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海》鱼子拌饭

21、第二十一章 可白沙突然

　　一进到医院，白沙就感觉到钱康乐紧绷了起来，视线一直不肯放在正确的位置，要么看向天花板，要么盯着地板。
　　深夜的急诊室简直是人间地狱，比钱康乐严重得多的病患举目皆是，他们没办法催促些什么，只能在做完该做的检查后耐心等待。
　　“诶？——”旁边传来一道有些迟疑的女声。
　　钱康乐刚给奶奶打完电话，谎称自己今晚要加班到很晚，让她安心，突然听到这一声，下意识转头看去。
　　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打扮干练，钱康乐和她四目相对后，两人都很惊讶，同时开口。
　　“你这是——”女人视线落到钱康乐腿上，皱起了眉。
　　“您好。”钱康乐坐直身子，微微鞠了一躬，很正式地招呼道。
　　“这么久没见，一看到你居然这个样子，我去催一下他。”女人说着，向走廊另一边走去，脚步很快，转眼就不见了身影。
　　白沙疑惑地看向钱康乐。
　　钱康乐收回视线，又低头看向地板，“我爷爷那时的主治医生。以前听说过她先生在急诊科，看来就是在这儿了。”
　　那时是哪时似乎就不用多问了。白沙静静点了下头。
　　不知是不是这位女医生的催促起了作用，很快钱康乐的片子就出了结果，他被推去做复位。
　　白沙继续在走廊上等待，看着还没离开的女医生，脚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径直就走了过去。
　　“请问您现在方便说话吗？”白沙没太靠近，距离半个身位就停下了，轻声问道。
　　女医生似乎惊讶于被他这个陌生人搭话，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两人走到门口的自动贩卖机，白沙买了两瓶酸奶，递给她一瓶。
　　“谢谢。”女医生双手接过，点头致谢。
　　“这样说可能很奇怪，我是钱康乐的朋友，但不太了解他以前的事情，能不能麻烦您告诉我——”白沙停顿了一下，表情有些为难，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关于他爷爷？”
　　白沙第一天到钱康乐家看到那张全家福时，心里就在想他爷爷为什么不在，后来隐约有了些猜想，但因为奶奶和钱康乐都从未主动提起，便也没有多嘴问过。
　　可现在机会自己跑到了他面前，他难道还要任它溜走？
　　女医生向灯光明亮的大厅望了一眼，再看回来时，面上已经多了些悲伤。“他爷爷是肺癌，来的时候已经晚期。即使症状都那么明显了，带他来检查的时候，老爷子还嘴硬，说自己身体好得很，没有任何问题，吵着要走。”
　　她第一次见到这么能忍的人。要在家人面前瞒住一切症状，直到这时才被察觉，得承受多少痛苦啊？
　　她在肿瘤科的年头不长，不算经验丰富，可仍能知道这位老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家境本就不好，又到了这个阶段，干脆——可她对着男生强撑着的坚韧眼神，根本说不出口，只能说自己会尽力的。
　　也许老人就是预估到了这种状况，才会一直忍着。
　　很多东西医保报销不了。金额越滚越大，一开始男生还能交上，可爷爷奶奶辛苦积攒下来的存款眼见着都搭了进去。
　　男生的目光转向了自家的房子。那座本来只是一层简陋平房，可在爷爷朴素的要为孙子娶媳妇做准备的不断努力下，已经变成一栋颇为漂亮的二层小楼的房子。
　　他爷爷坚决不许，甚至以死相要挟——你要是动那座房子，我今晚就从窗户那跳下去，干干脆脆，一了百了。
　　男生只能放弃这个想法。他从未在病房里哭过，可哪里都借不到钱，他急得所有未释放的情绪一瞬爆炸开来，坐在医院门口，不顾来来往往的人，嚎啕大哭。
　　他毕竟只是个高三生，才只有十八岁。
　　世界不能对他要求太高。
　　就在她很心痛但又无可奈何地要去通知他，再不缴费就要终止医疗的那天，他交上了钱。
　　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个男生，非常白，应该是有白化病，连头发跟眉毛都是白色的。
　　他对着那个男生深深地鞠躬。那个男生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伸出白得刺眼的手，摸上了他的脸。
　　她心里咯噔一声，在那个男生走之后，委婉地问他，没被坏人骗吧？
　　他苦笑一下，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说。
　　结局是早就注定的。老人本就消瘦的身体渐渐只剩一把骨头，所有医疗手段都不再起作用。
　　时间到了。老人受的折磨够了。他和奶奶受的折磨也够了。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他们，只是男生给她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她今日看到他时竟很快认了出来。
　　变黑了，变高大了，从男生变成了男人。
　　她真心希望他那时很快就振作了起来。
　　“他高考应该考得挺好的，在南齐大学读计算机，明年六月就毕业了。”白沙努力挤出一个笑。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担心会对他有很大影响，那就好。”女医生说一句便点一下头，目光又看向了大厅深处，伸手抹去眼里的晶莹。

　　钱康乐坚决不要住院，打完石膏开完药后便要回家。
　　医生说情况不是太严重，不住院也行，便没多说什么。
　　两人打了辆车到了家门口，白沙小心地扶着钱康乐下来，让他靠在墙上。
　　“怎么这么看着我？”钱康乐对上白沙似乎有着心疼的眼神，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没什么，”白沙摇了摇头，“我先扶你上去，然后再去把摩托车骑回来？”
　　“我等你回来一起进吧，就不开两次门了。”钱康乐单脚跳着向后挪了挪，换了个更舒服点的站姿。他突然想起什么，啊了一声，“刚才傻了，不应该让司机走的，现在你还得走着去小卖部那。”
　　“是啊。”白沙后知后觉道，笑了下，“反正也不远，把钥匙给我吧。”
　　钱康乐在右边口袋艰难地掏出那串钥匙递给他。
　　白沙在钱康乐的目送下向前走去，可刚拐弯就大步跑了起来——他总觉得钱康乐断了一条腿后就什么都干不了了，他不能放着他一个人在那，所以得赶紧回来。
　　等白沙骑车到这儿时，钱康乐惊讶地看着他。“这么快？”他喃喃道。
　　摩托车上的白沙看起来很不一样。仍旧非常漂亮，可再也没有柔弱可欺的表象，上车下车时利落的动作让人移不开眼。
　　白沙先把车子停进去，再回来扶钱康乐。
　　客厅里奶奶给他留着灯，院子便没那么漆黑。
　　可这拐杖毕竟第一天用，还不够习惯，钱康乐突然被脚下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绊了一下后，即使有白沙在旁边护着，仍没完全拉住他，两人一起向旁边歪去。
　　幸好两人沿着墙边走的，只倾斜了一点就着了陆——钱康乐向后靠在了墙上，白沙为了避开他的左腿，以一种略显扭曲的姿势贴上了他。
　　两人身高相差不多，此时距离近到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辨。
　　白沙眨了眨眼，长睫毛扫过钱康乐的下眼睑，痒得他眼睛不自觉眯起。
　　钱康乐左手扶住白沙的腰，右手暗中使力，想要将两人撑起。
　　可白沙突然闭起眼睛，莽撞地向前凑近，一双唇就这么撞上了他的唇。
　　钱康乐愣住了，右手松懈下来，两人又紧紧靠在了墙上。
　　白沙没再继续动作，只是那么贴着他。
　　钱康乐喉结滚动了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地响了一声。
　　他终于也闭上了眼，嘴唇轻轻张开，嵌入白沙的两瓣唇，黏腻地交缠。
　　直到钱康乐突然缩了下腰，白沙才恍过神来，站直身子，把他也拉了起来。
　　白沙笑着看了钱康乐一眼，“都大半夜了，还挺精神。”他打趣道。
　　钱康乐麦色的脸庞难得有了点泛红的趋势，声音不自觉暴躁起来，“滚蛋，话这么多。”
　　两人像蹒跚的老伴一样互相搀扶着走进去，脸上的笑意还没收起，突然看到沙发上坐着奶奶，都是一惊。
　　“奶奶，这么晚了，不是说了不用等我吗。”钱康乐问道，与白沙对视了一眼。
　　“不等你怎么看得到这个呢？”奶奶眼睛直直盯着钱康乐左腿的石膏，声音发紧。
　　白沙第一次见到奶奶流露怒颜，不禁紧张起来，连忙放下握住钱康乐左臂的双手，甚至还刻意向左迈了半步。
　　奶奶一直坐在这儿等着吗？
　　白沙越想越不安，几乎要冒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