己会失望,可也许已经失望过太多次了,他此时只觉得荒唐可笑。
“你——沙沙,你怎么会这么说?”沙正平险些结巴起来,他震惊地看着白沙,眼里的痛心不似作假。
为什么会这么说?因为白沙曾亲耳听到沙正平说后悔有他这个儿子。那时他刚上初三,噩梦般的一切还没来到,让他烦心更多的是对妈妈的思念和对爸爸久不归家的失落。他经常悄悄走进他们的卧室,静静地坐着,打量这一切。
妈妈的很多东西都被收起来了,但衣柜里挂着的衣服仍保留原状。白沙像做贼般,小心翼翼地打开衣柜门,又向周围扫视,确定没人后,才取下一件绛红色丝绒长裙。他举着它盯了好久,终于下定决心脱下自己的衣服,一点点穿上它。
他长相肖母,惶恐地向不远处的落地镜张望时,恍然真觉得又看见了妈妈。
白沙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胸脯,脸色难堪地红了。他羞愧起来,要赶紧脱下裙子,却突然听到门口有脚步声。他吓得几乎心跳停止,无头苍蝇般仓皇四顾,看看仍开着的衣柜门,便一把抱住自己换下的衣服躲了进去。
衣柜门刚关上,门外的人就进来了,脚步声没有姥爷那么沉重。是爸爸,白沙惊慌地想。可千万不能被他发现,要不然——要不然会怎样,白沙也想象不出。如果对自己本就没什么希望,还会对自己这个样子感到失望吗?白沙蹲坐在在漆黑的衣柜里,失落地垂下了头。
床铺发出了窸窣声,随后是金属碰撞声,钥匙插入锁孔后的拧动声,纸张翻动声。随后外面安静了好久,白沙甚至怀疑爸爸是否还在,他悄悄将衣柜门向外推,露出一条可供观察的缝隙,向外张望——爸爸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纸,信封被随意放置一旁。白沙吓得赶快缩回来,小心翼翼关上那条缝隙。
“清漪。”又过了好久,爸爸突然开口,唤了妈妈的名字,那声音因悲伤而沙哑。白沙听着,也忍不住难过起来。
“你不后悔,可是——”他发出了抽泣般的声音,“可是我后悔了。怎么办?我后悔了……”
白沙不知道信纸上写着什么,可他直觉自己可能还是不知道为好。他觉得不踏实,向后靠去,却被衣物缝隙处冰凉的木板冻得一个激灵。
后面再也没有什么声音了,白沙在漆黑之中发呆,发得都睡着了,醒来后因肌肉酸痛而活动着脖颈。他再次悄悄打开一条缝——没有人。他连忙打开柜门,已经麻木的双腿一下跪在了外面。
白沙换上自己的衣服,将裙子放好,正要走出去时,却忍不住回头看向床边的小木柜。锁是开着的,爸爸忘记关了。他转过身来,像被恶魔引诱,朝着那木柜走去。
是打开还是当做没看见直接走呢?白沙不安地盯着自己的手。
这也许就是那潘多拉魔盒,一旦被开启,现在虽烦乱但还算平顺的生活可能将再也维持不下去了。
白沙感受着自己正蓬勃有力跳动着的心脏,狠下心伸手一拉——刚才一瞥而见的信封赫然就在最上方。他坐在爸爸刚才坐着的位置,打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待静静看完后,信纸上陈旧的泪痕之上又添新迹。
这是妈妈的遗书。她用俏皮的口吻表示出这是她第十四封遗书。姥姥在三十岁、妈妈六岁时心脏病突发离世,妈妈便在自己三十岁时开始默默做准备。她准备要个孩子了。她本和沙正平商量好,坚决丁克,尽情享受自己不知能持续多长的人生。可到了这个时间节点,她开始害怕,她怕自己一人先走,沙正平是否能承受得住,是否会抛弃一切选择跟随她。
妈妈不是在杞人忧天。
白沙从小就知道爸爸没有爸爸妈妈,他在孤儿院长大,靠着姥爷公司所做的慈善才能够上大学。所以姥爷一开始不同意他们的事,所以爸爸在爱上妈妈之后眼里只有她。
妈妈想做的事,没有人能阻止。备孕、怀孕、剖腹产,白沙就这么出现了。
妈妈在信里说又一个多活的年头也过得很快乐,沙沙越长越大,她能花更多的时间在自己的兴趣爱好上。去年新买了一辆摩托车,开起来格外身心舒畅,虽然因为自己现在不太上心公司,导致老公忙得要死,但是,就让她自私一下吧,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去写下一封遗书。如果这是最后一封,那么,她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自己当年改变了想法,生下白沙。
所以爸爸说的后悔是这个意思。
白沙抹了抹眼,将信封收好放回原处。他以前只是有时会害怕自己多余,可从来也没想到过,原来在爸爸的眼里,他最好被直接抹杀。
他对爸爸的期待消失了,终于不用再放学后想着他今天会不会回家,看到自己又考了好成绩会不会稍微变得高兴些。
白沙请求姥爷为自己办理住宿。他快要窒息了。
“因为你甚至根本不希望我出生,不是吗?又怎么会在乎我的感受呢?”白沙自嘲一笑,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他突然觉得很累,只能靠外力支撑自己。
沙正平看着他,哑口无言。“你是听到了什么吗?”他疲倦地叹了口气,“不管你听到了什么,事情都不是那样子的。”
“所以是什么样子的呢?你没后悔?”白沙冷淡地问。
“我——”沙正平顿了好久也没能说出下面的话,颓然地扶住额头。“我们改天再谈这个吧,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那个伪造的聊天记录。”他生硬地转移话题,并在‘伪造’两个字上加重了声音。
“那个就不劳爸爸你操心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白沙站起身来,僵硬地扯出一个笑。
“你坐下!”沙正平突然高声道,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才又连忙恢复正常音量,“靠你自己你能怎么办?我听小汪说是郑尚干的?”
“嗯,你难道认识他?”白沙不是很情愿地坐下,问道。
“在饭局上见过,看着挺正经的小伙子,居然是这种腌臜货。”沙正平厌恶地说,“但他爸爸不好对付,现在坐的位置很高。我前些年因为竞标地皮的事情给他送过礼,可现在连话都快搭不上了。”
白沙了然地点点头,“所以不需要你做什么,我自己来就行。”
沙正平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别乱来,我昨晚已经联系了一个公关专家,我们讨论之后再行动。”
白沙惊讶地扬起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沙正平已经将电话拨通在跟那个专家定会议时间和地点。他看着专注急切的沙正平,不适应到有些局促地换了个坐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