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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我不相信他 ...

  •   元家本家宅院所在之地,乃是距离长安城内距离东市最近的平康坊,此处靠近长安三宫,既是达官贵族青睐有加的住处,亦是之如妓子豪侠等三教九流云集之处,因而即便是夜半三更,坊内尤是桃红柳绿、热闹不息。

      流霞避开当夜上值的执刀金吾,将将跃进坊内,却忽觉身子重逾千斤,一个踉跄差些跪伏在地,才瞧见了攀上她肩头的一双纸人。

      道门的纸人术,掌握精妙者,可点纸成兵、换形替魂。

      流霞这下也当即明白过来,她能够轻易逃出的原委,是因她着了道。

      她吃力抬手欲要揭下那两只纸人,可身上的重量并未撤去,她无论如何使不上气力,只被困住原地动弹不得,甚至挣扎好一阵子后,反是等来了停在她身前的二人。

      商陆抬手撤去纸人所带来的重压,也不质问流霞为何逃走,只平声问道:“表姑可知,元家的私库在何处?”

      技不如人、自己不够警醒的疏漏,是无论如何怪不得旁人的,更何况流霞心头,本就对商陆有着那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了。

      流霞自地上狼狈爬起,板着脸无声叹了口气:“你不信我说的便算了,可依照元家府内的戒备,你们两个大活人,就算知道元家私库的所在也不能如何,只怕还没入府便会被她拦下了。”

      “所以还须表姑帮忙。”商陆侧首望了一眼她肩上的纸人。

      此话一出,流霞还没回过味来,却是一旁的莳萝又忍不住啧了一声,这哪里仅仅是算计,简直是算计到了极致。

      “无论我阿耶究竟是不是如表姑的推测一般下场,为人子的,总该去看一看的。”偏生商陆又是一语攻心,直激得流霞面上的愧色更重,一时间全然再不去想她是为何要来到此地的,只依他所示意的那般将两只纸人在掌中紧握。

      由人化鹤,鹤又化雀,通体雪白的鸟雀,振翅欲飞的瞬间,抛下一句话来:“我的幻化之术只能维持一刻钟,你们到时候快些看,莫要随意触碰库内的物件,否则可能将人引过来。”

      话音落下,鸟雀便展翅高飞,一溜烟儿隐入了夜中,只几息的功夫,便飞入了坊内某家高门大户的宅院里。

      换形替魂,可在远距离的情况下,以神魂操控纸人的行动,而虽是没有五官的纸人,却也对施术者的视物与行动没有大碍,只是如蒙了一层雾般,稍微迟缓模糊些。

      额上再次传来一抹温热,莳萝闭上双眼,有了先前的经验,她很快便适应了如何分出心神去操纵纸人。

      视线所及,一片昏黑,凭着些许青苔的湿润气息,能判断出来,流霞当是潜入了某处地下暗道,且随着飞鸟飞得越远,周围的空气便越发稀薄,不知究竟飞了多远,暗道尽头终是现出了烛火光亮。

      竟是一处深挖而出的地下洞窟,长道幽幽,占地之广,一眼望去不见边际,只叫人惊疑

      每隔几丈便能瞧见持灯把守的卫士,其中最叫莳萝感到骇然的是,这些看守的卫士个个都不是人,而是妖族。

      流霞于此处小心翼翼地放缓了速度,莳萝不由也分神探看起了周遭,在瞧见铁质笼栅之上悬挂着的各类刑具时,她顿时明晰了他们此时经过的乃是一处私牢。

      而等她再进一步定睛观察时,更是发现了牢内所囚禁的,不是人族,而是一群修为低到身上仍然大幅度保留着原型特征的小妖。

      流霞仍是在往洞窟深处前行,以纸人雾蒙蒙的视角看过去,近十个小妖怪,种族不同,男女皆有,有的裸露在外的肌肤裹了一层鳞甲,有的则是头尾显出了毛茸茸的耳朵或是尾巴,若非要为这群被囚的小妖寻个共同之处的话,那便是他们的长相个个皆是不俗,即便是在这等形容憔悴的情况之下,也能看得出他们的好皮相。

      匆匆一眼的功夫,还不待莳萝静心思索其中蹊跷,流霞便已掠过这一处,飞至了洞窟更深处的一扇古朴厚重的石门前。

      地下空气凝涩阴湿,因而石门最上端,留有一道窄窄的通风空隙,这道空隙不过半掌宽窄,莫要说留给成人通行了,便是刚刚出生的幼童恐怕也挤不进去,但却唯独拦不住生生要往里挤的鸟雀。

      穿过这最后一层阻隔,流霞缓缓落在了库房内东边的博古架上,周遭扑面而来的满目红光,叫她不忍地合上了双眸。

      库房内落针可闻,条条整齐排列的血红色手串,半敞于锦盒之内,件件以鸟雀头骨制成的摆件,尤可望见兽首原本的形态。

      红玉,红玉,恰如流霞先前所嘲讽言出的那样,本该通透的骨骼,反是如珠似玉,隐隐蕴含着温润的血色光华。

      猛一眼望过去,不去思索它血腥恐怖的来源,确是有一种华贵靡丽的美感,但若是思虑到了来源这一层,这私库内的漫天珠光,便就同血色的屠宰场一般无二了。

      莳萝下意识操纵着纸人扭身,身侧没有五官的纸人,看不出来分毫情绪色彩,他只是定定地凝望着呈现于他眼前的这一幕,出神良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莳萝识趣的没有上前打扰,静静等了一阵,却是一道略显慵懒的女声,率先漫不经心地传入了库房内:“这几日从牢里选几个,送去大长公主府上去,记着按聂天师的偏好来选人,要年轻漂亮些的玩意儿。”

      隔着厚重的石门,女子的声线被衬托得厚重悠长,原本蔫巴的流霞,几乎是在听到这道声线的第一时间,便如临大敌地竖起了她浑身的羽毛。

      轰隆两声,石门洞开,行在前方抬步而入的正是元英,她话音未断,满面的轻佻冷漠:“若是连这么个简单的差事都办不好……”

      “哈。”元英冷冷笑了一声,这样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却要比之旁的其他威胁更显可怖非常。

      立在她身后的蓝衫大妖,闻言沉默未语,他今日惩戒所受的伤还未愈合,待他一瘸一拐地将怀里漂亮到妖异的狐狸毛皮,放置进了库房东墙下的置物柜子后,刚要张嘴回话,却听得近旁的博物架子上似是轻轻响动了一声。

      “怎么了?”

      “无事。”探身过去的蓝衫大妖,稍有些疑惑地捡博物架上的物件答道,“只是洒扫的留下了一团白纸。”

      *
      翌日清晨,晨光和煦。

      郎古晨起送别了前去当值的郎君,悠哉悠哉返回自家小院时,远远便瞧见了蹲坐在笼子边正在喂鹤的莳萝。

      熟悉的院落,似乎除了院内树荫下的女郎与白鹤,便再无旁人的身影了,他在院内左顾右盼地张望了好一阵子,这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问道:“巫娘子,那一位呢?”

      “哪一位?”莳萝抬手掰了块自巷口买来的胡饼碎片,试图通过笼子的缝隙塞到白鹤嘴边,笼内的白鹤头也不抬,分毫都没有搭理她。

      郎古深吸了一口气,忙道:“哎呀,就是那个大庭广众之下大闹重五节,还将娘子掳走的那个女狂徒啊!她跑去哪儿啦?郎君知道吗?!”

      “喏,不是在这儿呢嘛。”莳萝扬了扬下巴,示意郎古看向笼子里的女妖。

      “巫娘子,不能说便算了,还是莫要同我开玩笑了。”郎古无语地叹了几声,顺手便接过了莳萝手中的胡饼,想要喂给笼子当中的白鹤,“人妖殊途,妖鬼的玩笑还是轻易开不得的,况且就算是的话,这鸟呆头呆脑的,也一点都不像那个女煞星。”

      此言一出,笼内原本单脚敛翅而眠的暴躁白鹤,当即睁眼撇过头,恶狠狠地扑腾着羽翅啄了郎古一口。

      郎古被啄得倒抽一口气,当即大退几步,寻了个托词扭身跑走了,徒留笼内不得自由的白鹤暴躁地原地打转。

      “省省吧,若不是昨夜商陆机敏,你别说现在这般幻化不出人身了,能不能留住这条性命都不一定。”莳萝瞥了一眼笼子上所贴的符箓,托腮慢悠悠道,“这可是你表侄交代的,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暂时先不放你出来,你瞪我也没用,与其再浪费你我的时间,你不如早些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从九嶷出来的?”

      流霞不知何时又闭上了眼睛:“还是那句话,想知道可以,帮我杀了元英。”

      这句话撂下来后,任由莳萝再说些什么,流霞都维持着一言不发的状态,即便莳萝掐诀施了幻术,引得笼内的白鹤惊惧地簌簌打颤,口唇当中都咬出淡淡血渍来,她都再未张过口。

      软的不吃,硬的也不吃,莳萝只得顺着流霞的思路走:“即使我不帮你去杀元英,你那位表侄也是不会袖手旁观的,你又何必执迷于找我来助你?”

      流霞并未睁眼,想也不想便淡淡道:“我不相信他。”

      “啊?”

      “他如今为朝廷做事,有这般的权势地位,元英背后的人,又与皇家有关,我不信他。”

      莳萝听明白了,但她定定摇头:“他不是这样的人。”

      流霞掀眸瞥了莳萝一眼,仍是坚定不移的语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正说着呢,院门忽而响动了一声,郎古笑嘻嘻扬了扬他手中的扫帚,转眼间就又带上了门,而身旁只能暂时以原型活动的女妖,也合上眸子,恢复到了先前闭目养神的模样。

      蝉鸣声不绝于耳,正是暑热的夏日里,莳萝却忽觉有些凉,不是因为真的冷,而是因为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商陆具象化的孤独。

      这世人人都有亲密无间、能够说些真心话的人,但是他没有。

      在这世间九州以内,一个非人非妖、父母早亡的存在,谁也不会把他真正当作自己人,纵然他有亲缘、有挚友,可他也仍是一人踽踽独行在这世间,无根无绊,无枝可依,更无人可共他说苦乐抑或哀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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