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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E)Eligible - 4 我是罗夏。 ...

  •   我是罗夏。父亲在爷爷的葬礼上和我说,接受死亡是漫长的人生必修课。
      对死亡的记忆,是从太爷爷的逝世开始的。太爷爷年纪很大了,当时大人们围站在太爷爷床边,太爷爷气若游丝地咕哝着我听不懂的本地话,然后家族里的某位亲戚便走上前去,伏在他的耳边用本地话大声喊着,生怕老人家没有听清。老人家满脸皱纹,黝黑的皮肤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变化。老人家是在嘱咐完某位叔叔后溘然长逝的;事情发生的很快,几乎就在一瞬间,一个生命便这样消亡了。后来的事我完全忘记了,只记得晚上回去时,父亲仍然湿红了眼眶。
      在我的印象里,父亲一直是一个重感情的人。他同辈里年级最小的一个,承蒙哥哥姐姐长辈们荫庇,他也知晓各位恩情,逢年过节自然少不了嘘寒问暖,电话联系问候、有事帮忙照顾也偶有发生;只要乡音响起,我便知道是父亲的老朋友来了。而平时若是老朋友聚餐,则情况更甚,情绪激动到面红耳赤,交谈声响遍大厅。后来爷爷奶奶听力越来越不好的时候,父亲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在想,是不是老人家听到的他的声音反而越来越小了呢?
      父亲的世界崩塌在接到大伯打电话的一瞬间。当时是初中毕业后某一周,家里还沉浸在考上大学的喜悦,自己也终于拾起信心的时候。大伯电话电话打来,让一切陷入无底深渊。在病床前,奶奶颤颤巍巍,一直在一旁小声地念着经文祈福,而爷爷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父亲让我到外面去坐着,于是我便在病房外看着不断有人经过。白衣服、蓝衣服、黑衣服,有的只是经过,有的和病房外的人私声交谈着,但除了医生,没有人再进去了。
      在冰冷洁白的环境里,时间也变得迟缓了。等到人出来了,一切或许就都结束了。但是当房门打开,却是父亲,他紧张地领我进去,看老人家最后一面。病房里所有人似乎都变矮小了。或许因为悲伤,奶奶嘴里念叨着的经文更听不清了,在空荡荡的病房外一遍又一遍地回响。老人瘦瘦干干的,包裹在一尘不染的被子里,安静地像是睡着了。
      父亲伏身老人耳边,大声用本地话告诉老人什么,然后又倾耳靠在老人嘴边,只看到老人嘴唇浮动着,然后父亲又大声喊着朝老人耳朵喊了些本地话,最后老人家嘴有缓慢地张合像是说了些什么,最后父亲挤出了难得的微笑:“爷爷说你考上高中有出息了。”当时的自己正意气风发,听到这话顿起浑身鸡皮疙瘩,甚至连所见老人嘴角的抽动,都觉得那是在微笑。心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您请放心,我一定会在将来大有作为的!
      后面爷爷又陆续和别的长辈简单交谈着。整个过程很长,长到我以为他还不用离开,长到我以为他明天早上就能起来继续哼着小曲到市场和老朋友聊天,长到真正的毁灭到来之时带来了更为彻底的覆灭。奶奶依旧念着经文,但是病床上的老人已经停止了心跳。
      而过后三天,奶奶因悲伤过度也随爷爷一同离去了。病房前的父亲似乎变得更瘦小了。他沉默得让我觉得可怕。我问了父亲一个蠢问题,人为什么会死?他泪眼朦胧地和我说,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人老了之后身体就不行了,最后不免死亡……之后又念叨了许多,但神态却不像是给我听的,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自认为已经把他的话都记住了。
      晚上回去的时候,感觉父亲情绪已经恢复好了,在回去的路上还安慰其他伤心的亲人。可是到了家,他却像个孩子一般哇哇大哭起来,仿佛从未长大过。在我的印象里,父亲从未哭泣得如此伤心过。我有些恍惚了,白天和我讲道理的父亲,和晚上泣不成声的父亲真的是一个人吗。
      自那以后父亲消瘦了很多,讲话声音也不像以前那样大了,越来越小声,似乎只是在和心里的自己在说着话;小声到就好像一直在沉默。而我自己也因为忙于学业,和父亲交流也仅限日常的那几句,但还是能注意到父亲脸上的皱纹,和发根慢慢出现的白发。有时候做题做到半夜,对着墙壁发呆时,会在想逐渐年长的父母会不会在某一天去世,那个时候的自己会不会承受不住那份悲伤。那个晚上痛苦的父亲,让我知道人总是比自己想象中要脆弱,即使用最强大的理论当做铠甲,痛苦和悲伤还是会透过缝隙,涌进毫无防备的内心。
      有一次,我做梦梦见父母父母的去世,在繁华的街道上走着我,即使身处绚丽的霓虹灯下,也会仿佛在最黑暗的角落。自己因而惊醒,身上阵阵冷汗,发觉自己竟如此害怕死亡,害怕孤独,害怕孑然一身。
      但是当时的自己害怕的东西还有很多,学业压力,社交压力,胡思乱想的问题反而是最易于处理的。我安慰自己父母一切安好,没那么容易出事的,终于能转身去处理另外两件事情。为了缓解社交压力,却加重了学业压力,于是便埋头于学业压力,用疲惫来麻痹自己。当我终于交上能相处一辈子的朋友,生活里的一切似乎才回暖了些。
      可这或许只是命运给我开的玩笑。那天,我收到母亲说父亲已经住院的电话,便和导师请了假,第二天买了最早的班车回家。我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我心急如焚。终于走进病房,看见母亲和夏伊妈妈一起坐在病房旁,父亲面色蜡黄,已经陷入沉睡。爷爷去世的场景历历在目,父亲现在和当时很像,像得可怕。母亲把我带出病房,她揉着太阳穴,和我大概讲了些东西,听得我头昏脑涨,努力记忆着母亲说的一切。但是少年时的噩梦却一点点地重新爬上我的神经,我只感觉眼前发黑。
      等到我总算有些清醒了,我打字让母亲和阿姨先回去休息,这几天她们辛苦了。她微微点头,然后又交代了许多东西,我一一牢记心中。但是当她们拿着脏衣服离开,只留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才发觉这是我第一次照看病人而不是作为一个病人。父亲闭着眼安详地睡着,我看着光秃秃的墙壁,看着惨白的月光,开始漫长的夜晚。
      整个病房陷入长久的寂静,似乎今晚就要这样平安度过了。结果,在半梦半醒之间,父亲突然直哼哼起来,我一下清醒了,站起身,想问父亲怎么了,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开口。我又慌又急,不知所措的尬在原地,最后才想起来可以语音输出。刚把手机声音调小声,还没到父亲脸边,他却打起呼噜了。我舒了口气,所幸一切安好。经此一役,困意全无,我又干坐在一旁,抱着手,静静看着父亲。我在想,妈妈和阿姨这几天晚上是不是也是这样熬着。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又开始哼哼了。我以为又像刚才那样,但是看到他紧皱起眉头,呜呜地哀吟,我才发觉大事不妙。我急忙走出去,朝着光亮处走。走廊是死一般的沉寂,隐约能从路过的病房里听到呻吟。我像个幽灵一样走过,心跳更快了。终于找到护士,,我手忙脚乱地一通比划,护士却没看懂我意思。我想到父亲可能的生命危险,我内心更加焦急了。终于护士拿了支笔给我,我写了几个字,护士便懂了,和我一起去病房。简单检查后,告诉我没什么大碍,换了吊瓶就走了,我心里的大石却没有落下。
      这样的心惊肉跳在今夜不断发生着,我渐渐感到心力交瘁。心里急切的燃烧着,祈求着一切安好。白天,我像行尸走肉一般坐在病房照料父亲。有医生进来检查父亲的情况,然后和我说得带去科室做更彻底的检查。
      于是,我搀扶起父亲,拿着资料,慢慢地走出病房。白天的走廊,人来人往,各自形色匆匆,却像晚上般死气沉沉。扶着父亲坐电梯上楼,看着路标走了一段,却找不到对应科室,我领着父亲走,父亲却喘起来了。我赶紧扶着他在附近椅子上坐下,正想着招人问问,一摸口袋发现竟没带机器和手机,我懊恼地打自己的脸。我呆滞地低下头,走廊上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人能依靠。
      带着父亲回去是不可能了,我想孤身回去又觉得父亲不太安全。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纠结许久,我咬还是咬牙径直走回电梯,快速闪回病房拿东西,一路上快步走着,躲躲闪闪着,拿到东西后,便马不停蹄地往回赶。电梯门打开那一刻,看到父亲依然静静地靠着椅子,安详地闭着眼,自己反而安心了。我赶紧拦下路过的护士问路,护士抱着文件,咬着嘴唇看着我,我知道她也忙,但是当我摸到机器,手却不受控制地抖动,打错字让我焦头烂额,无奈之下只能用错别字了,护士皱着眉看得艰难,最后才给我指了一个方向。不敢再打字说谢谢耽搁她时间,我便浅浅得鞠上一躬,她点头致意后便走了,应是奔向下一处战场。然后我背起父亲,大步流星地前进。检查结果很顺利,医生说再过一周能进行手术。背着父亲回到病房,母亲和阿姨都在,放好父亲,自己坐在没有靠背的椅子上,心里却无比的踏实,高悬的石头在心头稳稳地下降了。
      坐在硬凳子上,才发现自己额头的滴滴汗珠,同时困意渐渐袭入大脑,但是看到母亲和阿姨,我还是强打起精神坐好。她们带了些包子馒头,我拿起包子胡塞两口,只觉得食之无味。血液从大脑涌向肠胃,于是逐渐睡眼惺忪。睡了不到一小时便惊醒过来,没有发出声音。大腿坐得发麻,浑身上下隐隐作痛,我不停地眨眼企图保持清醒,却又被强制进入新的一轮沉睡。
      就这样,度过了日日夜夜,有时回家洗澡睡觉,稍微有些恢复便回到病床前守着,凭着忧虑和担心吊着岌岌可危得神经。有一日我又支撑不住地坐着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朦胧里,却看到熟悉的倩影,我看到了她。不知为何,身体竟在这时彻底放松下来,这几天车途劳顿、辛苦照顾、作息颠倒的疲惫与痛楚还是在这一刻完全侵蚀了我的灵魂。

      (本节完)
      写于2023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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