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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E)Eligible - 2 我是夏伊, ...

  •   “不怕我孤独,只怕你寂寞。”

      我是夏伊,一晚上的突变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再次见面,罗夏变了好多。他变得憔悴了,头发留长了些,不再是从前干练的短发,下颌蓄起了胡渣,近视的加深不仅让他眼镜变厚了,也黯淡了他眼里的光,缺失了几分原有的灵气。或许这些年的科研道路折磨他许多,但我还能看到他眼里燃烧着的火焰。
      原本我把罗夏当作光,他笔记上写的每一个字都成为我努力道路上的晨星,伴我度过无数黑夜;但是在即将走过子夜时,一切却天旋地转——天空崩塌,星星坠落,一切彻底破碎后,黑夜消失了,迎来无穷无尽的白色,是单调的、死寂一样的白色。
      看着罗夏,我热泪盈眶。我向他解释他的笔记本给我带来莫大帮助时,他眼神中令我意外的疑惑,让我陷入了呆滞。在罗夏和我解释笔记本是他很久之前遗失的、不是特意交给我之后,那一刻仿佛我灵魂的小船被滔天巨浪赶到岸边搁了浅,只能独自登上孤岛一般无助。我本以为我一直都不是一个人,可现在我却分外孤独。我不是不知道,过去自己努力赢得的一切仍然是真实的,只是突然感觉自己心里像少了一块那样怅然若失。
      我拿出那个笔记本时,感觉自己一下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认识罗夏之前。之前的大家都很真诚,只是他的出现让我以为,世界上真的有那种,在人群里只被你惊艳的人,有人在千万人群中只看见普通的你的人——原来这只不过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失落、失望、失神像灰黑色的秽物涌进脑中,我感觉自己整个脸都在发烫,有些窒息。我想让自己镇静下来,但热泪却打湿睫毛,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来。在那一刻我仿佛失去了所有理智。
      我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机械地延续上一秒做的行为,眼泪更是断了线的珠子般下落,流走了我的思绪,流走了我的希望,似乎又要流尽我的生命。仿佛回到了婴儿时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哭,但只是哭。我以为这些年吃过的苦、忍受过的痛已经让我自己变得坚强,没想到自己却还是这么脆弱呀。
      可是,当罗夏真诚坚定地看着我,展示出那段字时,我的内心还是停跳了一拍。多么梦幻啊,眼见楼塌了,却见楼又起。虚假的罗夏陪伴鼓励了我多年,而现在真正的罗夏说要陪伴我的余生。相伴余生,多么有重量的文字,我从未想过会有人和我说这样的话,感动、喜悦、惊讶伴着红色的热烈重新涌进身体。我们拥抱在一起,自己仿佛被鲜艳的幸福包裹,在这渐寒的秋日,感到分外温暖,原本残缺的心得到些许安慰。
      “相伴余生”久久萦绕心头。这时候,我颇感意外,没想到罗夏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我想起罗夏在我过往记忆里的形象,认真坚持,温柔耐心,两个罗夏的形象在我的眼前相互交织映衬——他变了,但是他内心最深处还是那个小男孩,那个善良的小男孩。我不知道自己是清醒了还是又糊涂了,我在想,罗夏刚刚那句话,应该是为了安慰鼓励我;他看出我之前绝望迷茫,他担心我的失落奔溃——我确实是这样——于是他写下了那句话。他还是那个内心细腻柔软的男孩。
      于是我礼貌地说了些话,结果他却有些着急了,他认真且真诚地看着我,看的我有些害羞了,我本能地避开他的视线。他的话,他的眼神,他的温和亲切,我怎么可能没有一刻有过心动呢?再平静的湖面,微风拂过,自然漾起阵阵涟漪;我的内心悸动着,有些不安。我突然发觉现在的罗夏我有些陌生了,原本外冷内热的他现在却热情地让我有些畏惧,我有些害怕再继续接受这份热忱。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它很复杂,但是自己本能地想要逃避这一切。
      秋风给夜晚吹来些许寒意。我羞怯地说我要回去了,转过身,因为然后想不顾一切地离开。但是罗夏突然说话了,只听到一个“别”字,我浑身一颤,但铁了心继续往前走;我不敢回头,生怕自己一旦回了头,便再也不想离开了。
      但是过了一会,他还是跑我我的面前:“别再一个人回去了,能不能让我真正陪你一次。”,自己心里又有些别样的触动,于是我没有拒绝,但我还是保持着原有的矜持,继续走着。不知为何,他似乎是想到什么,他越走越慢,慢慢地他把他自己落在了后面,又变成我自己一个人走。
      看着昏黄的街景,看着匆匆走过的人群,纷纷攘攘,老老少少,大大小小,看了好久却不能想通心头的困惑——我只知道在当时那个瞬间,自己只想着离开,只想着逃离。但是就算自己没想明白,这样冷漠离开,对罗夏是不是不太礼貌呢?他现在是不是很难过呢?我停在红灯前,思虑良久,终于在绿灯亮起时放下部分心中的芥蒂——至少别让他难过。于是我转过身,迎接我的是他的欣然满怀。他笑嘻嘻地跑到我面前拿出他的机器:“我不打扰你,但是有任何不开心都请和我说,我一直在你身边。”
      那一刻,我感觉心脏像是被丘比特的箭击中一样,自己的耳根都红了。“陪伴余生”这句话再次闯进脑海。我心动不已,满眼欣悦地看着他。他看到我的喜态,很是激动。但是他不能说话,他接下来欲言又止的动作反倒把我逗笑了,我自己酝酿的情绪都被点破了。但是他很开心,笑着写下“你笑了。”我也满是笑意的看着他。
      于是我俩肩并肩前进着,暖暖地沉默着。刚刚在我转头看向他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焕发出当初那个少年看见数学物理时一般、富有生命力的光亮,接着便是他的笑颜。我的心有些踏实下来,就像回到当初笔记陪伴我时一样的安安心心。他变了吗?他的的确确是变了,变了外貌,变了神态;但是他内心最深处还没有变,那个勇于探索、热于思考的男孩还在那,他眼里的光就是最好的证明。他或许会遗忘,但永远不会失去。
      在校门口,我俩又寒暄几句,他问我需不需要他明天来帮我处理学院的事情,我低下头当时心想这点小事怎么好意思叫他帮忙,就说没关系,他见状也就没什么好聊的,于是与我我挥手告别,我也礼貌回应晚安。之后我们转头离开,走向宿舍楼。走了一段路,我不自觉的回头看,看到罗夏孤身一人走进混凝土和灯光构成的灰黄世界,我再次轻轻挥手告别——亲爱的阿夏,在我的祝福之下幸福地度过夜晚叭。
      临睡前,脑中又回想起罗夏那句诺言,还是让我久久不能忘怀。他的话实在是太昂贵了,我不敢、也不能就这样答应,这是对他的不尊重,也是对我自己的不尊重,这肯定也不是他所希望的。我不知道他究竟出于何种原因说出这句话,或许就是安慰我吧,但是我自己要拎得清。那我就暂时把这句话装在心里吧。
      第二天早上,我去拜访导师宋庆伟。走进楼里,上楼,发现他办公室门没关,传出讨论的声音。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去打扰,结果他一下就看到我了,很热情地说:“夏伊来啦,欢迎欢迎。”于是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办公室,挥手打招呼,他旁边的研究生也笑着欢迎我,这让我分外亲切。宋老师和我说在旁边随便找个位置坐,等下他们谈完就来找我聊,我连连点头然后乖巧地坐下。
      然后他们迅速回到刚刚的状态,站着展示的学长又继续谈起他研究方向的进度、问题,以及他新的想法,一边说着一边在白板上写写画画,眼神闪烁飞扬,其他人听着他说,有的皱眉思考,有的同样眼睛放着光,有的则是很惊讶,宋老师表情则是意味深长,细细打量着白板上的画。那几个研究生都有着当初看到罗夏时的那种熠熠神采,让我印象深刻,原来优秀的人也是相似的呀。
      之后他们交流就是我只能模糊听懂的领域了,于是我自己回想了一下等下可能会和导师谈到的东西。又过了一会他们交流结束,导师招呼我过去聊聊。不过他没有多说学术上的东西,反倒是和我说多找找有兴趣的方向,多学点数学、电子、计算机的东西打好基础,我点点头默默记下。他问我该办手续怎么样了,我说还有些没搞,他说有问题就问学长学姐,他等下还要去办下事,我认真地点头。然后他挥手叫坐在一旁的学姐过来,让她带我熟悉了下实验室、工位等位置和环境。最后在电梯口,她问我还有问题吗,我礼貌地说基本清晰了我自己再走走看。她笑着和我说:“没事啦,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以后要一起干活的嘛。”“嗯嗯,谢谢学姐细心讲解。”“没事没事。我叫薛静,我工位就在你后面的后面,有事都可以找我。”“嗯嗯,我叫夏伊,以后还请学姐多多指教。”随后电梯到了,我们分别到了不同的楼层。我走出门,出发到下一个地点。
      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给的地址含义不明,楼号都没有给。然后我看地图、上搜索引擎找也没找到具体地点。我挠了挠头,看来还是需要帮助呀。我想学姐导师可能还在忙,不知道阿夏在做什么。于是我给他发信息问:“哈喽哈喽,阿夏你现在在做什么呀?”他秒回:“在宿舍发霉。”接着他问:“怎么啦?”“我迷路了。(哭)”“你要去哪里?”“XX楼08XXXX办公室”“那里我知道,但是那里的路像迷宫一样,我来给你带路,你在哪?”“在W学院门口,你那里方便吗。不方便就算啦。”“很近,你放心,我很快就到。”他真的很快就赶到这里了,一边小跑,一边年远远地朝我挥手,然后走到我面前也没寒暄,就直接招招手让我跟着他走。
      那栋楼不远,但是走进那栋楼,我们却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所有看到的屋子前的数字都似乎是毫无规律的。我看向罗夏,他似乎每一次选择都很坚定,应该是知道路线的吧。我们又兜兜转转,我突然感觉这间办公室号数有点熟悉,我随口一说:“这里是不是来过呀?”罗夏的脸色刷的一下就黯淡下来,他低头打字,打了又删打了又删,最后他写得很简短:“对不起。”我很疑惑:“怎么了?”语气里没有一点失望,然后他阴着脸低头继续打字:“我们好像真的迷路了。”他抬头的时候特别失落,像一只委屈的小猫。我赶紧说:“没事没事,那就问问过路的人。”但是空荡荡的走廊昭示着这一尝试的失败。也不可能敲门敲门问老师,那多不礼貌呀。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我突发奇想地说:“不然我们还是找规律吧,阿夏你最擅长这个了。”他先是一怔,然后就是笑,最后蹙起眉头四处走走,然后兴奋地走回来带着我走。这一次路上景色越来越陌生,我就知道应该是有机会了。罗夏几乎是没有什么停顿,一路忙着赶路,一会便到达了目的地。我很是惊讶:“阿夏你还是那么厉害,这么快就找到规律了呀。”他低头打字:“没,只是看到了地图。”他笑了,我也笑了,是孩子那种天真无邪地笑,于是他笑得更开心了。他又低下头打字:“进去吧,我在外面等。”
      手续办的很快,没一会功夫我就出来了。因为这里路还是不熟,于是我和他一起原路返回。这时,我才发现这条路居然如此之短,我惊讶地说:“原来这条路这么简单。”他微笑地点了点头。坐上电梯,我客气地问他后面有没有什么安排,他依然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提议:“既然如此,那我们就逛逛校园吧!”他抿了抿嘴,最后微笑着点头。
      走下电梯,走出楼,太阳逐渐溜达过树梢。校园很小,我们只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就从南走到北;校园却也很大,刚好装得下我们两个复杂的心。我们无言地走着,心灵却也难以交流。罗夏总是看着我笑,我有时真的猜不出他的笑背后究竟蕴含着什么情感,是喜悦,是欣赏,是苦涩,还是无奈……我猜不出。我发现罗夏不能说话真的极大限制了他的表达能力,对他现在的认知还停留在初高中时期,也让我很难去窥探他的内心世界。
      校园的景色是撕裂的,但是正是这种割裂感营造了独特的美。工业现代化氛围与森林草木气息在这片土地上翩翩起舞,一起跳着曼妙的华尔兹。我张开双臂,轻轻翕动鼻翼感受着这沁人心脾,然后又看向罗夏,他正眺望无尽的远方。我问他对这景色有什么看法,他说今天天气不错,色彩搭配很有趣。然后他没多说什么,可能是不想一直打字占用时间吧。之后我坦言我的想法,他也只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不过我相信他应该至少体悟到了一半吧。我们走着,若即若离、似有似无地走着。
      太阳来到了我们的头顶,烤焦了我们的影子。我礼貌地问阿夏要不要一起吃饭,他点了点头。我问他有没有校外的特色菜馆推荐,他摇了摇头;我又问他有没有食堂好吃的菜,他又摇了摇头;我问他有没有需要小心避开的菜,他还是摇头,表示他完全一无所知。我只好在他眼前晃了晃学生卡说:“那就让我们探索一下学校食堂吧。”食堂挺大的,也有好几层,但是在一楼我没看到那些能让我眼前一亮的菜品,想着就换一层试一试。于是我问他平时在哪里吃,他比了个“二”的手势,意思是在二楼吃。那就上二楼吧。上了二楼,我一下被那家炒饭店吸引了,但他却给我指向完全相反方向,似乎那是他经常去的那家。思来想去,我还是没有坚持自己想法,我问他那家是不是他经常去吃的,他点了点头,我笑着说那就这家了。我们走到店前,看着菜单,我指着牛肉炒面问他可不可以,他若有所思地又点了点头。于是我帮他一起点了份炒面。于是我们拿面,拿筷子,找个位置坐下。我看着面,卖相还算是不错,吃上一口,也能基本满足我的口味,但是我还是望向炒饭的方向,我好好奇炒饭的味道呀。罗夏没有像我一样四处张望,只是低头若有所思地吃着面。我拿起手机看信息,导师说晚上整个组里一起吃个饭,我赶紧回复答应下来。而等我视线回到面的时候,他把机器拿给我,上面写着:“你变了好多。”我嗦着面条:“是啊,这些年读了不少书,看过了很多,学会了很多。”然后我们相笑无言,两个人的嘴唇上都沾着酱汁。我拿出纸巾给他,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嘴唇,而他则颇为腼腆地接过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小心地揉成一团放进口袋里了。
      走出食堂,他又问我后面有没有什么安排。我说下午暂时没有,晚上可能组里面一起吃饭。然后他好像很警觉地马上低头打字:“晚上吃饭小心些,别被学长们灌酒了。”我颇有些尴尬地应付性点了点头,但还是为此留了个小尾巴。中午回去小憩了一下,醒来整理笔记本电器,上网了解专业的边角知识,规划新的学习路径,终于是在天边聚起红黄色的奶油云后结束了,之后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出发去饭店。我来的还算早,只到了导师和一两位师兄师姐,后面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位学长学姐,以及与我同级的学生,上午带着我的薛静学姐在实验室忙没有来,不过大家还是和和气气地开饭了。罗夏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大家愿意喝酒的便喝酒,不愿意喝酒的便喝饮料茶水,总而言之一片和谐。
      一切结束回到宿舍,我又做了些白天的总结工作,九点多的时候罗夏发来消息:“夏伊夏伊,你安全到宿舍了吗?”,我心暖地笑了笑:“早就安全到宿舍啦,谢谢关心!”“嗯嗯。”……
      之后的日子,是在实验室、宿舍、食堂三点一线里度过的。一开始科研压力没那么大的时候,我不会选择和他们一起吃外卖,选择去吃食堂、外面的馆子,想让自己脱离压抑枯燥的环境;这个时候,偶尔还能碰到罗夏,和他闲聊最近的科研状况,虽然大部分时候最终会演变成我单方面的吐槽,但聊天大抵还算愉快。
      我还记得那一次,他问我最近实验顺不顺利,我说还行,构建的模型和实际实验结果还算接近,可能多引入写因子和影响因素会好些,接着我就开始就提发挥谈了很多考虑、担心、创新点什么的细节内容。话毕,他却没有对我的想法做什么评价,只是写下:“时间过得好快,你说的我已经听不懂了。”我得意地说:“嘿嘿,人都是会变得嘛,我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找你问问题的小女孩啦。”于是罗夏就露出不知是勉强还是欣慰的笑容。我问他最近科研怎么样了,他摇了摇头,低头打下:“不怎么样。”这让我有些手足无措,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然后他又低头打字:“我也已经不是当初你什么问题都能回答的男孩啦。”这一次我看懂了,他的笑里是苦涩。我赶紧安慰他:“哎呀,不用太灰心,可能现在就是在所谓的瓶颈期了罢,多坚持坚持就有希望!”我看到他终于坚定地点了点头,我才松了口气。
      罗夏不能说话还是太不方便了,吃饭短短十几分钟,等待他打字时间占了不少;他其实常常还是有很多话想说的,但是他一看到我基本吃完了,就全删了提前打好字和我告别;我怎么会看不出来他担心会浪费我时间的心思呢?于是我和他说没关系,不会浪费我时间,他却还是摆摆手。不过,我只要撇起嘴,有一点要生气的迹象,他就会老老实实地重新打一遍。不管他说了什么,但只要他说了,我内心就会平和一些。
      后来科研压力比较大的时候,我还是加入了吃外卖的行当、或者拜托别人帮我带,自然也就没什么机会在和罗夏再次相遇、一起聊天,进而和罗夏的联系也就越来越少了。
      而与他的再一次相见,是那一天晚上。那个下午他主动发消息给我,说他终于克服困难发了篇一区的文章,他说他非常感谢我之前给的鼓励。当时我忙着新模型的代码,慌慌张张祝贺他。熄灭手机正准备继续干活的时候,他秒回了我信息,但是我打开的时候他又撤回了。“嗯?啥情况?”“没事,发错了。”“嗯,那我去忙啦。”“嗯嗯,学业顺利喔。”“晚上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吗?好久没聚了。”但是这句话又被他撤回了。我哭笑不得地回复他:“现在在敲代码,要是能早完成我就和你说。”“嗯嗯嗯,没事的你先忙。”放下手机,我便重新拾起思路敲打着键盘。今天模型构建格外的顺利,而中途一个灵光一现,更是帮我优化了算法,让我甚至能在太阳落山前跑一次整个模型来检查,结果还很吻合实际,就好像是有什么魔力在背后默默推动一切顺利前进似得。
      于是我欢天喜地地和罗夏说:“哈喽哈喽,我已经做完啦,进展很顺利!”他迅速回复我:“恭喜恭喜!”“你在哪里我去找你呀。”让我意外地是,他回复我说:“我就在你楼下,你整理好东西就能一起走。”我有些好奇地从房间窗户往外看,刚好看见他正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抬头往这里看,他看到我就朝我这小心翼翼地招手。
      他带我去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店,他说这是他打听到一家不错的店,我笑着说:“你终于学会找一处好吃的啦。”而他也得意地向我比手势致意。落座,服务员拿上来一份菜单,他先拿到我面前意思是先让我点,我又把它放回他面前:“这次舞台就完全交给你了。”他捋了捋袖子,表示他就不客气了,然后干脆利落地勾了些菜,仿佛他已经来吃过好几次了。最后他又把菜单给我应该是再让我看一次,我扫了一眼,便郑重地把菜单交给他,他便起身拿给服务员。等菜间隙,我们有打开了话匣。“嘿嘿,再次恭喜阿夏发表成果喔。”我小声地为他鼓掌,他也一起小声鼓掌,然后打字:“还是要感谢夏伊的所有激励!”“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他又低下头打字:“边休息边准备资料。”“下一篇想做什么方向的呀?”他抬起机器保证平视:“还没定,可能还是和你们学院相关的方向。”“怎么感觉跨度有些大呀,是做偏应用方向吗?”菜来了,他移开手臂腾出空间:“嗯,实际是第一篇的延伸。”然后他又补充:“以后还要多请夏伊老师指导。”他作抱拳状,于是我开怀大笑,罗夏也是笑。他又打字问我:“最近进展如何?”“嘿嘿,今天下午灵光乍现,取得阶段性胜利啦!”罗夏听后高兴地为我鼓掌。于是,我举起饮料:“学业顺利,祝你也祝我!”他也热情地举起杯子……之后又上了两三道菜,但是各有风味,颜色各异,味觉的碰撞,不激烈、也不温和,讲究一个点到为止,营造一种香而不腻、和而不同的感觉;我不禁竖起大拇指夸他“真的很会点菜,是有做过功课的”,而他也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但掩饰不了他不断上扬的嘴角,和微微泛起的脸红。快吃晚饭,我一不小心打了一个微微的嗝,他也马上随着打了一个嗝,我顿时噗嗤一笑,两个人都捧腹大笑起来,他的眼睛都眯在了一起。笑累了,我舔了舔着嘴唇上的酱汁,他便拿出餐巾纸给我,我很惊讶:“我现在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而他则傻乎乎地笑着看我。
      走出饭店,他问我着不着急回去,我说可能要回实验室在泡一会,做一些白天整理收尾工作。但是附近没地铁,那就坐公交吧,结果左等右等也没等到;我便问他不然骑自行车吧,打车有点贵。他点了点头,我们便在路边扫了两辆自行车。他不能说话,他便骑在我前面带路。
      我们骑在自行车道上,但总有行人会也会走在这里,于是在人多的时候,骑在前面的罗夏便会按响自行车的铃,他一按,人们便避开他走到人行道上了。但是我从他回望我时的眼神里还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不同于解出数学题的激动,那是兴奋里带有一丝狂热,压抑的黑夜里终于闪光的感觉,他很爱按出那个声音,就仿佛他能随便发出声了,想怎么发声,就怎么发声。于是在路上,即使人没挡到他,他也会按那个铃;喜悦被撒进风中,清脆短促的铃声渐渐荡入无尽的夜幕中,荡进罗夏的内心。
      但到了校园路段,路上一片寂静没几个人了,他却不按了,或许他不愿意打破此番美妙的宁静,享受着想不发声,就不发声的自由吧。昏暗的树影笼罩着灯火阑珊的小路,手表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我像是把星星戴在了手上,但是我的月亮不在天上。我很是感激阿夏今天约我出来,予我浮生良宵,我看着眼前蹬着自行车的他,月光在他身上斑驳着……
      可惜,生活不是小说,再美好的祝愿也只是祝愿。后来,罗夏真的选择那个方向,时不时会来我们学院实验室做实验,我们有时候会在实验结束后回宿舍的路上相遇,一起聊聊天,扯扯皮;虽然每次交流间隔好几天,有时能距离十几天。
      但后来,我原以为一帆风顺的科研进程,却发现之前近似拟合竟会在高数值测试里与实验结果严重不符,原以为将马上看见最后终点线,谁知这一切却成了仿佛虚幻的海市蜃楼。那段时间是在极度压抑和紧张的氛围下度过的,不停地重做实验,不停地重新演算,不停地挠头发,不停地陷入自我怀疑,最后开始不停地后悔。在工位待的越来越迟,十二点、一点、两点,熬到最后几个人准备离开。
      身边的学长学姐会劝我注意身体,放宽心,都要经历这一步的,不必着急。但是我还是陷入焦虑的泥沼,被卷进漫无边境的流沙,翻腾在张着尖牙利齿的漩涡,被用恐惧和惆怅浇灌的荆棘撕咬扯碎。薛静学姐坐在我附近,特别关心我的精神状态,她会在和我一起去宿舍的时候和我谈天说地,聊她的求学经历,聊她的情感经历,聊她这些两年在组里听到的系里面的八卦趣闻……很轻松,很有趣,也很简单,简单到我疲惫不堪的大脑能被一下子点醒,简单到我听到开头就能猜到结尾;但是我就是愿意听,愿意和她走在昏暗灯光下,走在黑色慕斯般的树影里,逃出狡黠的科研猛兽,温和地走进生活的暖冬。
      我很感谢她那段时间的陪伴,但是后来随着进度的缓慢推进,心急如焚的我为了检验结果,一遍又一遍的跑代码,看结果图,时间不知不觉地延后了。薛静姐没法和我一起熬,她走之前都会劝我一起走,先休息好,明天还能做;但是如坐针毡的我没法按捺急切的心情,一旦有进展,便一心只想着出结果,还是委婉拒绝了。于是我再次成为一个人。
      一个人默默耕耘的孤寂,我以前也经历过了。当初自己身边是颜色各异的草稿纸、翻了一遍又一遍练习册和写满思考和叮咛的错题本;而如今变成了冰冷的键盘、光滑的屏幕和光秃秃的墙壁。突然发觉现在自己好像就剩下一个人了——在黑色的山洞里,朋友同学拿着火把站在身后,照亮身后的路,成为我最有力的依靠;但是眼前道路一片漆黑,我拿着泛着火星的火柴,在洞穴里慢慢地探索着。过去的自己,有“虚假”的罗夏举着火把,走在前方招手示意,前途总是光明的;而现在的自己,摸着岩壁,凭着微弱的光——遇上分支,凭着感觉走;遇上死胡同,却不甘心灰溜溜地拿着火苗离开,于是用头撞、用拳头砸,要么再闯入新的洞穴,要么就头破血流、筋骨寸断。
      一个人是孤独的,孤独到世界都变成黑白色,“孑然一身”便成为自己灵魂的囚笼,不断地收紧,收紧,直到在黑白色的永恒里留下最后一抹暗红。
      就像是童话里的老套的故事,罗夏那天夜晚意外的出现在门口。但是他却不是拯救一切的王子。他看不懂我做的方向,只能根据他所学的东西猜测答案,但依然帮不上什么直接的忙;他又支支吾吾地不敢说话,只是满眼担忧地看着我。我说你快去休息吧,我这个图跑出来有成果就也回去休息了。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但也没有进来,而是直接坐在门边了。当时已经入冬了,虽不及漫天白雪,但料峭冷风,还是透衣磨人的。
      我立马放下手头的工作,赶紧招呼他进来,他才肯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进来了却又直接坐在地上,估计是不敢随便坐别人的位置吧。我无可奈何,也一起坐在地上。电脑运行程序的间隙,我便和他一起坐在地上看论文。他不再是那个举着火把,站在前方回头向我招手的男孩了;而是拿着火把紧紧站在我的身旁,要是我需要,他就会和我在两条路上平行前进,勘探新的道路。前方的路虽然仍然一片漆黑,但是两个人的光,总比一个人的更明亮。
      突然,他指着电脑旁,见我仍然低头看论文,他着急地喊出声:“看。”我在惊讶中,看着他不断地、用力地向上指着,我才站起身看向电脑屏幕。我心脏像是超负荷的发动机,“嘭嘭嘭”地跳动着,紧张地手心出了汗。我仔细看着弹出来的图像,又切换至实验的报告图,又来回切换着,谨慎地一一比对——还是失败了。
      这十来天,我已经经历数次类似的失败了,所以内心虽有失落,但也不至于灰心丧气,倒是罗夏看见我有些沮丧,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耷拉起眼睛。我安慰他说虽然失败了,但这一次是相对接近预期结果的一次。他点了点头,又皱紧眉头,坚定地看着我。我见状,便保存了各个文件,关了电脑,用颇为轻松地语气和他说:“就这样吧,明天再来想。我们一起回去吧。”他很兴奋地点了点头,也站起身来。
      我们走在校园的马路上,只是这一次,周围环境比之前任何一次漫步都更安静。校园万物都仿佛陷入了沉寂,我走在硬实的路面上,就像刚从幻境走出来一样,走得很慢,浑身有些酥软。罗夏转过身来看我,瞪圆了眼睛,亮晶晶的,我看出了他眼神里的担忧。
      我突然发觉自己和罗夏的身份变了,以前他是闪耀在天空的太阳,现在又成了燃烧在身边的蜡烛;以前的自己会依赖罗夏和他写满字的笔记本,而现在他只能走在我的身边,而我唯一能依赖的只有自己——那就让自己的火炬燃烧地再热烈些吧。
      而更我有些欣慰的是,相处这么长时间,我和阿夏越来越又默契,越来越能读懂他的微表情、肢体语言了,那我这算不算走进这个男孩的内心世界了呢?
      我发自内心地、幸福地笑着,看着他,他也一起笑,收起了他的机器。我相信此时他机器上写着的一定是:“你还好吗?” 而我的回答将会是“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很有趣的是,他似乎没有实质性上帮助我什么,但他还是帮助到我了,他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这就够了。
      后面几天,阿夏晚上又来过几次,不过看到我笑着和他打招呼,他打个招呼就跑了;他没来的夜晚,我觉得他或许也在底下做着实验吧。我也没有过多的心思考虑这些,意外踏实地全身心投入项目里。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自己的努力与向学长学姐老师请教指导齐头并进,让我终于克服难关。
      在别人看来,这个过程枯燥乏味,单调且老套。但是有时候做事就是这样,回顾全程,其实不过是几个阶段性成果联系在一起,中间是数个奋斗的日夜编织而成。它写在纸上,阅者只会无聊无趣。但是亲历者每次回望过去,失败的心酸、成功的幸福一定是忘不了的;或许会变平淡,但一定不会忘记。
      论文发表的时候,正值深冬。那一刻,没有苦尽甘来的喜悦是不可能的,但也会有一种自己尽历一切而成长一番的感受。我不是我,不是那个初来乍到懵懵懂懂的我了,而是初步具备一定科研能力的我了。我不再拿着可怜的小火柴,而是拿起用桐油熊熊燃烧的火炬,心脏不断泵出最炙热的燃料,在洞穴里一往无前。
      那天导师看实验室各位进展都很顺利,便再次组团出去吃饭。大家一面欢呼,一面欢天喜地地下楼。在这栋楼二楼,我转头便看到了阿夏。他一脸惊讶,歪着头看向我,仿佛在问我我们实验室发生什么好事。我笑嘻嘻地举起手:“论文成功发表,导师请吃饭!”于是他也笑了,也兴奋举起右拳为我欢呼。
      成功发表论文的我,站于奔跑在第二篇论文的他之前,就在这所我梦寐以求的学校。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这一瞬间,悠悠绵长。像是跌进浪漫主义与超现实主义的梦境,眼前,柱子在流动,地面在折叠,升起气球,丛起灌木,生出花苞,窜出小兔,飞出小鸟;而在天花板,海豚探出头来,鲨鱼翻腾着,数不清的、五颜六色的珊瑚、海星在两侧倾泻怒吼。
      “呦??,夏伊,这是谁呀?”薛静学姐的话,把我拉回了现实。我晃了晃神:“是我的好朋友啦。”“这样啊……哎呀,别发呆啦,赶紧跟上大部队!”薛静学姐挽着我的胳膊拉我快走,我眼睁睁地看着阿夏朝我挥了挥手告别,抱着书本平板走进实验室……
      那天晚上聚会很愉快,大家一起吐槽做课题时的酸甜苦辣,赞同于挫折与失败的相同点,学习成功顺利的不同点。最后合影的时候,大家笑得灿烂如花,那是自然的、没有顾及的笑,这张合影也将成为我在组里最珍贵的回忆之一。回到宿舍,最后整理一下东西,洗漱完毕,我便慵懒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影子互相打架,我突然又想到阿夏。
      “陪伴终生”这个词,再一次来到我的脑海里。我回想起这几个月以来和阿夏的经历,他虽然没有时时出现,但就像是有什么魔力,他总能在几个关键的时刻却准时出现,那他算不算履行了诺言呢?我会心一笑。
      我又有些疑惑了。于是我问了自己内心最敏感、最软弱、却也最好奇的问题——“陪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谁能陪伴?家人能陪伴,朋友能陪伴,同事能陪伴,甚至陌生人都能陪伴。但是陪伴的长短总是有所不同的吧!人都会死亡,只是先于我,还是后于我罢了。不过,若是这个人能以记忆的形式长存于脑中,那是不是就在精神上陪伴着你呢?如果算是这样的话,以什么身份都能陪伴你,甚至是陪伴余生——那么阿夏你想以什么身份履行诺言呢?
      我仿佛又回到小时候,回到拿到那写满励志语录笔记本的夜晚,我觉得陪伴意味着“不断激励”;而回到那个知晓真相的夜晚,那个崩溃的自己,觉得陪伴意味的是“安慰”,是他希望我不再那么难过;最后,回到那个他突然来到办公室的夜晚,那个孤独的自己,觉得陪伴意味就是“陪伴”,是他希望我不会陷入无尽的虚无;那阿夏你以后的陪伴又意味着什么呢?
      你好像从来没有从我这得到什么。阔别少年后再次见面,在我们的相处里,你最初是窘迫的。你不知道我要去的地方在哪,你不知道能带我去哪里吃顿好饭,你不知道如何解决我的困难。但你还是守在身边,而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我们曾有过拥抱,之后的我们谈得还算愉快,但我们之间若即若离的关系,似乎根本没有到恋爱的程度。于是我更糊涂了,我不知道你究竟为什么这样做。
      我希望是因为你对我的喜欢。对于你的,不论是那个时间段的陪伴,是所谓“虚假”的,还是真实的,我内心肯定是有好感的。但是你模糊的态度,让我不知该如何回应你的陪伴。我们曾经的相处,现在看来还是有些甜蜜得让我小鹿乱撞。
      但是我却隐隐地有些绝望。我发现我们除了颇为枯燥的科研,好像没有什么其他的共同点了,甚至有些完全交错开的方向——我和你对景色的关注点,我和你对美食的态度,我和你阅读品味…………我看着清冷的月光,湖水般的月光下,树影像是毫无生气的鱼,我不禁叹了口气。
      这时,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你发来的消息:
      “夏伊夏伊,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呀?”
      “还没定呢。不过课题组这里基本没任务了。”
      “那要不要一起回家呀,反正是一个市的。”
      我心里一怔,又羞又怯让我矛盾不已,正当我无所定夺时,他又补充说道:
      “也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还能介绍两个有趣的人给你认识呢,和我们还是一个市的。”
      “他们叫什么名字呀?”
      “女孩叫柳春,男孩叫温向星。”
      (本节完)
      写于2023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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