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海》鱼子拌饭

22、第二十二章 他决定从郑

　　“你要开这个送我？”钱康乐呆站在院子门口，看着眼前的红色四轮老年代步车，嘴巴越张越大。
　　白沙特意把车调了个位置，让副驾正对着院门，此时颇有绅士风度地为钱康乐打开车门，甚至还做作地给了个请的动作。
　　看到钱康乐脸上的震惊，他也丝毫不脸红，平静地说：“不然呢？我才刚成年，还没去考驾照。不过我会开车，只是走个流程应该也快，你先将就一下吧。”
　　汪萃华的业务能力是真的强，昨天都大半夜了，白沙给他发消息，说想要一辆代步工具，没有驾照也能开的，希望他尽快搞到，最好明早就能有。
　　他虽然这么说，但已经做好了今天先打车去送钱康乐上班的准备，毕竟这么匆忙的情况下，汪萃华也很难做到吧。
　　可没想到，今天一大早，白沙就收到了他的消息，说是已经把车停在了门口，电充满了，钥匙踢进了院子里。
　　而英雄深藏功与名，等白沙收拾好下来，他早就开心地回家补觉了——白沙跟王叔说需要汪萃华帮忙，替他要了两天假期。
　　奶奶昨夜的怒气已经消融，只剩下了对于钱康乐没看清路导致骨折的心疼，正手里拿着饭盒，要往钱康乐的书包里塞。
　　“这不挺好的，有个壳子，不怕晒也不怕淋。”奶奶笑着说。不知是不是因为担心孙子，晚上没睡好，看着眼底红红的。
　　昨晚在客厅，白沙和钱康乐小心翼翼地对她解释了事情经过——当然是他们改造后的——然后仔细地观察奶奶的反应，发现好像没有什么异常，便放下了心。
　　所以此时，白沙在奶奶面前虽还是有些不自觉地紧张，但能尽量不表现出来。他轻轻敲了敲薄薄的车门，好心提醒：“这个车可是提不起速来，你再不上去就要迟到了。”
　　迟到两个字有着巨大的魔力，钱康乐顿时收起了脸上的嫌弃，在白沙的帮助下不太熟练地钻了进去。
　　“我们走了，奶奶。”钱康乐隔着车窗对奶奶挥手，白沙笑着说了再见，从另一边也上了车。
　　车里只有两个座位，车门一关，两个一米八多的大男生几乎要占满了整个空间，真正是虽两人仍摩肩擦踵。
　　白沙按照汪萃华交待他的，摸索着启动车子，先以很慢的速度试行了下，上手后才开到最快，按照导航出发。
　　“其实你不用非得送我。”钱康乐可能不太习惯自己处于被照顾的状态，撇过头去望着窗外。
　　“嗯。然后你怎么去？”白沙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坐公交？早高峰得把你的拐杖都挤下车吧。打车？你打一天工只是为了付上下班的车钱？”
　　钱康乐被噎得无言以对，转过头来看着他，眨了眨眼，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扎得可真准。”他唏嘘道。
　　白沙看也不看他，只认真盯着前方，“有句话很俗，但还是要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没有我你也不会这样。所以比起不安，你更应该生气抱怨吧。”
　　“是啊。没有你，我也不会这样……”钱康乐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杂乱的线，无奈一笑。
　　“你的毕设已经全部完成了吗？”这个学年，白沙还没见过钱康乐回学校，问道。
　　“几乎。论文还没完全写完，不过也有和导师线上联系。”钱康乐答道。
　　“怪不得可以一直都在实习，”白沙点了点头，“那——毕业后就留在这家公司了吗？”
　　钱康乐左腿不能动，欲望就顺着上移到了左手，他伸出左手食指在车窗上无聊地画着圈，此时一个圆尚未闭合，他停了下来，两三秒后，才完成最后一笔。
　　“可能吧。也不是想留就能留的，实习生多的是，适应不了的都得走人。”他的话语带着苦味。
　　“但你很厉害啊，又这么拼，肯定能留到最后。”白沙丝毫没有捧他的意思，纯粹是实话实说。
　　“希望吧。”钱康乐收回左手，脖颈放松向后靠去，语气恹恹道。
　　“怎么听起来这么勉强？”白沙此时终于抽空瞥了他一眼，看到他毫无生气的表情，皱了下眉，“你不喜欢这份工作？”
　　“喜欢不喜欢的，不都是为了钱吗，不喜欢又能怎样。这已经算是很好的工作了。”钱康乐说着，打了个悠长的哈欠，抬手擦了擦眼眶，放下手后，重又露出眼底长期缺乏睡眠留下的青黑。
　　“那你有想过，假如不考虑还钱的话，你想干什么吗？”白沙看见前面转红的信号灯，停车问道。
　　沉默持续了好久，直到绿灯亮起，钱康乐才开口：“读研吧，可能。做毕设课题的时候，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导师还邀请我留下，加入他的课题组。”像是觉得好笑，钱康乐微微笑着，摇了摇头。
　　白沙若有所思地点头，没再开口。
　　钱康乐出行不便的问题虽暂时解决了，但他在微博上被人肉出来的事情仍然摆在眼前。
　　但钱康乐平日根本没时间刷微博，对此还一无所知。
　　白沙也没打算告诉他就是了。
　　昨夜睡不好的绝不只有奶奶一人。白沙关上灯，静静躺着，看着漆黑的天花板，直到从窗帘的缝隙处传来一丝微光，他才活动了下僵硬的身子。
　　思考了半夜的结果就是，白沙决定不再退让了。
　　尽管很不想去揣摩垃圾的心思，但他还是能大概知道郑尚想表达什么。
　　试图反抗是吗？这就是后果。先警告一下，如果不乖乖来求饶的话，下一步是什么就不好说了。
　　白沙看着钱康乐依旧高大挺拔但有了残缺的背影，攥紧了握在刹车上的右手，直到他走进大楼，才又发动车子离开。

　　他决定从郑尚半年前开始追的那个女生入手。女生叫江孜若，和他同级，法学大二在读。
　　白沙不认识她，但见过她。
　　那时他还对郑尚的选择感到不解。女生长相并不突出，甚至称得上普通，更何况郑尚是个纯纯正正的同性恋啊，可仍对她花费心思无数。
　　现在想想，有什么好不解的，不外乎就是因为郑尚在那个女生身上有利可图。

　　白沙登进学校的网站，去查法学专业的培养方案，然后又登到教务处，记下大二上的必修课分别都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上课。
　　他没有江孜若的联系方式，只能这样去找她。
　　他要告诉她所有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讲给她听。她会对他态度如何，她会不会把这些都说出去，已经不在白沙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白沙甚至期待着借他人之口将此广而告之——郑尚彻底不要脸的话，他奉陪。

　　在305教室外面，白沙静静地靠墙站着。他从后门看到她了，就坐在左边第二排的中间，认真地半仰起脸看着老师，看着投影。
　　下课铃悠扬地响起，讲台上的老师在做结束语。
　　白沙放空地听着那铃声。
　　他有三天没去上过自己的课了，谎称肠胃炎发作，跟任课老师请假。
　　他实在没有勇气在称不上熟悉但也彼此认识的同学面前踏进教室，起码现在还没有。

　　这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下午一二节江孜若没有课，正适合坐下来谈话。
　　她稳稳地坐着，动作不急不慌地收拾书包，和旁边的同学细声说笑。教室渐渐空了，她们向旁边打量一眼，似乎满意了，终于站起身来。
　　她们向门口走来，看到了白沙，先是惊讶，然后下意识捂住了嘴。
　　“江同学，请问你现在有空吗，可以和你单独说几句话吗？”白沙在人群离开后就来到了前门，笔直地站着，不去管女生们的目光，只看着江孜若缓缓开口。
　　江孜若的讶异只露了一瞬，便得体地笑了笑，“好，请稍等一下。”她温声道，侧过脸去对女友们说了些什么，然后便走到他身旁。

　　第四食堂三楼有一家咖啡店，窗帘厚重，灯光昏暗，卡座私密性很强。今天是周内，店里只零星坐着几个学生。
　　他们找到一处角落坐下。
　　“抱歉，耽误你吃饭了，要不先在这里简单吃一下？”白沙拿出手机扫码，然后递给江孜若。
　　“没关系，都可以的，这里很好。”她接过他的手机，笑着摇了摇头，点了一份三明治，一杯拿铁，便将手机递还给他。
　　白沙没什么胃口，直接照着女生的又来了一份，怕她不够吃，还多点了一份华夫饼和水果沙拉，下单，随即便把手机放到一边。
　　他双手交握抵在下颌，认真地看向她。
　　“这么严肃？有点吓人诶。”女生想要开个玩笑，可笑容已不再那么自然。
　　白沙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丝毫预告就开始讲述，用最朴素的语言，毫无修辞，毫无腔调。
　　本以为很长的故事，却原来就那么点事情，店员才刚将餐上全，他就已经结束了。
　　“来得正好，可以吃了。”白沙冲她笑笑，端起瓷杯喝了一口。
　　江孜若还没缓过神来，只下意识随着他的话用叉子叉起一块华夫饼，送入嘴中那一刻，食物的甜香刺激味蕾，终于让她惊醒。
　　她默默吃完了这块饼，眼泪没有预兆地掉了下来。她一边咀嚼一边哭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口中食物全部咽下去后，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下嘴角，又掏出一张，才摁了摁眼眶，将泪水吸尽。
　　“很抱歉让你伤心。”白沙声音艰涩道，将要递给她纸的手收了回来。
　　没有情绪崩溃，没有泼他一脸咖啡。白沙暗中松了口气。虽说提前做好了准备，但毕竟还是不希望被当恶人看待。这样已经很好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江孜若摇了摇头，能听出鼻子有些堵，“我就是——……”
　　听到女生后面的话，白沙一双杏眼越来越圆，俊秀的眉毛也高高扬起。
　　这是他从来没想到过的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