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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不知归处的 ...

  •   坠日西悬,暮鼓悠悠,商陆下朝后的第一时间便出了宫城,自朱雀大街南行出明德门,离了长安城再南行半个时辰五十余里,便是绵延数百里的终南山脉。

      太行而外,莫如终南,大谷小谷总计过百、有九州之阻名号的终南山,外围一带既是长安城百姓最为熟悉的踏春去处,亦是皇家年年春猎秋逐的选地,而内围人迹罕至处的深山里,却是一处格外避世的所在。

      前朝享誉天下的玄都观,便是建在终南的深山当中的,只是如今朝代更迭,玄都观早已不复往日盛名,不论是香火还是人烟,皆比不上当今扬州的太一宫,观内唯一名望大些的元清真人,也已在数年前过世。

      早些年前朝特地为玄都观所修的山道,年久失修杂草遍布并不易行,道观正殿殿门的牌匾,历尽风雨也有些褪色。

      元清真人的牌位,恰供奉于观内正殿,商陆便在正殿先进了一株香,待缕缕青烟散尽燃成香灰,他也行至了玄都观后院。

      元清真人过世后,玄都观树倒猢狲散,他的弟子大多离观而去,商陆来到后院时,正赶上观中为数不多剩下的一名原弟子,正背向着商陆所在的位置,教习一名新进的小道童晚课。

      那小道童并不识得他,远远瞧见了他似是还要往后院深处而去,便出声阻拦道:“郎君留步,再往里走就是观中禁地了,闲杂人等不准靠近的!郎君若是要求符卜卦的话,还是去前院的好。”

      身着道袍本是背身而立的原弟子,闻声也转头朝商陆看来,一个照面的功夫,那名弟子便显见的辨识出了他的身份,不等商陆出言解释,那弟子便五分慌乱五分尴尬地朝他讪讪一笑,扯着出言拦人的小道童便要离开这处。

      “记着下次再看见这位郎君,不用拦他。”深山人迹少,那弟子边行边低声向小道童交代的声音回响在观中很是清晰。

      “为什么呀?”小道童乖乖跟着走的同时,奶声奶气的有些不明所以,“我看见那位郎君梳的也是子午簪,他就是以前住在禁地里的那位师伯吗?”

      “那位……不是师伯。”“啊,那是?”

      那名教习弟子闻言沉默片刻,含含糊糊搪塞两句,便起了其他话头,引走了小道童的注意力,随着二人渐行渐远,他们的声线也渐渐减弱,彻底听不真切。

      商陆回过身继续向前行,穿过观内数间客堂与重重石阶,他末了停在了一处远离前殿的近山房舍前。

      同样能看得出年月的房舍,蔓萝攀满了大半个墙面,入目青青一片,门窗处覆了一层厚厚的积灰,俨然已荒废了许久。

      商陆抬步欲入,一垂眼却望见了异样,木门之上有一处被撇去灰尘的新鲜痕迹,而四下幽静,房内仿佛还若有似无地潜匿了一道旁人的呼吸声。

      商陆的动作略微顿了一瞬,展开手腕开了房门,轻轻仰首抬眸间,他一时惊异瞳孔乍缩,有些怔愣。

      房内梁上百无聊赖的女郎,也闻声转头朝门边看过来,在瞧见来人后,莳萝眸子一亮,拍了拍衣裙便一跃而下。

      莳萝瞧出了商陆的吃惊,因此不待他问话,她自己便先出声解释道:“你上值前告诉过郎古,你要到这里来寻东西的,左右我也有事想来问问你,就先过来了。”

      话语间,莳萝随手捞起一旁桌案上倒扣的茶壶,又不自觉地打量了一番房内的布局。

      作为居所的这间袇房,简洁空荡得可怕,房内种种物件,皆被归置起来束之高阁,甚至书架之上还覆了防灰的竹帘,叫人猜不透主人在离去之前,是料定了他会长久不再归来,还是计量着有朝一日还会回来,因而物件须得归置妥当。

      莳萝顺手捞起的壶里,不言而喻也没有一滴水,她随手把玩了几息那壶,抬手见商陆还没有动作,便不由放下了瓷壶,催声道:“你不用管我,先办你的事,办完了我们再说。”

      商陆没有说什么,沉寂一瞬后,他垂首拿起了桌案上的瓷壶和杯盏,扭身出了房舍,房舍外间十步开外,便有一处山间发源的山泉水,于潺潺涌出的山泉水前,他撩起衣袍半蹲着洗起了那些个经年不用的杯盏。

      莳萝跟在后面也走出来,蹲在商陆身边一面看他洗杯盏的同时,一面又百无聊赖地同他闲聊道:“对了,你从前住的这地方,也太偏僻了,我兜兜转转找了许久才找到这处来,不过这里这么安静,倒是也符合你的性子,这是你师父特地给你安排的吗?”

      商陆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头也没抬如实作答:“算是特意安排的,但不是我师父,我没有师长。”

      “可我听说……”莳萝被这话惊住片刻,话音也顿了顿,“那个元清真人不是你师父吗?”

      商陆平静摇头,二人一时无话,泉水潺潺奔流不息,商陆洗净杯盏,抬手接了一满瓷壶的水,再一抬眸,便对上了蹲在他身侧的女郎眼巴巴盯着他的神情。

      他起身往近旁房舍折返,莳萝也亦步亦趋跟在他身旁,而待他放下手中物件时,女郎欲言又止掩在眼底的好奇还是未曾消退。

      商陆垂下眸子,将桌案上的瓷壶向莳萝面前推了几寸,忽而出声解释道:“我最初下山入世时,曾被人问过从何处来,那时我答了终南,终南之上唯有玄都观,许是那时被误会了,传出了元清真人是我师父的流言。”

      “那……”莳萝将纳闷不解写在了脸上,“你为什么没有过澄清此事?”

      “我虽然寄居于此地,并不与观内诸人有所往来,但元清真人还在世时,也曾默许我入玄都观诵经堂听经抄录,玄都观如今既已没落,若有我的官职名号庇护一二,总是聊胜于无,况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玄都观为我遮掩一二,也省得旁人再探究不休。”

      商陆的解释听上去合情合理严丝合缝,莳萝却仍是从其中品出了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古怪。

      还不待她想明白这古怪感的来源,商陆已行至房内书架前,撩起竹帘,另开了个新话茬:“元家掌柜御妖的手段不太寻常,我从前还在观里住的时候,曾在某本典籍当中,见过某种功效近乎于御妖的符箓,但现在记不清究竟了,所以特地来此寻寻看。”

      “你呢?寻到这处来,若有什么着急要问的,问便是了。”房舍内翻动书页经卷的声音,伴着商陆沉静的声线一齐响起。

      “当真……能问?”不知怎的,莳萝有些迟疑。

      即便望见正在翻找典籍的商陆不假思索地点头,她也是将唇抿了又抿,才轻声继续问道:“我从前听我阿娘简略提过几句,她说……她说你过往许多年,都因为血脉被朝廷拘在终南山上,所以我先前见你一身本事,又听说了你是元清真人的弟子,便就下意识以为过往这些年来,你是在观中跟着学道法符箓了,可现在你却又说,你并非师承玄都观门下,那这些年来,你究竟……”

      莳萝向来坦荡,像这样言谈间吞吞吐吐的时刻,在她身上几乎一双手都数得出来,但此时,却是顿了又顿,言不由衷地吐出了这样一个问:“你究竟……是从何处习得的道法?”

      夏日山中的风澎湃悠长,阵阵林涛声穿墙而过拍打在房梁窗畔,商陆捏着书页的指骨一顿,也没料想到莳萝仍在执着于先前的问题。

      终南山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如同前尘旧梦一般的所在,即便是入世后待在长安的这几年来,他也时不时会想起在山中的日子,只是凡俗种种压身,许多时候回到这里反成了奢望,不过终归也只限于想一想。

      不知归处的人,不会念来路。

      在他踽踽独行的十几载里,对过往三缄其口的习惯,也几乎是刻在了他的血脉当中,商陆翻过手中的那一页经卷,低垂的睫羽缓慢的眨了一下:“观中并不阻我听经修习。”

      “你是自学?!”话说到这里,莳萝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一时间情绪鼎沸错综,堵在她的喉头不上不下说不清究竟是诧异更多,还是了然更多。

      商陆在听了她的话后,分毫不动没有回声反驳的沉静模样,更是增添了她喉头的干涩,不知怎的,莳萝忽然心里一明:“是他……是那个元清真人不愿意收你?”

      商陆的指骨彻底凝在了泛黄的书页上,他生了一双薄唇,没有表情沉默不语时,便如冷玉凝霜,距离感十足,格外显得冷淡凉薄。

      不作答便已然是作答,莳萝不由想起初见他时的光景,由春转夏,不过几月的时光,眼前人分毫未变,只是她的心境半变了。

      同样是待在山中的十年,在她心甘情愿待在九嶷山上,跟着山中妖怪们漫山遍野嬉闹玩耍的时候,而他却是孤身一人离群索居守在这样一方的小院里,兀自一人过了十年。

      莳萝一直知晓,九嶷山上有些妖怪是很怜悯她的,可比起她,其实真正值得怜惜的另有其人,偏生那人还丝毫这样的意识都没有,他仿佛只觉得他所承受的,都是他应当接下的。

      就像天上落雨落冰棱,旁人会大骂贼老天,他却是会毫无怨言地撑起一把伞全盘接受这一切,不论天上真正落下来的是什么,哪怕是刀子是箭矢,他这样的人,也全然不会怨天尤人自怜自艾。

      可越是这样,莳萝越是莫名地不平愤慨,凭什么呢?人间常言人善被人欺,这是她早就知道的道理,但对此不怨不愤、不恼不嗔,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商陆这般模样的傻子?

      她一时找不到答案,更想不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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