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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原来愤怒可 ...

  •   “不用跑这么急,真没大事儿。”钱康乐的话语在跑动的白沙听来断断续续。
      “闭嘴,等着。”白沙平日缺乏锻炼,这会儿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连说出这几个字都很困难。
      手机里再没传出过人声,不管是他的,还是他的。渐渐地,环境音渐趋一致——他到了。
      大城超市简陋的招牌就在左前方,钱康乐带他来买东西时还吐槽过,这最多也就算个小卖部,进去以后转个身都困难,还好意思叫自己超市。他就这么给人家改了名字。
      而彼时充满活力吐槽的人此时却在招牌的斜对面坐着,背靠着摩托车,修长的腿不自然地摆在前方,一向挺拔的肩塌了下来,头低垂着,很久未修剪的额前头发随重力掉落。唯有右手还带有主人的意志,仍紧握着手机贴在耳边。
      高大的身影蜷缩起来原来也这么娇小。被嘲笑过的简陋招牌在他仰头看去时是否变得巨大了呢?
      白沙停下脚步,右手慢慢垂下,屏住呼吸,一瞬间不敢再向前去。他总觉得自己现在看到的应是幻觉,谁都不放在眼里的钱康乐,怎么会如此落魄。
      钱康乐觉察到听筒里异常的安静,慢慢转过头来。
      昏黄的路灯如此暗淡,白沙应该什么都看不清才对。可他像是被加持了什么魔力,他看到了钱康乐眼圈泛红,带着深深的疲倦,还看到钱康乐转头看见他时苍白嘴唇尽力扯出的一个笑。
      白沙慢慢举起右手,又将手机贴在耳边。
      钱康乐嘴角的笑容变大了。“没事儿了。过来吧。”他轻轻说。
      双腿如此沉重,他几乎是拖着鞋底在走。就这几十米的路,怎么这么长,怎么还没走到。
      白沙用左手快速蹭了下眼,害怕自己又丢脸地哭了。可他没有,只摸到一手干燥。
      钱康乐抬头看他,对他伸出了左手,掌心向上,修长的手指自然地弯曲着。比腿部自然地多的弯曲着。
      白沙被刺得几乎看不清眼前,被地面凹陷狠狠地崴了一下,随着惯性向前,跪在了钱康乐面前,一头撞进了他的左手。
      “我让你拉我起来,谁让你跪了。”钱康乐居然还笑得出来,左手顺势揉了揉白沙的脑袋。
      白沙爬坐起来,定定地看他的左腿。他手指颤巍巍地凑近,像在隔空抚摸。
      “嘶——”钱康乐倒吸一口气。
      白沙吓得立刻收回了手,根本没去想自己甚至都没有碰到他,就惊慌地问:“我弄疼你了?”
      “居然轮到你问我这句话。”钱康乐眼皮沉重地眨了眨眼,自嘲道。
      白沙心更慌了,从接到他电话那一刻就从未止息的愤怒翻涌而上,他几乎喊道:“耍我好玩吗?能止疼还是怎么的?”
      钱康乐抿了下缺乏血色的嘴唇,声音放得很轻:“能啊。”
      白沙的火气噗地就灭了。本来这怒火也不是对着他的。“我这个猪脑子,应该先叫救护车的......”他无力道,拿起手机要拨120。
      钱康乐越过他的手按了锁屏键,“刚才已经叫了,然后才给你打的电话。应该快到了。你推得动我的摩托车吗?得把它挪个地方,要不然太挡道儿了。而且这么显眼,再给我偷了。”
      话音刚落,两人就听见远处传来的警笛声。
      原来叫他来只是挪车的……白沙熟练地扶着车子避开钱康乐,将车骑到小卖部后面的空地,停车,熄火,面无表情地把钥匙递给钱康乐。
      “你还会骑摩托车?”钱康乐抬头看他,睁大的眼睛那圆润的弧度让白沙态度缓和了些。白沙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救护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了。白沙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陪他上车,还是自己回去。
      “你能——”钱康乐低着头,第一次这么吞吞吐吐地说话,“能陪我去一趟医院吗?我不想自己去……”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被刺耳的警笛声完全淹没。
      “嗯。好。我和你一起。”白沙蹲下身,环住钱康乐的肩膀,用力揉了揉他的头。
      两人都顶着一头乱发上了车。

      钱康乐知道自己又狠狠得罪了郑尚。白沙的那些方法——遮住他的眼,两人不同时进出——是瞒不过气成疯狗的他的。
      郑尚平日虽不算高调,但背后的权势毕竟一直支撑着他,否则他能这么肆无忌惮?找点人,花点钱,调个监控,他们所做的就一目了然。
      可又不可能不帮白沙。即使只是感谢他为奶奶做的一切也不可能。更何况不止……
      最多也就是打他一顿出出气吧,钱康乐心里估摸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话虽朴素,但理儿却颠扑不破。郑尚不会想要逼急了他。
      所以这个后果能承受。
      想到这里,钱康乐便不再多费心思,大概就是一种郑尚爱怎么怎么,事情临头再说的心态——他反正没有多余的精力用来担心。
      今晚终于来了。
      他骑车刚拐入大城小卖部所在的小路,再有不到一公里就能到家,突然传出一阵声响,是金属碰撞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灯光昏暗,角落处有什么根本看不清,他怕撞到人,下意识减了速,就这一个动作——他走不脱了。
      大概七八个青年围了上来,人手一根钢棍,眼睛瞪着,后槽牙紧咬着,一副拼命要表现得气势汹汹的样子。
      “停车!”打头的绿毛喊道,钢棍向上九十度,直指着他的车头。其他喽啰挥舞起手臂,要一齐用钢棍把他的车砸停的架势。
      没等第一棍挥下来,钱康乐就干脆地刹闸停了下来。
      他们愣了一下,面面相觑。绿毛也怔住了,不自觉道:“这么识相啊。”意识到自己的松懈,连忙又恶狠狠地看向钱康乐,“知道自己最近招惹到人了吧?兄弟几个和你没仇没怨,纯粹拿钱办事儿,希望你也不要记恨我们。”
      钱康乐没忍住嗤笑一声。怎么现在连混混都开始讲礼貌了吗,动手前还先给个声明:我也不是自愿打你的,生活所迫,你不要怪我。
      “你小子敢嘲笑大哥?”旁边一个黄毛忿忿不平地说,手中的钢棍张牙舞爪地动了几下。
      钱康乐没理他,问绿毛:“郑尚叫你们来的?”
      “郑尚是谁?”绿毛一脸疑惑。
      黄毛连忙挤到他身边,左手捂在嘴前,可能是天生的大嗓门,以所有人都听得到的音量对绿毛说悄悄话:“是不是今天下午那个长得人模狗样的小子?”
      绿毛白他一眼,声音粗嘎道:“我又不是猜不着,用你多话。”转头看向钱康乐,用钢棍敲了敲他的后视镜,“哥几个都站着,你还好意思坐在上面吗,下来吧兄弟。”
      钱康乐很配合,长腿一跨站了下来,“他想让你们怎么样?”
      绿毛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小弟兄们,大家这会儿都安静地看着他。“他说让你断一条腿,你要是敢反抗,就连人带车一起砸掉。”绿毛毫无感情地转述道。
      一条腿……看来比想象中要生气啊。
      钱康乐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才抬起头来看向绿毛,“行,我不反抗,别动我的车。怎么打,你们说吧?”
      绿毛眼神复杂地看了钱康乐一眼,钢棍一下一下节奏不变地轻轻点着粗糙的地面,“我很专业,一棍就行,你有什么要求吗?”
      钱康乐想了一会儿,然后手扶上车把,要把车推到路边。
      红毛和黄毛警惕地上前一步,作势要挡住他逃跑的路线,正好和绿毛站在了一条线上,乍一看还以为是躺倒了的红绿灯。
      钱康乐嘲讽地瞥了他们一眼。
      “让开。”绿毛沉声说。红毛黄毛不甘地退回去。
      钱康乐把车停到大城超市的斜对面,然后便站在车前,两条长腿笔直地立着。“左腿吧,我是右撇子。”
      绿毛正紧盯着钱康乐被牛仔裤包裹着的腿,轻轻比划着钢棍,闻言点了点头,“我动手了?”
      钱康乐轻抬下颌。
      绿毛深吸一口气,屏息蹙眉,双手握住钢棍逆时针向后快速一挥,并未做任何停留便就势狠狠挥下。
      一声闷哼。
      所有人都忍不住龇牙咧嘴,转移视线。他们仿佛听见了骨头断裂的脆响,忍不住脸色煞白地轻摸自己的腿。
      绿毛额上渗出冷汗,粗重地喘息着,手腕仿佛不能再承受钢棍的沉重,手指慢慢松开,砰地一声,然后咕噜噜一阵响动。
      钢棍滚到了钱康乐的左边。就好像这根凶手并未发觉自己给他带来的伤害,反而亲亲热热地主动靠近,前来讨赏。
      钱康乐扶着摩托车,健康的肤色仿佛一霎便苍白了许多,下唇被咬得冒出血珠,垂落的睫毛挡住了目光。
      他原本自然下垂的左手一点点擦过粗糙的牛仔裤,抓上自己的上衣下摆,紧紧攥住。那在脸上并未显露出的痛楚都藏在了手指之间,被握住,被捂紧。
      绿毛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小弟们都疑惑地看着他,一只只左脚和右脚蠢蠢欲动着想要迈出去,却始终没等来那一声令下。
      “要不要给你叫救护车?”绿毛犹豫着问。许是因为任务完成,凶悍的神情收敛了不少。
      “怎么,你们还附带售后服务?需不需要给你们一个好评啊?”钱康乐能忍受疼痛,但不代表能心平气和地跟施暴的人对话,眼看耐心就要告罄,只盯着地面,连眼神都懒得甩给他们一个。
      “大哥一片好心,你小子还不识好歹,信不信我——”黄毛一点记性都不长,像一条蠢笨的藏獒嗷嗷乱叫,被主人照着大脑袋又来了一巴掌,蔫儿了下来。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没让你说话的时候就闭嘴!”绿毛恨恨地数落他,转过头来最后看了钱康乐一眼,就挥挥手带着小弟们走了。
      直到他们的背影远去,钱康乐才任粗重的喘息泄出口,一点点弯曲右腿,坐到地上。
      他正要拨电话,却一连弹出多个短信消息。同一个号码,好多张照片。
      正在zw的特写,喷薄而出的一瞬,白*沾到墙上的海报,滑落,海报本身。
      海报上全都是白沙,光裸着,各种姿势。白皙的**软垂着,毫无生气。每一双眼里都写着绝望与屈辱,嘴角却仍尽力向上。
      好看吗?
      以一个问句结尾,再没有别的消息。
      郑尚在问钱康乐,他拍的白沙好看吗?你见过吗?喜欢吗?
      原来愤怒可以止痛。钱康乐觉得左腿不再那么有存在感。他握着手机的右手用力到骨节泛白。他仿佛灵魂脱壳,看着身体自己拨打120,挂断,然后再拨给了白沙。
      “你能出来接我一下吗?在大城小卖部斜对面。”钱康乐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胸口发闷,闷得他痛苦不堪,呼吸声更粗重了。
      原来愧疚与懊悔浓厚到一定程度,会带来这样的苦痛。
      可心里坠得越沉,话越要说得轻松。
      钱康乐用尽了力气,让自己听起来没那么悲哀。但听着急切的那一声闭嘴,听着白沙拼尽全力的奔跑声,他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无措又困惑地擦了下眼角。又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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