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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商陆,人生 ...

  •   许是因为白日里落过了雨,这一夜的西京城内格外凉爽。

      折腾了大半日,被安置在东厢的负伤女妖,昏厥过去睡得昏沉,而风声簌簌,吹拂过灯火通明的书房窗棂,映出商陆伏案的侧影。

      商陆在练字,这是他在城外终南山上所养成的习惯,孤身一人的时光,无人可对谈,遇上了想不通、辨不明的事,他便沉心练字,自己在心中同自己对话。

      不知写了多久,思绪还未理清,紧闭着的窗棂忽然响动了一声,将近子夜时分,窗外一片漆黑,这样的夜里,依他如今的视力,是全然不可能隔着窗棂纸辨出房外来人的身份的。

      商陆迟疑一瞬,挽袖放下笔,起身推开了窗。

      夜色昏沉,小院寂寂,唯有远处声声蝉鸣连绵,并无旁的身影,借着房内微弱烛光,窗沿多出来的一只草编蚱蜢,正迎风摇摆着翠绿长须。

      商陆盯着那草编蚱蜢,怔神了片刻,回身落座前,没再关窗。

      半刻钟后,窗边又是一声响,商陆再度抬头,窗外仍是不见人影,却见原本孤零零立在窗沿的那一只草编蚱蜢,忽而变做了两只。

      两只蚂蚱,比市井当中所贩的要粗糙许多,同一位置未修好的边微微翘起,能看得出来是出自一人之手,甚至那人的手还有些生,两蚱蜢蚱被编得一大一小,挤在一处憨态可掬的同时,却也显得分外不规整。

      商陆收回视线,垂眼继续写他的字,笔锋摩擦过纸面,沙沙做响的声音极具节奏感,缓缓抹平了旁的思绪。

      不知又过了多久,待他腕骨稍显酸痛之际,商陆这才终于又放下了笔,只是一抬头,却见窗沿上已放满了一堆形态不一的草编蚱蜢,它们默默排成一列,好似一队等待检阅的兵士。

      商陆凝望了那队蚱蜢片刻,起身拿起一盏烛台,抬步走出了书房。

      今夜月明星稀,稀稀拉拉缀在夜空中的星子不算多,仰头时所能瞧见的也仅是些微混沌的光点,他不做犹豫,越墙而上,登上了自家书房的房顶。

      不出所料,房顶上躺了个穿着厚实的姑娘,她绛粉色的衣裙边上,堆着一叠重五节剩下的粽叶,而她手里,正捏着一只未编完的草蚱蜢。

      瞧见他上来,反是躺着的莳萝有些愕然,她半撑起身子刚刚坐起来,还不待她开口,商陆便放下烛台、撩起衣袍径直坐到了她身旁。

      他随手就捞起一旁瓦顶上的粽叶,也开始学着她的动作开始编蚱蜢,起初莳萝还以为他是也会编这个,直到瞧见他一通费劲之后所编出来的四不像,莳萝忍不住噗呲轻轻笑了一声。

      听见女郎的嘲笑声,商陆也没气恼,他只默默将手里不像样子的蚱蜢拆开,用那旧的粽叶重新继续编,他学东西一向很快,这一回所编出来的蚱蜢,即时便像模像样起来,但他尤是不满足,低头再一次将手里的蚱蜢拆开……

      拆了又编、编了又拆,约莫着过去了半刻钟的功夫,等莳萝转过头去再看他时,莳萝突然惊觉他手里所编的那一只草蚱蜢,几乎能与她手中所编的那只不相上下了,甚至因为他的蚱蜢体型格外匀称规整,从活灵活现的角度来论,他的草蚱蜢,要更似真的活物。

      四目相对之间,商陆将他编得活灵活现的那一只草蚱蜢,放进了莳萝的手心。

      他问:“为什么想起来编这个了?”

      莳萝一手捏着草蚱蜢的长须,将草蚱蜢对着月亮晃悠,一手托腮慢悠悠地开口:“我从前心情不好的时候,我阿耶就会给我编各种小玩意,兔子啊,蜻蜓啊,花篮啊,什么都有,但是我只会编蚱蜢,所以只能给你草蚱蜢了。”

      见身旁的商陆没有言语,莳萝将手里的草蚱蜢放平,又接着道:“其实过去太久,我阿耶长的什么模样,我早就记不清了,但是我一直记得,他曾经跟我说过的话,他说莳萝啊,人生短暂,不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要记得,开心为大。”

      商陆静静听着她说,在听到莳萝说到最后一句,转而抑扬顿挫的正经语气时,他眼底忽而浮现出些微笑意:“他真的同你说过这话吗?”

      莳萝白了商陆一眼,面上一副就知道骗不过你的神色:“好吧,这话是我说的。”

      “但是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也没有亲生的阿耶阿娘了,我能明白你的感受,我同你说的,是我发自内心想要说的话。”

      “商陆,”莳萝转过头看着他,语气郑重稍作停顿,“人生短暂,你要开心。”

      灯火葳蕤,将女郎面庞映得无端柔和,如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月辉光晕,商陆看不清更远处的景与物,只能看见近处的人,迎着这样一幕,他倏然生出了一丝无措。

      他自然知晓莳萝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也明白她此刻所想着的其实偏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其实早就预想过,他阿耶可能不在人世了,他今夜所烦恼的,也不是关于他家人乃至亲族的种种,而是之如元家幕后的势力、长安城此后的局势那类枯燥无味的问题。

      他本也是要将这些说出来的,可鬼使神差的,当他瞧见身前女郎隐于眼底的怜惜那刻,商陆动了动唇,半晌没能发出声音来。

      倒是莳萝耐不住无声的憋闷,主动又问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的阿耶阿娘,你还记得吗?”

      自然而然的话题转换,商陆不再纠结旁的,沉默着思忖了片刻后,他中规中矩地答道:“他们其实和旁的阿耶阿娘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恩爱吗?”

      商陆点头:“很是恩爱,是我此生见过的最恩爱的夫妻。”

      “那他们对你好吗?”

      商陆虽然不解也还是答道:“不能更好。”

      “那就好。”莳萝笑起来,“我阿娘去世时,有个恩人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世上有的人是从生到死,都从未被爱过的,你曾经被人好好地爱过、好好地对待过,就已经胜过许多许多人了,所以还有什么不好的呢?”

      不是劝慰开导、节哀顺变,而是还有什么不好的呢?商陆鸦黑的睫羽微微颤动了一下,莫名觉着这话有些熟悉。

      他父母尚在西京的时候,他尚是膝下宠儿的那些年月里,父母曾带着他去看望过善堂里那些双亲不在的孤儿。

      对于那些孤儿来说,他们最习以为常的,便是旁人高高在上的怜悯,而他们最厌恶的,却也是旁人高高在上的怜悯,仿佛他们没了父母,就再也不是什么健全的人了,就理所应当要一生受人怜悯、低人一等一般。

      “没有什么不好的。”商陆微微扬起唇角,答得真心实意,“人贵知足,这样就很好了。”

      月明风清,烛火摇晃,夜幕之下的长安城一百零八坊,房舍连绵、雕梁画栋,静美得像一幅只会出现在仙山楼阁当中的画卷,叫观画之人下意识便会忽略了,翻涌在其下的那些个龌蹉脏污。

      二人在房顶上静坐了一阵子,莳萝也编完了手里最后一只草蚱蜢,她抬头瞧瞧天色,而后侧身将怀里的草蚱蜢都一齐拢到商陆怀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你还不走吗?”

      “走,更深露重,你先去休息。”商陆并未抬头,只垂眼一板一眼地收拾着怀里的物件,待他一一整理好起身,却见立在身旁的女郎,不知怎的在一旁歪头看着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我说的走,是去东市元家看看。”莳萝自然出声,“你今晚不是要去查证流霞……咳,你那个便宜表姑所说的话吗?”

      商陆猛然抬眼,他素来沉静淡薄的五官之上,哪怕是一丝讶色也很是醒目。

      莳萝不禁被逗笑了:“你那个性子,我还不知道嘛,事关重大,一没有真凭实据,二又不是亲眼所见,哪怕她与你沾亲带故,也不可能她说什么,你就会信什么的。”

      商陆抿了抿唇,没有反驳她的话,恰是此时,房檐之下忽然传来一声响动,一道艳红色的身影一闪而过,恰是将将醒转过来的流霞。

      房檐上的二人循声低头,在视线交汇的一瞬间,女妖想也不想便化出原型,如疾风一般飞速朝院外逃遁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二人的视线之中。

      联系到她先前的所言所行,任是谁来也能猜到她这一遭逃走是意欲何为,莳萝抬步便要跃下楼檐追上去,一抬眸却在瞧见商陆自衣袖之中不紧不慢所掏出来的物件时,忽又凝滞了动作。

      白黄通阳,红纸通阴,饶是她再不懂道法,却也是曾听闻过大名鼎鼎的纸人术的。

      莳萝不禁于心底暗自腹诽了一句,论心思缜密恨不得行一步想十步,再来十个流霞,恐怕都抵不过眼前这一人。

      夜风微凉,吹动商陆手中巴掌大的白色纸人,他并未多言,只低声念诀,指尖轻轻点了点莳萝的眉心,与此同时,在逃遁女妖未曾注意到的衣摆夹缝里,一对纸人缓缓有了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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